等谢棠到了逢春小院时,正听到秦芩在摔东西。
“陛下!陛下这个可不能摔!这可是前朝官窑的制品,我们大人最喜欢的一套茶具。”
“很值钱?”
“老值钱了!”
秦芩狠狠一咬牙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气得转身想要再找点东西了来抒发自己的怨气,正好看到谢棠进门,手里提着的正是秦芩心念许久的秋饷斋的糕点。
秦芩满脸怒容看着谢棠,仿佛丈夫一夜未归独守空房的深闺怨妇。
谢棠无奈莞尔:“累了一天了,不考虑坐下吃点,这是秋饷斋出的新品。”知道秦芩现在不想说话,于是谢棠捻起一块糕点放在秦芩嘴边:“别生气了,今日是我的问题,我应该提起告诉你的。如今西南越来越乱不能再拖了,我也是今天上朝的时候才决定亲自前往兹安,事急从权不是吗?至于下了朝没有去见你,是因为谢府这边催的急,我走不开。”谢棠一点点的解释清楚。
谢家对于谢棠来说一直是个定时炸弹,这一点谢棠不说,不代表秦芩不知道。
秦芩屈尊降贵般张了张嘴,意思是勉强原谅你了。
谢棠总是能这样不着痕迹的安抚秦芩的情绪。
唉——主要还是秦芩太没有原则了,每次一看见谢棠这张脸,心中的气就能消去一半,要是谢棠能过来哄一哄秦芩,秦芩就瞬间就能原谅她。
谢青鱼曾不止一次批判过秦芩,记吃不记打。
果真是美色误人。
谢棠道:“兹安并非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从洪水爆发到现在不过一个月时间,当地就已经爆发了五次小有规模的暴动,其背后定然有其他势力,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处理我实在放心不下。”
秦芩没想到谢棠竟然猜的这么准,自知是劝不了她了,看着谢棠心意已决的样子,秦芩还是不甘心的问道:“所以你一定要亲自去吗?”
秦芩不想看谢棠的眼睛,只能低垂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可是等了半晌依旧得到谢棠的回答,想必秦芩也觉得自己太过无赖了,只好道了一句一路平安,而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第二日
秦芩令人宣读了事先准备好的罪己诏,自己去了相安国寺准备修行三个月。
反正这朝中大事本来也就是让她过过眼罢了,这正的决策还轮不到她。秦芩在宫中留下了小篮子和陶然同太后王氏周旋,再加上有太皇太后帮秦芩兜底,秦芩毫无顾虑的离开了。
秦芩去了相安国寺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替谢棠求了个平安符。原本,秦芩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是不相信这些神佛之说的,但是自己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秦芩不信也不行,只能祈祷天上的神仙再发力一次,保佑谢棠平安无事。
只是没想到,在回后院的路上遇见了无明大师。
无明大师的声音似乎有着安抚人心的作用,“阿弥陀佛,在下无明,陛下可愿与贫僧叙叙旧?”
秦芩不认识面前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师,但是无明法师的大名在怀阳无人不知。
可两人从未见过面,又何来叙旧一说。
秦芩很快反应过来,双手合一,“大师安好,朕正准备去拜访大师,不曾想竟然有如此缘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无明轻笑一声,摆了摆手,“不巧不巧,贫僧在此恭候陛下已久。”
一路上,两人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
突然,远方响起阵阵钟声。
秦芩止住了脚步,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愣愣的开口问道:“这钟声是……”
“这是钟吾祠的钟声,百年前,本寺曾遭大火,因此相安国寺每日正午便会鸣钟半刻,意为警醒后人。”
“原来如此……”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吸走了秦芩的魂魄,直到在无明大师的禅房落了座才回过神来。
“方才,陛下似乎是入了障。”
秦芩随手拨动着腰间的玉佩,“大师,这个世上会存在两个不同的时空吗?再或者,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轮回吗?”
“世间之事,各行其道,各有其法,而人在三界之中,亦遵其道。可在三界运转之时,任何人任何事,都可能令这个世界发生变化。是以,界在人心。”
“也就是说,有些注定发生的事也会被改变?那为何还会有命中注定一说,世间万物又为何各循其道?”
“因果循环而已。”
秦芩越听越迷糊,心中的疑问反而更多了,烦躁的闭上了双眼,不愿再去看无名大师的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容。
再次睁眼时,注意到了窗外的那一小片花丛。有了粉白点缀,院子也变得更有生机。
“这是……”
无名大师顺着秦芩的目光望过去,“此花名为风信子,乃是西域所传,贫僧也是偶然间得到了此花的种子,便随手种在了院子里。”
如果没记错,宫中的御花园里似乎也种了几棵,只是极难养活。最初,宫人精心照料,秦芩也盼着它开花,无事时便会去浇水,最后一个个却都枯萎了。没想到这寺里随手的种,竟然比在宫中精心照料的开的更好。
秦芩不禁怀疑是宫里的水土不好。
“陛下若是喜欢,可以带回几朵回去,养着宫里。”
秦芩笑着摇了摇头,“朕还是不适合养花,此花如此娇贵,朕看着这些花在寺里长势喜人,还是留在大师这里吧。”
“实则不然,此花极易养活。更何况此花,可解陛下心中迷障。”
“大师何出此言?”
“佛曰:不可说。”
日落西山,秦芩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相安国寺后院的禅房内,秦芩正在考虑什么时候把这平安符交给谢棠,却被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所打断。
“谁?”
“陛下,是小高将军来了。”是莫桑的声音。
“进来吧。”
只见高子胜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脸上似乎还做了一些手脚,满脸的胡茬很难和曾经意气风发的小高将军联系在一起,倒是与秦芩三个月前去高府见他时的那副形象不谋而合。
秦芩问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我还以为谢棠那天敢在朝上举荐你,是因为你已经清醒了。”
“啊?臣还以这是陛下的主意,臣根本没见过谢大人啊!”高子胜挠挠头道:“不过,臣现在已经清醒了。这不......这不是考虑到,今天来见陛下还要乔装打扮一番,之前的那身行头就没换。”
所以谢棠当真是先斩后奏啊,这么大的事,不和我说就算了,怎么当事人也不知道啊!
“只是……我的左腿尚未恢复。”
“虽说名义上是派你去平乱,但是谢棠一定会找到折中的办法,她了解你的能力,如果只是以暴制暴,她亲自前往也是没什么意义,所以你的用处也不大,乖乖做个吉祥物,万事听谢棠安排就好。”
“我明白……”
回忆三月前
“吱呀”
旧闭的房门终于被打开,一股酒臭味混杂着颓废的气息扑面而来。可见这间屋子确实很久没有打理了,高子胜就这样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手边脚边都是空了的酒瓶子,整间屋子唯有窗边的绿植透露着一丝生气,却因为许久不见阳光,显得稍显无精打采,可未曾弯下脊梁。
高子胜并未清醒,只是因为乍现的光亮刺醒,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说了谁不许进来,找死吗?”
秦芩踢开拦路的空酒壶,身着素服一尘不染,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高将军这是不想活了吗?”
不仅如此,秦芩走到窗边打开了所有的窗户,一阵清风吹过,安抚着屋内烂泥一般的人。
屋内落针可闻。
“你如此这般作贱自己,又为什么要活着回来?当时一千□□兵战死沙场的时候,你为什不自刎谢罪?”
高子胜烦得要死,一个空酒瓶贴着秦芩的头发砸过去,“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懂什么?!”
“你见过死人吗?!”
“上过战场吗?!”
“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高子胜不小心扯到了身上的伤口,麻木又揪心的痛感席卷而来,“艹”
借着酒劲,憋在高子胜心里的不痛快全都发泄出来,骂天骂地骂自己,听着这些话从高子胜嘴里说出来,秦芩不怒反笑,“看来还没喝傻。”
“一头狼拔掉了狼牙,就只能当狗了。朕可不想收留一个废人。”
秦芩扬起了嘴角,莫名的添了几分邪气。
屋内太乱,秦芩只在窗边的桌子上找到了一点干净地方,双手撑着身子,坐了上去。
这次她改用了怀柔政策,只听她劝道:“高子胜,这次确实是你刚愎自用,害死了你的弟兄们。按理,我确实应该斩了你,但是我舍不得……”
“他们因你而死,你才更应该为他们活着。如果你死了,死在自己人手上,那他们的牺牲有什么意义。”
“他们还等着你杀回去给他们报仇。”
这些道理高子胜何尝不知,可是他的腿受了重伤,也许这辈子都不能骑马了。
高子胜眼里的光一闪而过,最终淡淡开口,落下一句:“废人一个,谈何报仇,纸上谈兵不成……”
“我自然我的有办法,你只要好好养伤就好。好的将士可抵千军万马,我不希望你折了自己的锐气,断了自己的獠牙,别做傻事。”
“怎么?你想让我为你所用?难道有谢棠在背后撑着你还不够?”
从高子胜口中听到谢棠的名字,秦芩感到意外。“你怎么知道不是谢棠让我来找你的呢?你和谢棠是什么关系?”
“他?我总共也没见过他几次,他找我能安什么好心。”高子胜冷笑两声,“难不成是谢家终于要倒台了,活该他……”
“那就对了,因为是我要找你的……”
“艹,那你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
“哗啦”一声,高子胜被泼了一脸冷水。
“我看将军的酒还没醒,帮你清醒清醒。”
“这件事和谢家无关,是朕自己要来的,朕不管你与谢棠是什么关系,把嘴给朕闭严实点。”
真不知道,高子胜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上了秦芩的贼船,也许正是秦芩当时露出的一刹那的狠厉。但高子胜还是觉得,自己当时喝坏了脑子这种可能性更大一点,可自己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秦芩治好了他的腿伤,他做不到背信弃义。
高子胜心中长叹一口气,真是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