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金鱼

    1

    某一天,这件事突然而然的发生了。

    我一个好端端的人,居然变成了一条金鱼。

    金鱼。

    没错,就是那种观赏用的淡水鱼类。

    我们家的鱼缸放在进门处的鞋柜之上,是个在瓶口有着褶皱花纹的中等物件,不大不小,放在那里刚刚好,既不碍事,也不会被不小心忽视。

    在变成金鱼之前,我每次回家都会记得定期给这些小家伙们换水,喂食,就算回不来也会打电话催促每天呆在家里的哥哥对这件事负责。

    我和其他金鱼一同在鱼缸内遨游。将泡泡从口中吐出,背上鱼鳍飘然,眼珠缓慢的在眼眶中转动。擦过底部用来装饰的卵石,穿过对于鱼身来说大的不可思议的藻草,争相向上游去争抢撒下的鱼食。

    “怎么回事,一天了还没回家,也没打电话叫我干这干那。以前可不会这有这种事,莫非是迟来的青春期,心血来潮打算体验离家出走的感觉?”

    我听见我的哥哥在打开鱼食包装的时候这样说着。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鱼缸外侧。几条小鱼聚了过去想要触碰他的指尖,却只能碰见被水温同化的玻璃障壁。

    感到无聊的无趣人类转头离开,没看到鱼缸中接下去发生的可怕景象。

    几乎所有的金鱼都散开想着四周游去,一头向着玻璃撞去。

    它们难道是想要游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去吗?

    它们知不知道那里并非通路?

    它们知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干涸的,缺少水的,由空气构建的世界,是一个与水里截然不同的地界?

    我想用鱼的眼所见的景象为辅料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

    荡漾的水波之中我随波游荡。

    我得不出答案。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终究只是个人类,只是条冒牌的鱼。

    我只能听见它们在水中闷闷的说:这是属于它们的狂欢。

    2

    狂欢。

    好陌生的词语。

    思维不由得停滞了,这两个字在脑海里纷纷扰扰无法被驱赶,狂欢狂欢狂欢,什么是狂欢呢。

    我要加入它们吗?

    如果我再当一天金鱼,我能成功理解它们吗?

    如果我理解了它们这种不知究竟是本能还是思维驱使的行为,我会加入它们的狂欢吗?

    这时,不合时宜的哥哥又走了回来。他没在意缸中金鱼的行为,是以对这场狂欢一无所知;也没在意鱼们的数量,是以没发现多出来了个我。

    他说:“该换水了,刚才居然忘记了这个事情。”

    鱼缸被抬起,哥哥将所有的金鱼捞到蓄水池里暂放,鱼们在摇晃中互相碰撞。

    我再一次被出乎意料的发展袭击了:我,通过下水孔,穿过直管,一直掉进了下水道里。

    郁闷,想要破口大骂,却没法发出声音。

    是了,我现在是条金鱼啊,我什么也做不了,飞在半空中没法改变方向,掉进污水里连鱼缸都没得去撞!

    这似乎是污水通道,墙面上生着苔藓,水上漂着一层油。

    现在居然还有这种地方吗,简直就像是什么刻板印象堆积而成的布景棚。据我所知,家庭水管接到的地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大概。总之我觉得这是个不合常理的地方。

    但话说回来,什么是合常理呢?既然人能变成金鱼,那么一晃来到一个臭水沟里,或许也是合理的吗。

    这水可真脏啊。

    这样想着,我从体内吐出了许多清水。

    也不知道这水是哪里来的,竟有无穷无尽之势。于是我努力扭动身体,力求用将这里冲洗的干净一些。

    肚中水不断的向外喷涌,脏污的井水渐渐变成了与肚中之水同等清澈的样子。

    随之而来的变化是我的身躯渐渐瘪去,虽然还能在水上漂浮着,但原本的些微气力已经也消失了。

    于是我顺水而去。

    3

    我飘进大海。

    “淡水鱼是无法在海洋里生存的。”

    这句话又一次不容分辨的灌进了我的意志之中。

    或许我该庆幸我还有着自己的意志存在于身?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对待这一切呢。

    4

    我死去。

    我活来。

    当我再睁开眼睛,我就成了一只正在海面之上乘风滑翔的海鸟。我的身下就是波光粼粼的海面,稍微俯身脚掌就能触碰到水波溅起水花,长长的风羽与空气共振,将我送往眼睛所见的前方,以及更前方的地方。

    向着远处飞去,风将我托举而起。岸边有许多游客,与之相伴的是更多的与我现在相同的海鸟在旁边环绕盘旋,试图从人类的手里抢走一些吃食。

    我也跟着飞了下去,注意到了稍远的地方有块与热闹绝缘的寂静之地。

    有个人坐在海湾边的长椅上,面前排列着一列整齐的海鸟,那个青年则是悠闲的给海鸟们分发着手中的薯条。每只鸟一根薯条,井然有序不争不抢,吃完了还想再吃就要再重新排到队尾等候。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去海边整点薯条吃吃。

    这种事情竟然在这时成为了现实,对于突然感受到空腹感的我来说,虽然还不至于丧失曾作为人的理智把这个当成是人生的意义这种大事,但也算得上是一件挺重要的事了。而对于这些海鸟们来说,无论是在那边争抢抛到空中的食物的,还是在这边在无尽的循环中等待食物的降临的,或许可以算是所谓生命意义的实践中的一种吧。

    还没等到我降到一个成年人的高度,我突然之间被闪光灯袭击了双眼,飞行路径只好被迫改变,我直直的向上飞去。

    “天哪,快来看这张照片!”我听到那个摄影者大喊起来,他的惊叫声跟刚才那不合时宜的闪光灯一样具有十足的威力。又一群鸟轰然炸开四散飞去,还有几只性格凶猛的发出长长的嘶鸣向着那家伙的头上冲去,似乎是想做出反击。“这张照片照出来了那只鸟体内的骨骼形状,简直就像是照了一张x光片一样!”他顶着几只鸟的攻击还在不停的挥动着手臂,呼唤着同行的同伴们来看这张奇异的照片。

    他大概是照到我了吧,我估摸着猜测道。

    这难道是什么“我剖开我的一切给世人看,来讲述我的一切真意”之类的桥段吗,我不理解。

    突然变得诡异的乱风把我刮翻,吹向了其他方向。这风刮走了我的思绪,刮走了我的疑问。我与我一片空白的大脑一起迎面撞上了一对柔软的手掌。

    5

    “哦,瞧我发现了什么,我亲爱的老伙计。”

    风的尽头是我那恼人的兄长。他笑着向我问好。

    刚才坐在长椅上喂鸟的怪人大概就是他吧,刚才模糊看见的人影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这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他笑呵呵的说着,从头顶到脊背顺着羽毛的方向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我的外壳。

    这时,我迟钝的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这样杂乱无章几乎不存在逻辑的故事里,“淡水鱼在海里生存下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在这一场迷梦一样的变身中,在这一场不知我是否参与了的狂欢中,不管怎样奇异的结局的可能性都并非为零。

    该否定的是哪些部分,哪一些又该被肯定。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膛炸开,我发出尖锐的鸣叫,震得兄长撒开双手任由我掉落在半空,震得天地转动大海裂隙,震得故事戛然而止。

    0

    我有些头疼的按下遥控器上的暂停键,把自己更深的陷进沙发来获得些许心灵层面上的保护。但即使是被如此舒适的绵软包裹,我依旧没能把眼前仍在滚动的黑白二色的片尾演职员表与致谢列表赶开。

    “这就是你的大作?”我无力的转头向兄长询问。

    他就像影片里那样淡然的笑着,回答了我的问题:“当然,这可是我今年最用心,最出彩的作品哦。《生活马戏团》已经接受了我的投稿,付了稿酬。在下周的节目里这个作品就会与所有的观众见面了。”

    《生活马戏团》这个节目究竟是干什么我至今没搞明白,只知道他们时常能拿到黄金时段来播放自己节目,有时候又会在广告时间投放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广告作为宣传。我并不喜欢这个节目,甚至有些隐隐的排斥。而兄长则是该节目的重视拥趸,似乎是觉得在里面找到了与他有着相同理念的志同道合之人。

    ——我去过生活马戏团哦。

    有一次他曾这样神秘兮兮的跟我说道。

    ——只要去过一次那里,体验过其中的项目,就会对人生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了呢。

    因为秉持着自己的原则绝不写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所以总是处在失业状态的渺小戏剧家,他会说出这种没头没脑只有自己知道全貌的话也算常事。

    所以我没有追问过究竟。

    我也不打算追问究竟。毕竟我的兴趣与他大相径庭。

    “那为什么一定要以我的形象为原型设计这个人物?”

    “以后你就会懂得啦……”

    他还是笑着。

    他还是那么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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