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玫瑰小姐依旧给猫打来了电话。
“喂,猫。晚上好。你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那个小说家的案子……没听说过,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又在装傻。就是那个,写小说的家伙突然像他笔下的人物一样死去了的案子呀。”
玫瑰小姐趴在书桌上扯电话线。
“嗯,我是想问问你这个小说家死去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毕竟你能看到现场报告嘛。报酬会给你的,一只玫瑰嘛,随时来拿都可以哦。”
玫瑰小姐用脸碾过桌上的书本。
“第一发现者是编辑,没有外伤,无打斗痕迹,尸检过程中没发现异常,毒物检查报告还没出来……就现在看来不排除他杀可能,但从动机上大概率是自杀。哎,猫,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什么,你问我是不是那个小说家的粉丝。算不上粉丝,只是他发表的每一个故事都凑巧看过。”
玫瑰小姐坐直了,伸手翻开面前的书。
“不算,不算。只是那篇小说对我有特别的意义。”
她在中间那页停下,仔细的看向那纸张上名为《没有故事》的文章。占满四分之一页面的张狂的手写体的标题,小巧的楷体署名,规整的长达两万字的宋体字铺就的正文。这篇小说在当期杂志的人气投票中处在不上不下的地位,在这位作者的作品里也不算惹眼,但偏偏他的死法与这篇故事中的剧作家主角相同。
“他选择死亡的原因和主角是一样的吗……?我问的死因,是这个,你知道的,我只会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兴趣。”
热衷于文字游戏的玫瑰小姐,一直执拗的把动机也称作死因。使人死亡的原因,简称怎么就不能是死因了呢。
猫似乎不太情愿,听筒里传来几句骂骂咧咧,然后突然挂断了电话。
玫瑰小姐呵呵的笑了,她知道猫的意思其实是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轻哼着小曲把听筒放回了原位。她靠上转椅的靠背,脚尖轻点地面把自己滑出桌子。旋转,旋转,转到了窗前。窗台上有一盆盛放的明黄色玫瑰。女人用手点过叶子上的露水,从茎端划到叶尖,然后把那一滴水甩向空中观察它散佚的样子。
阳光正暖,打进窗户洒在她和她的花身上。玫瑰小姐之所以是玫瑰小姐,她热烈娇纵的性格以及她种的满花园的花便是原因所在。虽然大家都说她是红玫瑰,但她最偏心的的还是黄玫瑰。纯洁的明黄色,讲述着她掩埋在心里的天真爱意和永远奉为珍宝的友谊。
玫瑰小姐与别人的情谊常常都是由书信链接起来的。小说家与她确实并不相熟,只是曾经见过两次面,相互客套的夸赞过对方的文采罢了。其余的便只是在翻阅杂志,编筹文集的时候看到熟悉的名字或是似曾相识的文风时心里暗道:这人我曾见过的,是个不错的家伙。
玫瑰小姐对文学有着无限大的天真的爱意,并将每一段由此开启的相遇奉为珍宝。
所以她总要追问每次离去背后的原因。
“作为一个平庸的人类,我在世界online中选择的角色是剧作家,一个没什么天赋的平庸的写字人。写了许多的本子,其中一些顺利的卖出去了;另一些卖出去了但颜面大改;剩下的那些压箱底多年永远没人感兴趣,只有我自己每年都会掏出来改改细节。
“今天清晨,当我闲逛到垃圾山的附近,正用鞋尖碾着地上翘起的泥土时,一个流落人间的死神来到了我的面前。他身披漆黑长袍,面容如雾气一般令人茫然,背后背着一把约有两米高的镰刀。他告诉我说,到了今天傍晚就是我的死期啦。这也是他来到人间前接到的任务里未完成的那一个,所以他很开心,干完这票他就可以退休回老家了。
“我愣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正如我每次想要写点东西都不知究竟该从何处落笔一样,那一瞬间涌过脑海的思绪是在太多。死亡竟会来的如此突然?这是真是假?这样的一则预言我是否应该听从?
“死神说完这些就离开了,徒留我一个人呆望着远处白色天光处正升起的朝阳。
“……如果这是真的,我真的快要死去,我又该做些什么,来填满剩下的这些时间呢。”
电话铃响了。
玫瑰小姐拿起话筒将它贴在耳边认真起倾听线圈那边猫的声音。
猫说了很长一段话,每说一句,玫瑰小姐就在这边点一下头,似乎很是赞同对方的说法的样子。
通话结束,放下听筒,玫瑰小姐用拖鞋在毛绒的地毯上拨开一个小黑洞向里望去。有底的黑洞吸引不了她的目光太久,她又把毛拨回原位,用鞋底蹭了蹭重新变得平整的柔软地面。
经过调查,小说家确实是自杀的无疑。没有遗书,书房中原本存放着的稿件已经全部烧毁在了壁炉的柴火堆里,最新写的稿件也被从笔记本上撕下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有位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的天使美少女突然来到我的工作室,站在一堆杂乱的稿纸中间开口。她说,你是天下现存的唯一能拯救世界的人类了,快跟我走吧车已经在楼下了。跟我走了你将会离开这条现在正在进行的命运轨迹,我们有能力去让那个死神不来勾你的魂。
“我说,不了,我才不去呢。我是唯一一个能拯救世界的人类这种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会选择不相信。至于小妹妹你,你看你来都来了,要不这样,等我的葬礼开办了你帮我找到那个死神,一起来撑着黑伞给我墓前献上花束,这样的话会显得我很有故事,在大家口中能留下不俗的传说。
“她瞪了我一眼,一脸冷酷的转身离开了,没说更多的什么。
“余命半日,我写完了几篇未完结小说的结尾。
“余命五时,我跑到外面大喊大叫,遇到路人便与他拉手转圈大声欢唱。我跑进商场排在试吃队伍的末端就为了吃一口我期待已久的熔岩蛋糕。我跑在猫们和狗们的前面,叫它们盯着我的脚后跟列队跑操。
“余命四时,我开始给一些朋友打电话唠家常,并且把自己的财务债务什么的全部处理妥当。
“余命三时,我把我所有的手稿烧成灰烬,包括刚写完结局的那几个,用簸箕兜着带到了垃圾山。还没动作呢,就有一阵狂风吹来卷起了这些余烬,将它们撒的到处都是。
“哈,在这阵风中,轰隆耳鸣之后,我听见了死神的声音。他又一次告知我我的死期即将到来。
“在我过去的日子里,我总是逆来顺受,遇到什么都点头哈腰说是的您说的对我这就为您改掉这个情节。我的底线一次次被压低,简直就要到地下负二米的地方了。而我唯一坚持保护的东西,除了每年删改卖不出去的本子时会从笔尖溜出来一点之外,也是常年不见踪影。就连我的脑子都快忘了我坚持的准则是什么了。
“可我不想继续这样窝囊下去了。活到现在,我总得真的为自己做点事情吧。就这样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三个小时之后我将迎来死亡,也将挑战杀死一个人。”
玫瑰小姐好奇过了无数的死因,而这一次的属实最为致命。小说家曾在过去的作品发布会上说他想要长生,想要与天地同寿,并以此为手段去探究生死的故事。说出如此狂言的人就算是遇到了相同的情况,即得知了自己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的时候,他做出的选择会如此单纯的只是字面意思吗。
正沉思着,原本应该在另一座城市的案发现场附近履职的猫从窗户外面利落地爬进了室内。站定之后抬手抚平身上西装的褶皱,拍散了裙裤上的灰尘。然后一巴掌拍在了玫瑰小姐的书桌上,面无表情,很是冷酷的模样。
玫瑰小姐从思绪里惊醒,这才抬起头直面上猫的红色双眸,问:“你怎么来了?”
猫轻轻颔首:“给支玫瑰用用。”
“要什么颜色的?”
“我要五彩斑斓的黑色的。”
“你不会是要拿去给小说家吧。”玫瑰小姐疑惑的皱起眉头,但还是起身从一本大部头的百科全书里抽出了一支有着五彩斑斓的黑色的玫瑰递给了猫。猫给她一份报告,她就会给猫一支玫瑰。但她没想到这次猫会来的那么迅速,要知道现在距离她们挂断电话也就不足半个小时。猫居然用这么短的时间就独自穿过了一座城市来到她的庄园里面。
“我要把这支花扔到小说家的家门口去,”猫接过玫瑰,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顺便一提,你猜的只能说是半对半错吧。没有更多故事能讲给大家听了的剧作家杀死的可是整个世界啊,小说家怎么会比他差呢。”
说完,猫就翻身越出了窗户,消失在了花田之中。
“……我杀死了自己,在离最后期限余下五分钟的时候。
“我杀死了那个话痨的死神,在钟声敲响,鸦群从塔楼中集群飞出的傍晚时分。
“从垃圾山里翻出的废弃零件组装出的枪炮十分有劲,从幻想中生出的奇异魔法招式也同样美丽。我想我确实是这场战斗的胜者。
“于是我迎着落山的夕阳大笑,将那金红色的余晖披挂在周身。笑着笑着,泪水悄悄划过脸颊,在这一刻我突然又感到在这场赌局中我似乎也是输家。
“我杀死了这一切之后,那个冷脸的天使背起地上的镰刀,一手拖着死神的遗骸,另一手拿着一束天堂鸟又来找我了。
“你难道才是那个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吗。我大惊失色,问她说。天使听了嫌弃的骂我太呆,告诉我她是为了故事来的,她喜欢听故事,不论情节如何都喜欢。
“我抬头看了看从刚才开始莫名其妙在我脑门上方正在加载的生命条,方框的右下角有个微小的无限符号。这曲线正散发着与天使的光环一样的金色光芒。
“原来你我竟然是同一类人吗……但是我没有故事能讲给你们听了啊,余命无穷,江郎才尽,世界崩塌……这几个同义词怎么换都好,总之这就是现在的我。快换个人去跟着吧,别总是想来骗我做什么事了,否则我可是会连你一起杀死的哦。
“没有故事也可以是一种故事,她伸手把花扔到我的鞋尖上,说,这就是你的故事。
“没有故事怎么能算是一种故事呢。我长叹一声,弯腰捡起那束花,为自己献上哀悼。
“接下来,我们从夕阳漫步到星光之中,最终走进了一个黑洞。”
眼神刚落到句号,剩下的字句扭曲溶解。一颗子弹从书中飞出,擦过玫瑰小姐的头颅逃出窗外,染黑了天色,让暴风雨轰然降下。房子拔地而起,街道上的人们也都被卷到了半空,悬浮着无法自主动弹。
玫瑰小姐也飘了起来,她种下的所有玫瑰都蜂拥而上扎进她的血肉,尖刺锐利划破她的肌肤,茎条沿着血管攀延而上,黑色泥土散布在周围画出人体轮廓线。
玫瑰小姐惊叫出声,这是属于她的案发现场。她为自己构建的死因不合时宜的浮上脑海,恍然,恍然若噩梦,恍然如美梦,一片空白的思绪让她无法拥有更多的思考。
风声,雨声,被淹没的尖叫声。如是天地末日也不过此情此景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却有一串狂笑破开了这一切常理与非常理。
猫与平常完全不同的张扬笑着,轻巧躬身弹开砸下来的雨水,就这样毫发无损的来到玫瑰小姐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来吧,拉住我的手,我们去黑洞里面瞧瞧。猫打散了泥土的轮廓线,拔下那些生长进她的身体的玫瑰,带着她向更高的地方飞去。
小说家杀死的同样是整个世界,而不只是他自己。在文字的刀尖上起舞的他选择杀死了不理想的一切。
玫瑰小姐将要写的信,得从黑洞里寄给小说家了。
今天,玫瑰小姐依旧给猫打来了电话。
“喂,猫。晚上好。那个作者的死因和他的主角是一样的吗?别装傻,我问的死因,是他选择死亡的原因。你知道的,我只会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兴趣。”
热衷于文字游戏的玫瑰小姐,一直执拗的把动机也称作死因。令人死亡的原因,简称怎么就不能是死因了呢。
玫瑰小姐把话筒夹在肩膀与脸颊之间,用手抚摸着面前盛放着的黄玫瑰的花瓣,一如既往的向猫询问起了她所好奇的未得证命题。
“是一样的哦。”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猫玩着电话线,如此这般回答了人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