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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好像不太够……”
言说看着满房忙绿的树精、小花灵……陷入了沉思。
他正嘀咕着,一个拳头落在了他肩膀上,将他从沉思中打醒。
“做什么打我!?”
“我都找这么多人手帮你了,你还嫌不够!”
言说瞪着来人,只看面形,倒是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但他头上戴着红色帽子,脖子上还挂着细细的金项链,更是在大夏天的他却穿着一件棕黑色的裘,一眼看过去人模鸡样,但细看都会以为这是个疯子。
“唉……古故你才到我这打了半年工,这事你没经历过,自然不懂。”
言说叹了一口气,坐到了一边的木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叶子逐渐染黄的银杏树,继续道:“中元节那天,神栖居会很热闹的。那么多人要回来,这么点帮手可能真不太够。”
但看着古故一脸疑惑的样子,言说轻轻笑了笑,不再解释,反正到那一天就都知道了。
“这样,你再去隔壁巫山问问,还有没有小精灵能来帮忙的……”
“早想到了,能请的都请来了。”古故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
言说无奈的扶额,心想:这可没办法了,还是只能压榨么……
古故也坐到了他身边,有些遗憾地说:“山神大人的法术要是还在,事情可能好解决地多……”
但当他转过脸来,看到言说淡淡的笑容,正盯着自己,瞬间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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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归岚乡,精怪们都知道在十年前,山神言说散尽了自己的法力,但谁也不知道个中细节,也没人敢打破砂锅问到底。
此事自然是归岚乡一秘,但归岚乡最离奇的事,还是神栖居。
最开始,这是一栋建在陵园不远处的小房子,破败不堪,摇摇欲坠。而在十几年前,言说把它买下来,重新翻修,建成了小卖部,专门给祭祀的人提供点蜡烛纸钱啥的,日子一天天过来,经营倒也挺不错。
到这也称不上什么离奇,直到几年后,不知道言说发什么疯,竟然把这里再次扩建,一整个改头换面,变成了客栈,也就是如今的神栖居。
考虑到地理位置与人文因素,神栖居谈不上占据一个风水宝地吧,但至少也称得上是风水师傅看见了直想自尽。
这真是主打一个我敢开店,看有没有人敢住店!
结果就是,寻常百姓只知道,这里有一间客栈,却鲜少来拜访。而在凡俗以外,却被精怪口口相传。
言说本人也表示,此间客栈唤作神栖居,本来就不是给人住的。
抛开这些神秘因素不谈,神栖居之景也算是一绝,楼阁鳞次栉比,小亭点缀其间,以回廊相连,可谓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每个小院子都有一棵树,枫木、桂树、樟树……
但只有主院的那棵大银杏树最是夺人眼球,因为它不仅仅是体型巨大,上面还挂着不少方形的红灯笼和金色的銮铃,风过处都是风景。
但最离奇的是,山神言说宣布这家神栖居一年只开张三个月,这个隐没在崇山之中的客栈还真就只能在农历的一月、七月、十月被人找到,于是神栖居成了整个归岚乡最大的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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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看看,吩咐要准备的东西,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什么人会敢在冰上面睡觉啊!”
“我不是说过么,这本来就不是给人住的,山上的精怪可是常客啊。”
“只是,精怪们离开后,还要帮我做些事就是了。”
言说走到银杏树下的茶桌前,开始安安静静地点茶。
言说看上去年轻帅气,但眉眼温柔可亲,一身道系开衫,长发垂落到木桌上,他便随手捡了一根落在地上的银杏枝,将头发盘在脑后,继续忙活手上的事,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你嘴上说着人手不够,可后天就是中元了,也没看你很急啊,莫不是一心差遣咱们,自己反倒是偷懒……”
古故嘀咕着,但言说耳尖,但他也没解释什么:“急也没用啊,尽善尽美,神仙也做不到啊……我嘛,就一直在整理出优先级高一点的事,让你们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干什么,到处乱飞。”
“那倒也是……不对,你说谁没脑子呢!?”
古故正抬手欲打,忽然神栖居的门头的木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惊动了门头的金铃铛,叮铃叮铃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请问这里是神栖居么?能不能借宿一晚?”
一个轻柔的女声飘了进来,两人的目光一下子投到了大门口,一个戴着白色围纱斗笠的女生推开了门,撩起围纱,朝院内张望。
言说确定,他在归岚这么几千年,从未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女孩子。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回答道:“姑娘请回吧,咱们客栈还在准备中,暂未开门迎客。”
古故都看呆了,听言说这么回答,惊讶地瞪着他。
我去,这哥们,是一点女色不近吗?咱们这荒郊野岭,就忍心让人家姑娘回去?
于是古故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似乎在质问他:咱们真的非要咬死规定,一点不能变通吗?
言说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却写满了警告。
古故道行太浅,他只是言说半年前在古寺边上捡来的小鸡精,那会儿估计才修成人身,而言说已是散尽了法力,故而二人都没有看出来眼前姑娘的特殊。
听到劝客之语,那姑娘并未转身离去,反而将斗笠摘下,露出了全部面貌。
她一袭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挽起来的发髻也是松松的,有种凌乱的美感,可能是舟车劳顿的缘故?着一身朴素的素白汉服,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古装少女。
但她眉眼如画,额心正中有一朵奇怪的金色的花,寻常人不认识就罢了,言说要是不认识可就不应该了。
这是迷榖花。
当下言说就明白了,于是找了个理由,支开了古故。
“古故,去后边看看,它们把东西整理好了没?”
古故不懂这些,只当言说转了心意,便留下一个笑脸,一蹦一跳往后厨的方向去了。
言说再次看向女孩,注意到那迷榖花印记格外明显,与寻常印记相比更为神圣,那想必这位就是梦神?
“据传闻,梦神大人极少露面,但迷榖是梦神的标志,想必您就是梦神大人了。”
言说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这可把女孩吓坏了,忙回礼道:“不不不,前辈比我年长许多,应当是晚辈先行礼问好,突然造访,失礼失礼……”
这下轮到言说懵了,梦神自开天辟地时便存在了,怎么会……
“不然……我先解释?”
言说看着笑意盈盈的女孩,想着反正事情忙不完了,干脆先听听故事满足一下好奇心也好。
实在不行……就请梦神帮帮忙好了。
于是,言说将女孩带到了茶桌前,递给她一碗刚点好的茶:“请。”
两人聊得挺投机,言说知道了女孩名为伊霖,是枫斋新晋的梦神,如今枫斋由三位梦神共同管理,至于伊霖不辞千里来此地的目的……
“我们枫斋如今重新拾起梦神的义务,接取三界的委托,这不是快到中元了,要我们托梦的人变多了。”
忽然,伊霖严肃起来:“一般托个梦的事我们可以在枫斋解决,但这一个委托,必须我亲自来。”
言说见女孩突然严肃,不禁也正襟危坐,直了直身子,问道:“什么样的委托?梦神大人需要帮忙尽管向我提,我一定尽力……”
“不,这个委托的目标,就是您,山神大人。”
“……啊?”
2
言说给伊霖安排好房间后,伊霖说她舟车劳顿,便先去房间休息了。
但言说跟伊霖聊完以后,许多年没有情绪的他忽然感到莫名地慌张。
“他要回来了?十年了,他终于要回来了?”
言说呆呆地坐在吊在银杏树上的木秋千上,喃喃自语着。
“阿岚要见我?他没有忘记我们的承诺吗?”
言说躺在秋千上,看着夕阳渐沉,银杏叶子轻舞,山间的风吹下几片葱绿的叶,撼动了记忆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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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大哥哥这里有酒吗?”
那个少年是突然冒出来的。
十三年前,神栖居还不是客栈,是一间没有名字的小卖部。这个小卖部也不大,两间屋子,一间做门头,一间做仓库。
也是一年中元节,他正忙着打扫房间,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吓了他一跳。
但回过头来,入眼就是一个文弱的小少年,虽然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但他的眼里装着星辰,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期待。
“呃……小孩子不能喝酒。”
但言说才不会这么容易就违背原则呢。这小孩一看就身体不好,还想着喝酒,胡闹也不能这么作吧?
“诶?可是大哥哥我没说是我喝啊!”
“不卖酒给小朋友。”
言说说完就转过身离开了,这可把这孩子急坏了:“大哥哥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但言说没停,去内室了。
小孩有点落寞地低下头,徘徊在门口,小声嘀咕着:“这可怎么办……宏哥要是知道我没带酒,会不会不开心……”
“在说什么呢?”
言说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孩身后,手中还拿了一壶酒。
“啊啊啊!你是鬼吗!走路都不带吱声的!!”
好好好,这下成我吓你了。
言说无奈地用手指敲了敲少年的脑袋,懒得废话了:“带我去找你说的,那个要酒喝的人。”
“……会不会太麻烦了?”
言说皱了皱眉,反正他这里通常闲得很,跟着去一趟也无所谓。
而且,他这酒可是刚出土的银杏酿,这可不便宜,但他这只有这一种酒,只是这酒香味浓郁且性子烈,他怕这小孩偷吃,毕竟这可是有前科的。
“不会,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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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说想起与那个少年初逢的那天情形,不禁唇角上扬,他记得那个男孩买酒到底是卖给谁的。
也不知坐了多久,夜幕已经降临,他从秋千上站起来,寻了一把小锄头,又回到银杏树下,轻车熟路找到一块鼓起来的地皮,就开始挖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棕黑色的酒罐子就现了形。
“哟,原来……言说大人也好喝酒。”
言说朝声音源头望去,伊霖背靠着一根木柱,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
“姑娘不是已经歇下了吗?”
言说拿着酒瓶坐到一边的茶桌,将茶桌清干净后,又到一边的房屋取来几个小酒杯。
“要一起么?”
伊霖倒也没有多推辞,坐到了言说的对面:“荣幸之至。”
“呃……这酒有些烈,姑娘您不必勉强……”
“嘿嘿,不用担心。自从我身体养好了,我家师父就经常给我喝各种各样他配制的药酒,唉……这完全是拿我当实验品了,如今我酒量可不错了!”
言说哭笑不得:“哪有这么不着调的师父?莫非……是想找个酒搭子?”
伊霖不禁逗,差点笑出声:“噗,肯定是这样的。”
“敢问……您的师父,是不是青溟?”
伊霖一愣,答道:“正是。”
言说会心一笑:“那就是故人了,这酒回头你带些去,给你师父。”
伊霖晃了晃酒杯,笑着答了声“好”,就取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酒……是用银杏果和银杏叶做的?”
伊霖轻轻抿了一口,酒虽烈,但混着独属于白果的甜,别有一番风味,“这可比师父酿的好吃……”
“这这这话可不能让他知道!”
伊霖刚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是青溟知道了,估计会来把言说的酒搬空了去做研究的!
言说有些无奈,笑着点了点头,无言地给自己添了酒,自顾自喝着。
“言说大人这时取酒,可是睹物思人?”
伊霖见此情景,不由问道。
“大概是吧……都过去多少年了……”
言说看着渐圆的明月,又陷入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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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言说怎么也没想到,那少年会把他带到陵园,又把他带到了一个墓碑前。
“我叫云岚,这是我哥,云宏。”
他简单介绍着,从随身带着的包中取出香,敬完香后,又磕了三个头。
“哥……阿岚来看你了。”
言说有些震惊地看着男孩,似乎明白了什么。主动上前,将酒洒在了墓碑前,一瞬间,白果的味道飘满整个陵园,男孩闻着这味,都惊了。
“这味道……是哥哥生前最喜欢的银杏酿?!”
言说点了点头,看着墓碑上男孩的照片,不由心中涌起一阵悲伤。
“你哥哥……似乎还很年轻,怎么会……”
“嗯,哥哥是战死的。”
云岚说得轻描淡写,正用带来的毛巾擦拭着墓碑。
“哥哥是一名守护边关的战士,前些年因公殉职了。”
言说沉默了,云岚也沉默了。一时间,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节哀。”
最后言说只能说这句话了,一时间他感到有些尴尬,但云岚笑了笑,目光回到了他身上。
然后,掷地有声地宣誓着:
“没关系!在我心里,哥哥就是神!他守着我们国家的大门,是我们最勇敢的保护神!”
“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像哥哥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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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声音干脆利落,这么多年了,好像还在耳边回响。
“虽然,我可以用回忆梦了解一切,但……我还是想继续听您讲故事。”
伊霖用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
言说叹了一口气,答道:“他那时才十五岁,听他说,好像是中考完的这个暑假特别长,于是他那一个暑假,都在我的小卖部帮忙。”
但对于言说来说,他孤孤单单走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少年的出现,会让他有些无措,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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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说哥,你这里好冷清。”
有一天,少年坐在店门口,无聊地玩着一个鲁班锁,拆了又拼起来,拼了又拆,继续道:“我家也一样很冷清。”
言说本来在打扫,闻言愣了愣:“一样?”
“嗯。”
少年平平静静,丝毫没有情绪波动,继续称述道:“因为爸爸的工作,我的父母在几年前离婚了,我和哥哥也被他们送到了归岚。原本我们相依为命,可是……”
言说听着云岚渐渐低下去的声音,忽然觉得一阵心疼,自己不应该多问的,这下可好,提到小朋友的伤心事了。
“对不起……”
但他还是低估了云岚的乐天派,云岚一听这话,跳下了椅子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走到了大银杏树下。
“言说哥哥的小卖部这么安静,不然……我们让这棵银杏树变热闹起来吧!”
言说又是一愣,可能是自己年纪大了,实在是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
这孩子,想做什么?
云岚从仓库里找出来几节细细的竹竿,用柴刀劈成了好多小竹条,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红纱,将他们组合在一起,制成了一个漂亮的方形红灯笼。
“看!”
小家伙兴致勃勃的将红灯笼举过头顶,到言说跟前邀功:“好看嘛?”
言说看着这质地粗糙的红灯笼,笑意不小心露了出来。
“好看是好看,但我们还可以这样……”
言说试着用法术在上面绘上金色的山水纹路,又变了一个金色的铃铛挂在其下。
这下,可把云岚看呆了。
“这,这是!”
言说看着自己加工后的灯笼,用手指戳了戳那金色銮铃,笑了笑:“好啦,这下完美了。”
云岚的眼里写满了惊疑:“你……你怎么可以……”
言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凡人面前使用术法了。
“阿岚别怕,这只是一点点道术……”
“好厉害!”
言说正想解释,却被云岚的惊叹打断。
“言说哥是神仙吧?”
好好好,我都不需要解释,这孩子都猜出来了。
言说心想着,原来现在小孩的接受能力都这么强的吗?
但看着云岚满眼的期待,他还是决定摊牌了:“嗯,我是归岚山的山神。”
云岚想了想,严肃地发誓道:“言说哥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个秘密。”
言说哭笑不得,这孩子话本子看太多了。按他现在的法力,就算别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也有办法让别人永远找不到他,别人呢,找不到自然也不会信他。
“我们继续做灯笼吧。”
于是那天下午,他们做了许多銮铃灯笼,云岚不想让言说用法力挂灯笼,非要找来梯子自己亲手挂上去。忙忙碌碌一下午,总算在夕阳西下之前完成了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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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满银杏树的灯笼……是你们那时候做的?”
伊霖很是惊讶,望向了那一树黄绿间的红艳,听着风过銮铃的脚步声,心中涌起一抹复杂的心情。
言说的表情有些惆怅,望着这一树的灯笼,回道:“斯人已去,十年之久,灯笼又怎么会是原来的灯笼?”
“所以……”
伊霖明白了,这一批灯笼早就不是当年的灯笼,只是照着最初的灯笼再做出来的新灯笼。
但新的灯笼……总不可能原模原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