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司端起桌上的稀粥,看着突然沉默的崔明轩,讽刺的笑了笑,随即十分自然的喝了下去。
这种粥对于几年前的他来说,也是司空见惯。
崔明轩沉默了半晌,最终他伸手想要将桌上的粥递给缩在墙角,啃着窝窝头的小孩儿。
“来,过来,给你们喝。”崔明轩尝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变得柔和,招呼着孩子们过来。
孩子们听见招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上前。
“阿娘说,这粥是给客人们吃的。”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儿有些怯懦的小声回答。
崔明轩看着说话的男孩儿,这应该是几个孩子中,年龄最大的,但即使是最大的,但身形也是瘦弱矮小。孩子们的眼中明明充满着对白米粥的渴望,但都很规矩的没敢上前。
对于贵族的惧怕已经深入他们的骨髓。深怕此时的温和会变成藏着毒药的糖果。
感觉到孩子们的惧怕,崔明轩索性蹲下身,拿着粥和一个玉米,靠近一个最小的小女孩儿。把玉米略显强硬的塞到了小女孩儿稚嫩的手里。
“吃吧!”
小女孩儿看了看手里的玉米,吞了吞口水,但是她还是强忍着馋意,看向了大哥。
而身为大哥的小孩儿此时也不知该接还是不接,就在气氛陷入僵局时,十七出声了。
“小孩儿,过来。”十七高傲的挥了挥手,示意那个大哥走进自己。小孩儿哥听话的乖乖走上前。
“张嘴。”
小孩儿哥不明所以的长大了嘴,却没想到,下一秒,一块香气四溢的腊肉就被塞进了自己的嘴里,饱满的脂肪在嘴里爆开,让小孩儿哥顿时愣在了原地。
“好吃吗?”十七眼里闪烁着笑意,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筷子,问着睁大了眼睛,看似僵硬着身体,但嘴巴却很诚实的开始咀嚼嘴里腊肉的小孩儿哥。
听见问话,小孩儿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十七看着他呆呆的反应,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一笑,打破了刚才僵硬的气氛。
屋子里的小孩儿们看见那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如花的笑颜,都忘了刚才崔明轩给他们的压迫感。
张司则在旁边,连忙招呼剩余的几名小孩儿上前,将桌上的菜,粥,玉米等分发给了在场的孩子。
眼看着自家大哥都吃上了客人们的食物,剩下的孩子也都不再惧怕,纷纷狼吞虎咽了起来。
十七看着小孩子们着急的吃相,便拿出自己绣帕,温柔的擦拭小女孩的嘴角。
就在此时,一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矮小蔽塞的屋内,是赵喆,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吃着东西的小孩儿们,又看了看继续投喂小朋友,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的十七。
“我们平时不是这样的。”赵喆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但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立马抿紧了嘴。
一旁的崔明轩听闻此言,仿佛找到了出路一样,立刻接话问到,:“赵兄台,那现如今是何原因导致这村子如此……贫瘠?”
赵喆皱了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终究没有回答崔明轩的这个问题,只是对十七说道:“今夜我们家有一间空房,隔壁邻居那里还有两间空房。怎么住你们可以自己安排。”
十七抬眼,说“我住你家”
张司闻言,也跟着说“我也要……”
赵喆看了张司一眼,冷淡的说道,:“我家只有一个空房。”
张司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被十七一句你过去和崔明轩一起住隔壁给堵了回去。
他只能不甘的闭上了嘴。谁想和那个莽夫一起睡啊!!!他只想在大人身边,寸步不离!!!!
在张司得无声呐喊中,明月已然悄悄悬空,十七在张司依依不舍,遵循叮嘱声中,终于将他赶到了隔壁。
隔壁是今日在田里被她扶起的那个大爷,姓赵。他十分开心两位贵人可以住在自己家。
贵人们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金元宝,银锭子,这些钱足以让他们村接下来的日子过的好一些了。
而赵喆家,一名中年妇女正在和赵喆说些什么。
“贵人安顿好了?”这名妇女是赵喆的长嫂。只见她黝黑的脸庞上还残存着些许惶惧。干瘦的身躯自打十七他们进门以后就没直起来过。端茶送水时更是不敢抬头直视。她不明白那些贵人为什么想要来他们村住。
赵喆看出来她的惧怕,出声安慰:“嫂嫂莫惧……”
但还没等他说完,便被她打断:“如何不惧?你忘了你大哥……”话没说出口,便消失在了唇间,她的嘴唇也因为回忆起往事而微微颤抖。
赵喆听见大哥二字后,眼神一暗。半晌,他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她不一样!”
赵喆想起十七那清亮的眼神,就如同一汪纯澈的湖水。
妇女闻言,想要嗤笑一声,但她看见赵喆坚定的眼神后,又回忆起那几人来到她家后,自始至终都没有带有任何鄙夷的对她颐指气使,相反都彬彬有礼,温和有加。思及此,她也未再说什么。
只是在转身离开时,还是忍不住提醒:“离她远点,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看出了赵喆心中暗藏的一些心思,她其实也并不关心,毕竟如果不是为了救这个弟弟,她的丈夫也不会枉死,她和她的孩子也不会成为孤儿寡母。
但……到最后她还是提醒他了。即使恨他,但他也是她在世上除了孩子外唯一的亲人了。而且如今世道,如果没了赵喆在家中撑腰,他们孤儿寡母如何生存下去。
所以于情于理,她都不想赵喆和贵人产生任何的纠葛。
赵喆看着长嫂离去的佝偻背影,眼神暗淡。
“大哥……”他的唇间溢出喃喃呼喊。
是啊,他这样的罪人如何能奢想其他?
而此时,在赵大爷家中寄住的张司与崔明轩二人,正蹲在赵大爷家窗口下偷听里面的谈话,要问这二人为何会做出如此行径。还要从张司被赶回来,无意间听到赵大爷儿子和赵大爷正在商量纳租之事说起。
两个身高马大的汉子蜷缩着身子,耳朵努力的朝窗口伸去。
其实以崔明轩的耳力压根不需要做出如此动作,奈何身旁的张司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也只能被迫和他一起在这里蹲墙角。
“后天就要去纳租了,今年的租与去年一致。但是脚钱涨了。”
赵大爷苍老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脚钱多少?”这是赵大爷儿子。
赵大爷吸了一口手里的旱烟,“脚钱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去年还只要八十文。怎么一下子就……
“说是土匪乱贼横行,所以涨了。”
“那今年我们要纳的佃租便是粟三斗、草三束、脚钱一百二十文。”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安静,父子俩皆深感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而墙角窗外的张司崔明轩二人听见这个佃租后,张司倒是表情平淡,似乎这句话并没有引起他任何波澜。但一旁的崔明轩则倒吸了一口气,愤怒的情绪正在蔓延。他只能努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愤怒。
张司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便示意崔明轩赶紧离开这里,就这样,两人悄无声息的回到了房间。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暴脾气的崔明轩便再也克制不了内心的愤怒。
“粟三斗、草三束、脚钱一百二十文???这比官府定的佃租要多收五成!!!!!这还让老百姓怎么活?”
怪不得,怪不得明明田里丰收满地,但是这些村民还是只能喝稀粥。
他抬脚就想踹脚边的凳子,以此宣泄自己心中的怒火。但理智阻止了他。
他只能愤愤然的用拳头捶墙。
张司在一旁,冷静的看着在房间里发疯的崔明轩,未作任何劝阻。
“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安牧昭。”说罢崔明轩便抬腿准备往外走去,还没开门,便被张司拦了下来。
“大人肯定已经休息了,你不能去打扰。”
“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休息?而且”
崔明轩深深的看了一眼拦在自己身前的张司,“你为什么听见此事后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司听闻此,眼底泛起一股讥诮之意。他微微笑了笑,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诡谲。
“夜已深,崔大人还请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自会向安大人禀告。”
“请。”张司伸出左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身形牢牢的挡在门前。
“你……”崔明轩简直要被这一主一仆气死,但他又不敢真的上手。就看这人柔弱的小身板,他怕经不起他的一推。只能愤愤然的走回屋内,利落的脱掉鞋,将自己背对着张司躺下,默默的生着闷气。
而张司看着对方气呼呼的背影,有些无奈的摇头。
“二愣子一个,但心眼不坏。”
心里这样想着,他一边吹灭屋里的蜡烛,躺到了床的另一边。两人在不大的床上睡出了银河般的空隙。
次日清晨,十七走出房门时,张司和崔明轩已经等在了马车旁。
“安大人可真是好睡啊。”崔明轩看着神采奕奕的安牧昭,又开始了他的日常阴阳。
“崔大人这是……”十七看着崔明轩英俊的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故作关切惊讶的问道。
“张司,我不是让你好好照顾崔大人吗?”
张司闻言,立刻上前鞠躬,略带歉意的回答:“都怪小人未察觉到崔大人的不适应。崔大人出身名门,想来是因第一次居住在如此简陋的环境。导致无法休憩。”
崔明轩听及此,想要反驳自己不是因为环境问题导致无法入睡。但主仆二人早已打着哈哈,上了马车,徒留他站在原地。
“崔大人还不上车,难道还想住一晚?那我等先行一步了。”看着十七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那眼神中带着戏谑。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又被嘲讽了。但他来不及生气了,因为驾车的张司丝毫没有等他上车的意思,已经自顾自的启动马车了。崔明轩只能暗骂一句,迅速追上马车。
而送行的村民们看着远去的马车,皆松了一口气。村民们陆陆续续的散了,最后只有赵喆一人还留在原地,看着已经不见踪影的马车方向。他回忆起十七离去时对他说的话:“你读过书,当过兵,真的愿意一辈子就当个佃户吗?如果你有想法,就来神都长街找我。”
神都长街……那是她在的地方。思及此,他的眼中燃起一丝光亮和向往。
他一定会去的!!!
回到安宅的十七,迫不及待的想要进去洗漱掉一身的尘土。丝毫不予理会后面亦步亦趋跟着她进门的崔明轩。
而崔明轩在进入安宅的一刻,便被惊到了。
只见安宅里面兰亭水榭,桥廊曲折,十分雅致,但令崔明轩吃惊的不是安宅的雅致,而是安宅的奢靡程度。
院中假山是千金难买的寿山石,而那些栽种的花草树值更是罕见的品种。这些花草随便一株拿去卖,都能价值不菲。
就在他愣神之际,安牧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诺大的花园中。他想寻找,却被迅速赶来的仆人拦住了。
“崔大人,请崔大人随小人前去大堂休憩片刻,我家大人稍后便来。”
崔明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跟着仆人前往大厅。
穿过小花园,来到大堂,只见堂中摆放着描金八仙桌,墨竹屏风,就连烛火台都是用金玉打造而成。
安宅的奢靡程度,连他这个士族出身的人都目不暇接。要知道他们博陵崔氏可是传承了千年的家族,其丰厚的家族底蕴不可估量。但这样富丽堂皇,用金银玉石堆砌而成的宅院,还是他生平首见。
短短月余,陛下赐予的宅院便被改造的如此彻底,可见其鬼斧手段。安牧昭…………
就在这边崔明轩的心情起伏不定时。
寝宅里的十七舒服的泡在浴桶里,微烫的洗澡水洗去了一夜的疲惫.。她仰头享受着。
在得知崔明轩一直在大堂等她时,她烦躁的拧了拧眉,吩咐管家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他!
而崔明轩在被管家告知自家大人疲惫不堪,已休息后,也只能压下心里的所有疑问,不甘的离开了安宅。
此时的皇宫勤政殿中,皇帝埋案伏首,长时间的批阅奏折加之近几日每每夜晚不得安眠。这让她近期状态不佳,感到十分疲累,身后的侍女见她放下手中的玉笔,迅速上前,给她轻按太阳穴,舒缓疲累。
总管太监看着一脸憔悴的圣容,便上前询问是否需要上床休憩片刻。但皇帝却轻轻摇头。
她想起近几日无法安眠的原因,梦中的那个故人。她无法面对他。即使是在梦中。
沉吟了片刻,她提笔,在白纸上落墨。渐渐的,一个青年男子的形象跃然于纸上。
青丝如墨,皎洁如月。
“司诺……”皇帝看着纸上的男子,那熟悉的容颜被她一蹴而就的画了出来。她本以为这么多年她早已忘却他的一切。
但事实告诉她,并没有,故人在梦中相见,而对他的记忆也在她的脑海中重新复苏。
梦里的他就只是望着她,一句话不说,任凭她在梦中如何呼喊,挣扎,他就只是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里满是对她的失望。就如同……当年一样。
她看着手里的画像,想要问问他,为何多年不曾入她梦中,如今终于入梦,但却为何还是不肯与她说一句话?她怔怔的看着画像发呆。
但突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拿着画像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半晌后,安静的勤政殿中传来皇帝急促的宣召声。
“来人,立刻宣司农寺少卿安牧昭进宫面圣。”
十七正准备上床休息时,面圣的圣旨便抵达了安宅。
十七不解的看着宣召的太监,表示自己先去更衣再进宫。但太监却是一脸焦急的说:“安大人,您就别更衣了,圣上还等着您呢!这就随杂家走吧。”
十七低头看了看此时自己身上穿着的居家服,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这……穿这一身进宫面圣,是大不敬之罪啊,公公可否给本官一息时间,本官换下身上的便服便走,不用多长时间。”
“这…………”宣旨的太监扫视了一眼十七身上的衣服,看着柔软舒适,但款式新奇,见所未见。就是给人的感觉太过随意。确实不适合面圣。
“那就请安大人动作稍快一些,杂家就在外等候。”
十七回到房中,迅速换下身上的居家服,套上一个便服,前后没花十分钟,宣旨的太监看见走出来的十七,立刻掀开马车帘子,十七利落的上了马车,还没等她坐稳,马车便已跑动,足见其着急程度。
【主人,皇帝怎么突然那么着急见你?出事儿了?崔明轩去皇帝面前告你贪污腐败了?”】
【应该不会,崔明轩此人虽然迂腐,但不是那种背后告状的小人,应该另有要事。】
十七沉思了片刻,对幺幺九说道:“你看看皇帝现在在做什么!”
【好的主人】
幺幺九迅速开启天网模式,他的视线从马车上一直延伸至皇宫勤政殿中,只见皇帝呆呆的坐在龙椅上,对着一张画像发着呆。
正当幺幺九想要更加往前,看清画像上的内容时,一道犀利的目光扫视到了它停留的地方。它往眼神方向看去,只见房梁上蹲着一名身穿黑衣的人,只见他迅速从房梁上跳下站在了皇帝身前,挡住了幺幺九向前的动作。
皇帝被黑衣男子的动作惊扰,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她看了看持戒备状态的男子,沉声问,:“怎么了?”
男子扫视了一眼周围,除了他和陛下,确实没有感受到第三人的气息。但刚才感觉到的视线…………
他紧皱着眉头,面罩下的脸庞绷得紧紧的,那并不是他的错觉。
而幺幺九早就被黑衣男子犀利的目光给吓得退回了马车上。
【吓死本统了。那个男人,难不成看到我了?】
回忆起刚才男子投过来的精准目光,幺幺九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那应该是皇帝的暗卫。”十七听着幺幺九的描述,猜测道。
【暗卫?!暗卫这么敏锐?连我的存在都能发觉?】幺幺九不可置信的加大音量。随即便缩成一团,蹦到了十七怀里,安慰自己受惊的小身板。【看来不能小看了这些低维度的世界。】
十七摸着在手里的瑟瑟发抖小团子,好笑的弯了弯眉眼,怎么越有人性越胆小了?但被吓到的幺幺九真可爱。忍不住又伸手揉了一下,软软糯糯的,真好摸…………
马车飞速的驶向皇宫。
不一会儿,十七便站在了勤政殿的堂中。
“微臣参见陛下。”
十七叩首伏地,还没等扣完三叩首,便被皇帝喊停。
“安牧昭,抬起头来”
十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但她还是乖乖的照做,抬头,眼神直直对上台阶之上皇帝的目光。
皇帝的眼神从十七的额头一直缓缓往下,眼睛,鼻子,嘴巴。
【主人,这皇帝的眼神感觉像要透视你一样啊】看得仔仔细细,生怕遗漏掉什么一样,其专注程度,让幺幺九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皇帝越看眼神越复杂,隐隐透露着激动。
像,太像了,为何她没有早点察觉,安牧昭的形貌简直犹如那人,而且她的眉眼也像极了她。
不怪她为何第一次召见她时便觉得有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起她刚才紧急调阅而来的安牧昭背景。
苏州人,养父养母。年龄,性别,相貌,统统都对上了!!!!
没错,一定没错。安牧昭便是她和他当年那个孩子。
思及此,皇帝激动的向前两步,抬手想要摸摸十七的脸,但却被十七微微侧头的小动作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