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双峰小岛,人鳐们继续推着舢板,带着刘恒继续南航。
为了避开目光,人鳐携带着小船尽量远离海岸线,在墨蓝色的外海破浪而行。
刘恒极目西天边,偶尔还能在海平线附近看到一两架维摩纳仿佛在贴着海面飞行。
“其实,”小刘自然是喝过洋墨水的,“这些维摩纳必定飞得很高。但因为地球的曲率,所以从我的位置远观过去,就仿佛紧贴着海平线飞行。”
“就好比,”他触类旁通地想道,“东方初升的日月星辰,乍一看好像就在地平线上,可等到升上了中天,其实距离地面无比遥远。”
在船底下劳作的人鳐们,可没有刘公子这样的闲情逸致。
它们尖脑袋两侧的耳孔,能够敏感地捕捉水中的声波;
只要,水面上传来维摩纳那圆锥形无竭轮独有的嗡鸣声,人鳐们立即如临大敌起来。
它们会奋力侧向划水,迅速将小破船推到了更东面的远洋,躲避这些鸟瞰海疆的飞行器,躲避大秦帝国的天眼。
刘恒披着鱼皮斗篷,挎着母亲留下的麂皮包,盘腿坐在疾行的舢板中。
就像登上撤退海船的大公国百姓,刘恒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船家添乱。
“人鳐托梦告诉我的最后一句,”刘恒在无聊中寻思,“说是要带我前往什么‘长江口的虞城’,然后跟‘泰伯众’一块前往‘西大陆的集结地’。”
“再然后,”他追忆着梦境里那些五彩娃娃所说,“就要登上所谓的‘女娲方舟’,去躲避一场清洗世界的‘大洪水’。”
“其实,”刘恒继续回忆着在学宫礼堂门后的秘传,“晁博士绘制的画卷,所反映的《喀巴拉》头七卷,已经展示了‘女娲方舟’和‘大洪水’,但那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远古地球。”
“假如又一场大洪水降临今天的世界,”刘恒思索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秘辛,“那么结果就是《喀巴拉》所描述的,除了‘女娲方舟’里的避难者,其他所有生命都会毁灭!”
想到这里,刘恒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望向周围无边无际的大海。
洋面上,不时跃出活蹦乱跳的鱼群;
而远道飞来的海鸥,则会瞅准时机,一个猛子俯冲下来,叼起一条扑腾鱼之后再振翅高飞。
“尽管弱肉强食,”刘恒感慨道,“大自然依旧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而‘大洪水’过后的世界,”他合上眼睛,“却将会是玉石俱焚,一贫如洗!”
“即便有少数人被选中登上方舟,”他继续想,“存活下来,重建世界,恐怕也恢复不到现在的样子!”
人一紧张,便会产生便意。
刘恒正好不再继续担忧,而是蹲在船舷上,掀起鱼皮斗篷,把废物和苦闷全都排泄出去。
甲板上,堆放着树枝捆绑的二十九只竹筒,可供小刘随手攀折一段枝条下来,解完后用于揩拭。
在从早到晚的航行中,如果如厕很好解决,那么吃喝则是问题。
到了傍晚时分,刘恒的肚子也开始咕咕直叫;
今天早上不知用什么料子填满的肠胃,如今便又空空如也。
人鳐们也便不失时机从水下补来了活虾、鱿鱼、蛤蜊等物,全用一只硕大的蚝壳乘着,献给饿了的男客。
海边长大的刘恒远没有同村的月氏人英布那样挑食,也并不嫌弃这些海鲜并没有煮熟,而是食指大动;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深海捕捞上来的这些海物不仅可以生吃,而且生吃更有营养。
饿了一天的小刘便口头谢过人鳐,刚想大快朵颐,突然眉头一皱。
他便从盛满海鲜的蚝壳里挑出几样来,用手捧着,趟到扁舟尾部;
跪在甲板上,刘恒朝着海天一色的北方,朝着双峰小岛的方向,拜了几拜;
然后,将手捧的海鲜洒向浪花泛起的洋面。
那些海物,其实都是薄夫人和刘邦平素最喜欢吃的……
刘恒身上的鲨鱼皮斗篷,尽管有些伤手,但真的很保暖。
穿着它,即便在冷风飕飕的夜里,刘恒已然能在风驰电掣的舢板中安然入眠。
跟昨晚不同,他什么都没有梦到……
……
和煦的朝阳,把一夜无梦的刘恒照得满脸火辣。
他睁开眼,惊讶发现小破船并没有乘风疾行,而是一起一伏,漂浮在被泥沙染成土黄的水面上!
连忙起身,望向船舷,发现那群人鳐就如一阵风一般,一会儿飘忽而来,现在又不知所踪了。
失去了动力,没有浆、没有帆、更没有下锚,这一叶扁舟并没有被海浪卷走。
其实,同样是这只狂叟打造的结实舢板,三个月前在硕大息壁上撞断了桅杆;
之后整整一晚上,小破船也并没有被洋流带到别处,而是在浪涛与息壁的反复激荡中保持了相对的静止。
而就在刚刚过去的夜晚,人鳐们游往更深的大洋;
裹着鱼皮斗篷的刘恒,在舢板中安然入眠;
一叶扁舟保持在固定的海域,其原因跟在息壁之下是一样的——
小小的渔舟,泊靠在了一艘庞然大物的侧旁!
而此时的刘恒,正傻傻地立在舢板上,凝视着这个庞然大物!
所幸,刘恒的小舟位于巨物的东侧;否则,小伙此时就会陷入后者漫长的阴影之中,陷入更深刻的震恐。
渺小的青年呆立了许久,宕机的头脑方才缓过神来,能够稍微用理智去观察眼前的奇物。
“它像是什么呢?”刘恒想了想才找到比喻,“就像一只硕大的蚂蚱!”
的确,这庞然大物头、胸、腹俱全,蜷缩着一只昆虫般的三对足,周身反射着灿烂的金属光泽。
而刘恒的小舟,大约就位于这艘蚂蚱船胸腹部之间的较细腰部下方。
经常使舟的刘恒,颇能目测距离的远近。
观察一番,就判断这漂浮中的大蚂蚱肯定有五百多步长!
“尤里卡!”小刘领悟了,“这应该就是《喀巴拉》所说,黄帝族在远古地球的双树之园中结出来的载具之一:星际舰队的主力‘长舰’!”
“只不过,”他寻思道,“不知被谁改造成了一艘硕大无朋的船舶,但肯定是为了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远航!”
“刘公子,你醒了!”一声问候,把刘恒从震惊的冥思中拉回到现实。
小伙仰起头,就见蚂蚱的腰部早已站着一排人;
因为顺光,对方的相貌和衣饰在刘恒的视野中纤毫毕现。
他们全都穿了同一款式的服装,版型很像希腊化以前中原劳动者的“短褐”:
传统的短褐,又叫裋褐,上身是交领窄袖短衫,下身是松垮垮的粗麻裤子;
腰间则扎根布条,脚上穿布鞋、草鞋或者压根赤脚。
不过,对方既然站在了天外巨舰之上,那么身穿制服的款式跟农业社会的短褐只能是相似罢了。
其实,对面人都将裤脚掖进了靴子,袖口则被护腕束紧了,而一条腰带则扎得十分精神。
最惹眼的,就是这些短褐式的制服绝非传统得粗布料子,甚至不是高级的绸缎;
那是一种刘恒见所未见的特殊料子,跟这艘超级大船的外壳一样极富金属光泽;
甚至,比刘恒身上鱼皮斗篷还要光鲜亮洁,还要天衣无缝。
而脚蹬的靴子、腕上的护腕、腰间的束带,也是同样的料子;
但在颜色上,则如那人鳐群一般五颜六色。
居高临下的一排人当中,大多数都是小伙子;他们上衣裤子都是青绿色,靴子、腰带、护腕则是银灰。
唯独居中的长者,交领上衣是跟其头发同色的洁白,裤子则是玄黑,其他配饰都是亮银色。
正是这个白衣船长,笑不露齿地朝着下面的刘恒喊话。
“方才不忍吵醒刘公子,”对方说,“自我介绍一下,老夫是‘母虞号’的船长!”
“请刘公子速速上舰!”船老大继续,“换身衣服,吃点东西,面见虞王,然后与我们一同启航前往‘西大陆的集结点’!”
老船长说话的口音,在刘恒听来十分另类。
在一群隐姓埋名的起义失败者之中长大,中原各地的口音刘恒都听过。
其中给小刘留下最深印象的,并不是刘邦和薄夫人所操的南楚方音,而是吕马童所说的吴语。
尽管跟魏人吕雉同姓,但吕马童的祖上世居南楚,鄢郢之战后则迁居东楚,也就是吴郡。
薄夫人跟儿子透露过:南楚被秦攻占后,迁居西楚徐州一带的楚人保留着南楚方音,但是那些迁居东楚吴地的遗民,则满口的吴侬软语。
吕马童年轻时与同样避仇吴中的项羽交好,跟后者一同起义,一同在殷墟接受秦军投降;
却独自逃离了那发射闪电的不死万人军,然后在洛阳与撤出关中的刘邦一行汇合,最终逃到了双峰小岛。
“船长的口音,”刘恒边听边合计,“应该就是吴语!”
说话间,一道粗麻绳编成的软梯就从高处被放了下来。
挎着麂皮包,刘恒弯腰将成捆的竹筒往后背一背,抬腿便开始攀爬;
快到顶的时候,被绿衣船员们拉了一把,最终站上蚂蚱船的细腰部——
从这个角度,他看到了之前被硕大船体所遮蔽的震撼景象。
他所在的蚂蚱船,其实正横亘在一道无比宽阔的大江入海口。
刘恒曾见的济口,也只有眼前江口的几分之一大小。
难怪,整片整片的海面都被江水裹挟的泥沙染成了土黄!
超级大船的另一侧,也就是背对着朝阳的左舷,将船体的巨大阴影投射在江面上。
但这丝毫不能阻挡数不清的小船,将大量的行李、牲畜和人员,从江南岸的一座华夏式城池搬运到大船上来。
“这座城,”刘恒结结巴巴说,“想必就是‘泰伯众’所居的‘虞城’吧!”
“刘公子高明!”老船长用吴音回道,“我们正是虞城的百姓,最后的‘泰伯众’!”
“泰伯,”刘恒回忆着华夏历史,“就是周文王的妻兄,后来封在了吴地的吴国始祖。”
“正是!”船长说,“我们吴人,八百年来都会自豪地自称为‘泰伯众’!”
“战国之世,”东道主继续向刘恒介绍,“句吴不幸先被越国所吞,复国后又再次亡于熊楚。此后,大量的楚遗民迁居吴地,渐渐与原吴国百姓融合,说着吴语却号称‘东楚’。”
“而那些保持原有身份的泰伯众,”船长把话说完,“则聚居在虞城这一带,至今延续着对吴泰伯的祭祀!”
刘恒一面听着,一面观察着泰伯众驾着一条条扁舟,来到超级大船的左舷之下;
然后,跟站在船体顶部的同胞配合,将小船上的所有物资、牲口和人员,通过软梯或是绳索带上了大船。
接下来,就各有去处了。
刘恒观察到,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泰伯众,当然在虞城百姓中占少数,上了大船顶之后就会往这个大蚂蚱的胸部去;
然后,从打开了圆形舱盖的开口进入了超级大船内部。
而那些衣着普通的泰伯众,则会去往大蚂蚱的腹部;
而就像所有昆虫那样,腹部要比细腰连接的胸部膨大好几倍,足以容得下虞城的普罗大众。
“刘公子,”老船长的吴侬软语打断了刘恒的凝视,“请跟我来。”
说罢,白衣船员就护送刘恒,背向蚂蚱船膨大的腹部,走向那圆滚滚的胸部。
“敢情好,”刘恒在心里暗想,“他们就是把我看成了比肩富户的贵客了!”
这种自命不凡的话,刘恒肯定不能说出口,而他的确有其他问题想要问东道主。
“老先生,”刘恒礼貌说道,“这艘母虞号,想必并不是能够飞入‘日岛’躲避‘大洪水’的‘女娲方舟’。”
“如果学生没有记错,”小刘继续,“这蚂蚱形的大船,原本是亿万年前被黄帝族在双树之园结出的一艘长舰。”
“不知什么时候,”他把问题说完,“不知被什么人,改造成了一艘远洋巨舶?”
“刘公子参晓天机啊!”船长回道,“在下只能透露:我们泰伯众现在做的,就是完成八百年前我们的始祖泰伯他老人家未能成行的远航!”
说话间,一行人从一道大开的圆形舱口,走悬梯下到了这天外巨舰的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