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公常常说,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哥却什么都肯干,都怪我爸我妈把我纵坏了。
可我哥最终没肯好好学习。他是每年酷暑里即使憋红了脸也要硬扛一百多斤箱子的勤劳孩子,这么有毅力的人,为什么就是不肯用心学?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我大夏天睡在空调房里,如果不是貌似触了些霉头,都不会下楼的时候,我哥正在烈日下扛沉甸甸一箩筐龙眼回来。而当我冲到大门口气喘吁吁余悸未了的时候,他已经越过我,回到屋子里把龙眼都倒出来了。
我怕被他说偷懒,又连忙回过头来,这时他也起身回头。他没有戴草帽,也没有要稍作休息的意思,依旧拎着大大的箩筐,径直朝门这边走。
我也是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变得黝黑,脸上有油光,额角有痘痘,有的,还已经抠破结了痂。
他经过我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停下,眼神很……平静?我也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或是,在看一只小猫小狗?
总之,他的眼睛似乎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却听得我又心一惊。
或许是我做噩梦做糊涂了。我哥可能根本不在意我干得少。
但我感觉自己没那个公主命还得了那个公主病。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我哥正在心里萌生一颗种子。不过那也是后话了。现在的我只觉得害怕,害怕看见一个成绩每况愈下的自己。因为阿公批评我了,他说我只知道学习,只知道死读书,不参加劳动,严重脱离了广大劳动人民群众。
我突然特羡慕我哥。
他是个有一技之长的人。不论将来是否学业有成,他都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不论是画画,还是打理果园,他都可以。
而我呢?
大概会被人说,就是那个,那个毕了业也找不到工作的。
我向来讨厌读书无用论。我立志要当一名大学生。
但每每看见电视上办公的男男女女,我又陷入深深的不安和迷惘——方案?对接?甲方乙方?工作到底做的是什么?
对于里面的人和人,我也是疑惑的,我会追着问旁边的大人,这个是好人吗?这个是坏人吗?可他们一会说是好的,一会说是坏的。这下我连旁边的大人也搞不懂了。
当天傍晚,我把我的这些疑问和烦恼都告诉了我爸。
我爸一贯的无所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等你大了,自然就懂了。”
辛吴刚先生向来志不在伐桂。
搞不懂他是怎么跟我妈好上的。
我妈,艾莎女士,九十年代的本科理工女一枚,专攻数学教育,按理说是看不上我爸这种男人的。至少在我看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他俩偏偏一见钟情。
我猜定是这样。因为每次我翻家庭相册的时候,我爸都会在旁边得意洋洋且臭屁地问我:“你阿妈靓女吧?靓女吧?”
然而我每次都没答他。
我不喜欢艾莎女士微龅的嘴巴,因为我没有继承到辛吴刚先生优越的鼻子。
相反地,我哥不光继承了他深邃的骨相,还继承了他紧致的皮相,他们爷孙三代都像极了,而我由于掺杂了母系那边圆钝的皮相,长得乍一看就很傻、很好骗。
对此我表示强烈的抗议。我问我妈:“你的基因怎么那么强大!”
我妈白了我一眼:“因为老娘是你妈。”
“……”
于是我转头去问我爸:“你的基因怎么那么漏气。”
我爸给了我一下:“因为我是你老窦。”
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然而饭桌上我还是有一件事没搞懂:“妈,你怎么能上来就一见钟情我爸呢,也太……”
“怎么。”我妈打断我说,“你阿妈我是什么X光吗?上来就照下人家只肝,上来就照下人家条肺?”
“……”我无话可说。
她听得懂我的弦外之音,并对此毫无羞耻之心。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有这样的爸妈,但此时此刻的我却羞了。我的耳根、脸蛋、眼睛都在偷偷地、拼了命地发烫。
我想起我妈在我来初潮的时候,对我说,恭喜你啊。
我还记得她的声音甜甜的、暖暖的,尾音牵着一个小小的波浪号,就像牵着小小的我。
然而我说:“有什么好恭喜的,烦死了。”
啧。我该不会是捡来的吧?正当我做着被亿万富翁妈咪认回豪宅的春秋大梦时,我妈突然跟我说:“你阿哥要去打工了。”
“啊?”我的语气有种习惯性的、清澈的愚蠢。要不是他们宝贝女儿那劲头,我估计早被嫌弃八百遍了。
嘶……该不会捡来的是我哥吧!普高上不成还可以上职校的嘛,去学个面点啥的也好过年纪轻轻去打工哇!
然而我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爸……”我转头朝我爸求救,但也只是喊了他一声,因为我害怕他们又打骂我哥。
“他大了,自己要去的。”
很奇怪,这回我爸是拿出了对我一般的无所谓,看着我哥说的。
我问我哥,是你自己?
我哥说,是,没错。
自愿的,那还真赖不上爸妈……只是他一副狼牙山第六壮士的样子干嘛?
看着,看着就像我说自己自愿剪龙眼一样,荒谬。
合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又忽然蹦出了这样一个词。
但不管怎样,我哥今晚就要离开家了。
在这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和我哥会像动画片里的龙娃和凤娃,并肩成长,而后斩妖除魔,所向披靡。
可我好像忘了些什么。
人为什么要分开呢?
我在饭桌上坐立不安,脑子里一直模拟着自己是怎样挽留的。
我痛哭,我流涕,我流大鼻涕!我呜,我嚎,我嗷嗷嚎!最好再来场不干HR的大暴雨,浇透我unlock的心!Because!My heart——unlock!
……
我的脑子又飞到二次元去了,甚至没有真的感到悲伤或者气愤,反而因为幻想着当主角而乐呵呵地傻笑起来。
直到我妈拿筷子头敲了敲我的不锈钢饭盆。夏日的傍晚没有海风是很闷热的,我独自站在屋门口,看着我爸和我哥上了车,我妈还在吃着饭。
我阿公串门去了,除了我,家里的大人好像都不在乎这件事。我爸摇下车窗,对我说回去吧。他们都很寻常,仿佛在有人跟他们说今天是几号时,“哦”了一声一样。
我想,离开家的人要是我,他们绝对不会这样淡定的,就像有人跟他们说今天星期几一样。要知道,放着暑假的老师和学生,是算不清楚这天周几的。
“快回去吧啊,外面多蚊子。”我爸又催了我一下。
我挠挠腿上的大红包,微笑着跟他俩摇摇头,丝毫没有抬脚挪开的欲望。
我哥一直沉默地坐在防窥窗膜的另一边,我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他低着头。
我还想说些什么。然后,车子发动起来了,我开始挪动脚,但也只是挪了几厘米。
起风了,风从离这两小时车程的海岸边来,车子风尘仆仆地往海岸边去,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身上最亮的鳞片载着越来越小的我,载着我越来越荡漾的掌心,游久了,还有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我又回到了原点,无声的掌心多了张录取通知书,人也黑了两度。
上个月我望见车子在小路中段停了好几秒,可没人下车。不知怎么地,我又想到了这一幕。
“上车啊。”我爸在驾驶室探出个头叫我。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这条通往大马路的黄土小路是有些颠簸,但慢慢开,还不足以让一个老司机熄火,我想。
真见鬼了。
鬼……
惹,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就这样,我怀揣着这种奇异的心情,恍恍惚惚地,踏进了高凉中学的大门。
报到那天,校园里人山人海,绝大部分的学生是由家属陪同来的,大概是还要缴费的缘故。
按入学志愿者的指引,我爸领着我来了电教楼底下排队。人生地不熟的,一开始我只敢跟在我爸屁股后面,后面慢慢地,我感到无聊了,便小范围地溜达。
溜达累了,我又在电教楼旁边的状元小桥停了下来。
这天天气说不上很好,也说不上很差。天是阴的,看起来想下雨,又迟迟不下,我倚在状元桥的桥柱子旁,眺望桥的另一边,就在一丝阳光撕开云层射进桥洞时,一个熟悉的背影跃进我的眼帘,我不禁心跳加速——是玉棋?!
他缴了钱当择校生来了?!我不禁心花怒放,那是我初中喜欢了两年多的男生,那时班里有很多暗戳戳的班对,第三名和第四名、第二名和第七名……作为班里的第一名,我可不能落伍,我也得给自己挑一个才行。
然后我真挑上了一个。啊不,应该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才对。
那天是个雷雨天,我又贯怕打雷,电一闪我就赶紧把头埋上了。这时玉棋说:“你别怕,雷就算打我,也不会打你的。”
那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举动。
我是真怕,他也是真怕。我能明显感觉到,他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有些磕绊地说出那句话的。所以我笃定他喜欢我。
只是他一直不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自然是不说的,我一直在等他说,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现在……难道他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美滋滋地想着,我和他将会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故事,就像小说里的那样,偶遇、碰撞、处心积虑,再擦出新的火花,而他也终将在某个夜晚、在焰火之下,跟我来一场盛大的告……
忽然间,云全散了,少年人心有灵犀,回眸一笑,白皙的脸亮如白昼,映射出坑坑洼洼……我嘴角一抽。
告个屁啊!
那根本不是玉棋!
……
还丑!
更过分的是,那位月亮少男在与我四目相接之时,又恨不得自戳双目似的把头一拧,拧了回去,我说喂,咱大哥就别嫌二哥了好吧,嘁。
我也扭头就走。刚好我爸给我缴完学费了,我便和他一起去宿舍放行李。
后来我才知道玉棋去了二中,远在郊区的二中,他没有为了我而来,我也没有为了他而去。
可我仍惦念着他,期待着,还能与他上演一些跨越时空的故事。
下午三点是到班报到的时间。我还没住过宿,我爸走了之后,什么都得试着自己来了。幸好,这回我踩着点到教室了。
但我没急着进去。我下意识停在了门框里,边从远到近,环顾一周,边比对着班里哪个女生最好看,然后在最后一刻,将目光锁定在了第一组第二桌的一个女生脸上。
那个女生长着双奇特的桃花狗狗眼,瞳仁又大又亮,她正和新同学打闹逗趣着,一笑眼睛就扬起来,像位恣意的小公主。
真好看,我心想着,终于舍得进门找位置坐下。
刚开始的都是临时座位,我又不擅长与人交谈,所以只是和我的露水同桌寒暄了两下便独自发呆了。
我趴在我的手臂上,侧头去望窗外,外头的阳光变得毒辣,望久了,便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望我做什么?”
男生的声音……
“喂。”
……
“喂!”
我一惊。
回过神来,一个人正朝我眼前挥着巴掌……好像是个男生,过道那边的座位有男生吗?啊不对,有人吗?还有,谁——在看你啦。我啧的一声,把头拧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