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天光熹微。
昨晚她和小羊说了,要上街去逛逛,那羊也一脸认真的点头答应了只是——
看着眼前那蜷成一团的羊坨,她没忍住扶额。
近几日在府里吃穿用度都是高配,再加上崇明似乎很喜欢自己做的饭菜,每每都吃得肚皮圆溜溜,这羊是越发重,也越发爱睡了。
她弯腰托住小肥羊的屁股,把他抱到自己怀里。
重溟被她抱了几次之后越发熟练起来,自觉的用小鸡爪揽住她脖子,歪头在梦中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呜咽,很快又昏睡过去。
来了这府里后,小羊都是早上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揣着小羊伤口正在恢复、容易疲劳的猜测,她并不忍心唤醒熟睡中的妖兽。
倚着墙壁穿上布鞋,昭韫用肩膀顶开木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
初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拂过她的面颊,昭韫下意识地把怀中的小羊搂得更紧了些。
街道上的人不多,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昭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绕过俩巷子,她终于来到了之前踩过点的宠物服装铺子。
福泉镇经济发达,民风开放,当地有些名头的权贵也会豢养一些小巧可爱没攻击力的妖兽以示身份和地位。
“姑娘您来——”老板娘的声音在看到昭韫怀里的毛团之后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
“嘘——”昭韫嘟起嘴做出噤声状,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哦哦哦!”老板娘秒懂。
她挑眉,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哎呦喂,妹子,这是你的宠物呀?”
老板娘捂住嘴巴,气音里掩盖不住笑意:“养羊的可是不多见啊,这羊够丰满哩,平时没少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吧?”
昭韫回想了一下此羊圆咕隆咚的肚皮以及吃饭时狂野的姿态,没忍住也偷偷的乐了:“还有能给他穿的小衣服不?老话不是说‘春捂秋冻’吗?春天还得保暖点。”
老板娘蹑手蹑脚地离开,拎了几件超大展示品过来。
“这几条已经是超级肥肥肥大狗穿的了,再大点的没了。”她眼珠子一转,拿着小衣服在崇明旁边对比着:“不过我估计呀,你家这只,悬!”
昭韫咬住下唇,脸色是难得一见的羞赧。
“那还有旁的小饰品可以买点不?”她眼神飘忽到别的地方。
来都来了,买不了衣服,其它的也总要买点啥。
“哎,这个银项圈如何?”老板娘捧出垫着丝绒布的白瓷盘,项圈表面的云纹细腻精致,坠着的镂空铃铛不过指甲大小。
“小姑娘,这是昨日从南港的商船拿到京城好货。官人们都争着抢着要哩!”
确实好看。
昭韫捏住项圈的环扣,在小羊身上比划比划,项圈上的铃铛发出清泉般的翠响。
重溟就是在这样一阵银铃声中悠然转醒的。
他一只爪子勾住昭韫脖子,一只胳膊斜向上缓缓伸展开来。
慵懒的上午,暖烘烘的怀抱~
肚子咕咕叫。
待会看看香女人做了什么香香的早饭。
他脑子里是这么想的,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哈切。
“哈——”
重溟睁开眯着的眼,然后张开的嘴巴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他就这么维持这一个可以吞一只大兽的状态,直到昭韫看到他醒来。
“崇明(重溟),你醒了?”昭韫笑眼弯弯,露出梨涡,顺手把小羊的嘴巴嘎巴一下合上了。
人,羊怎么会在这里?
重溟瞪圆了眼,整羊疑惑。
昭韫只好戳戳小羊的脑瓜子,温言软语提醒他约定一起出门的事。
好吧好吧,看来是他贵羊多忘事了~
“刚好,你看看,这个项圈你喜欢吗?”昭韫晃动手里的银制品,上面的祥云平安锁在阳光下反射出好看的光。
也就一般。
重溟心想着自己是大人的时候,别说银饰了,金子珠宝他都是挂满整个胸脯的。
区区这点小银,做工也没啥花头,要不还是……
只是那昭韫大圆眼里的水光都要溢出来了,他实在做不出拒绝的动作。
“嘤嘤。”他扬起头,敷衍的点了两下。
银铃叮咚一声落在雪白的胸毛间。
现在小羊身上也有属于自己的标识小物件了。
昭韫满心欢喜的把羊脖子搂过来猛吸了一口。
“咕——”
重溟肚子发出一阵猛叫,唤得他从呆愣中反应过来,开始急着用鸡爪子扒拉昭韫。
干什么呢?成何体统?!
饿了!
饿了!!
“好,我们去吃早中饭。”昭韫掂了掂小羊,付过钱,踮着脚轻快离开。
**
“吱呀”一声,老旧的店门被昭韫推开。小馆子里饱胀的暖意把试图透过门缝挤进来的寒气赶了出去。
春天应该得吃碗面热乎一下。
热食蒸腾的油烟,食客交谈的笑声,碟碗碰撞的脆响,一人一妖就这样找了个稍干净些的小桌子,落座,点菜。
“姑娘,您的超大份阳春面!”店小二端着面碗上来。
昭韫从储物戒里掏出小羊的饭盆,给他分好面条。约莫是晨起消耗了太多精力,这时肚子都饿了。一时间二者各自占据一块小小的桌面,专注地与面前的热汤面“对话”,呼噜噜埋头嗦面。
吃了八分饱,这才有空张望四周。
周围竟也有些青年脸上长了红色水疱。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昭韫刚准备拉开长凳去问问边上的小二,就看见那跑堂的用手肘怼了怼正在吃面的红色水疱男子。
“兄弟,你这脸上也起了水疱?”
“哎!是啊,就西边那地。”那男子搁下碗筷,似是要好好说道说道的模样。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昭韫见男子多了几分谨慎,忙端起碗,摆出一副吃得正香的样子。她也是难得做这种偷听他人隐私的事,霎时间臊红了耳垂。
那跑堂的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抹布,冻伤的手指在围裙上搓了几下:“给的多不多啊?最近手头有点紧…”
红色水疱男子贴到小二旁耳语一番,两人眼里俱是放出了金光。
“总之,今晚你跟着我去一趟便知。”那水疱男拍案做出决断,桌上的碗被震出几滴汤水。
水疱?西边的地?手头有点紧?
昭韫当下就决定尾随这店小二一探究竟。
入夜,昭韫安顿好小羊后折返回面馆子等待二人出现。
快要到子时了,面馆的灯火终于熄了下来。小二卷起粗布袖子,嘎吱一声把门插上,和那水疱男碰头。
二人提着一盏灯,走入浓浓夜色中。
昭韫没有犹豫,从房顶上滑了下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走。
狭窄的巷子里弥漫着柴火烟灰、蒸腾的水汽和隔夜油污的陈腐气味,浑浊得让她拧紧了眉毛。
这两人路上并未做过多的交谈,只是一味的赶路。或许是在候着什么时间点。
几经辗转,他们的背影一晃,在巷子尽头一扇破旧的实木门前停了一刹,水疱男率先侧身推门,那店小二也跟着他闪了进去。
小门悄无声息的合拢,只余下门轴轻轻叹息似的一声吱呀响。
得翻墙。
昭韫抬头望向被两层高墙夹峙的灰暗天空,当即把气运至丹田。
她猛踩平地,依靠着左右墙跃至屋檐上,再顺着阴影轻轻滑落至墙根。
昭韫贴着粗大的石柱躲好,视线追随着水疱男和跑堂望去。
地面有些泥土翻新,显然是刚被草草打理过,偶有几棵枯草伏地。
这院子空阔面积大,约莫是哪个富人盘下来弃置的。
三个年轻人排排齐瘫坐在竹编椅上,手脚软软地摊开,头低垂着。他们穿着寻常平民穿的粗布麻衣,胸前洇开大片暗色的湿痕。
“这咋回事啊,兄弟?”店小二吓了一大跳,忙用手去拽那水疱男。那水疱男默不作声,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来这不就是为了赚钱的吗?”一道轻蔑的嗓音突然响起。
院内小屋的门这时被打开,屋内亮堂的明黄色光洒了一地。
里头走出来了个锦衣男子。
“喏!”他扬下几包钱袋子,铜板哗啦啦碰撞的声音坠了一地。
那三个坐在椅子上的青年苍白着脸,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弓下腰去捡地上的钱袋子,互相搀扶着离开。
“你们已经取过血的,不能再来了。”锦衣男子懒洋洋地依靠在门上,用舌头舔舐着嘴角。那里有个疱破了,留下深红的印子和水光。
“像他一样,介绍壮实点的,没取过血的汉子,还能再来领。”锦衣男子扬头点向先前引着小二的水疱男,顺手掷出一袋赏赐,“咱老爷有钱,巴不得你们来。”
“谢谢……谢谢。”水疱男忙点头哈腰,脊柱紧紧贴着衣料勾勒出崎岖的弧度。
店小二在那干巴巴的站着,等了好久,他终于出声。
他干涩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得取心头血啊?我……”
昭韫扒紧了石柱,手背因过度用力泛起青筋。
只要这店小二下一秒说一个“不”字,她会出来想方设法带着他离开。
并未如她所愿。
那店小二望着鼓囊囊的赏赐,又垂头看向自己缝缝补补数次的旧衣裳。
“家中老母生了痨病……”他无意识的嗫嚅着,向前迈了一小步。
店小二坐在椅子上,乌压压地围上来一群人。他的头极其微弱地向一侧歪去,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垂死般的抽气。
昭韫闭目,不敢再看。
再后来就是熟悉的一声钱袋子落地的清脆声。
又是一笔交易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