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社区,鹫都最大的综合性合法娱乐区域。大约二十年前从一家小小的网吧出身,逐渐向外扩张,发展成如今包含夜总会、威士忌吧、高端餐厅、赌场等业务的天上人间,年度交税额甚至可以与小贵族的家族企业比肩。
虽然在人们口中,它总是带着卡文迪许的大名,但白银社区的实际控股人,叫做克莉丝汀·福克斯。
“福克斯,那个女人你应该听说过。”狮鹫懒散地叼着一根烟,朝赫洛招招手,示意她往这边跟上,“菟丝花一样的东西,找到个男人就向上攀。长得倒是很漂亮,比市面上的明星都漂亮点。但光漂亮有什么用呢?”
赫洛跟着她,来到白银网吧的门口,像累了的游客一样找到树荫底下隐蔽的长椅,并排坐了下来:“漂亮但没有脑子的人,可以抓住安德鲁吗?”
狮鹫压低帽檐,坐姿放松,但眼角余光一直警惕地防备着。
她闻言尾音向上地嗯了一声,似乎也想了一下,而后才道:“倒也不是没脑子,只是用得太谨慎,你看这些富丽堂皇的装修,来来往往的人,一副兴盛辉煌的样子。其实不是她自己打理的。”
“福克斯拿到股权之后,把绝大部分的经营业务外包了,自己管的只有一个赌场。”狮鹫讽刺地笑了一声,“想让自己没有威胁,又不能太软弱无趣……说实话,她拿捏起男人很有一套,我总觉得那只狐狸似的眼睛随便眨巴两下,全世界的男人都会为她跪下。”
赫洛想了想,道:“这和你今天想要跟我说的主题有关系么?”
“有啊。”狮鹫慢慢地说,“我举福克斯的例子,是想解释我的立场。你可以把我看作她的反面。”
她看向赫洛。赫洛安静地回看。
代理人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她似乎对人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达成目的不太感兴趣,但至少她对狮鹫的合作意愿是感兴趣的。
她说:“你厌恶依附感,希望自己手里的权力是独立而可靠的,所以需要我帮你铲除那些压在头顶的眼中钉。”
“跟你讲话真轻松。”狮鹫呼了一声。
“但是,作为公民,我很难撼动大贵族的权力结构。”赫洛耸了耸肩,“代理人职责大于权能,我说话、做事,都不如西门·布莱克一半好使。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嗯哼,所以呢,你想要什么条件?”狮鹫慢悠悠地自信地笑着看着她。
阴沉的天空,夜幕已经悄然降临。白银社区繁华美丽的悬空夜灯一串一串地亮了起来,照亮赫洛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代理人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几乎挨着狮鹫的耳朵,呵气如兰地道:
“你的目标太小了,我想要干一票大的,事成之后,所有东西都归你。”
沉默。消化。然后狮鹫眼底精光闪过,嘴角勾起,轻声道:“——要多大?”
赫洛笑吟吟地抬起手,一指正前方影院墙壁外屏正在播放的大选宣传片。
——安德鲁·卡文迪许正带着他标志性的鲨鱼齿微笑,高举着鹰派挂布,目光炯炯地盯着镜头。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仿佛透过电子晶屏,在这个热闹、普通的圣凯利托的傍晚,于黄昏之中直勾勾地对上了赫洛·萨科达里的审视。
时光流转,岁月飞逝。
曾经在幼年时围剿之夜心念电转间的一瞥,命运般地在此刻,重叠了它角度极其相似的轮廓。
“……”
狮鹫猛地抽了一口气,她的呼吸显著地急促起来。
不是那种恐惧的急促,而是常见的那种人类在遇到极其期待的事情时交感神经兴奋引发的呼吸急促。
“我知道你会喜欢这个的。”赫洛慢慢地说着,把身子正了回来,倚着长椅靠背,仰头欣赏白银社区此时像海浪一样逐层亮起的暖色灯火。不远处市中心的大钟敲响了准点报时,赌场快要开门了。
“我操,真该死。”狮鹫瞪着她低声骂道,“为什么啊?”
赫洛回过头:“你想杀大卫·卡文迪许也有一个准确的为什么吗?”
狮鹫音调陡峭地拐了个弯:“哦?跟你做生意好像比想象中还危险是不是?”
赫洛:“我从西门身上学到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做生意要适当保留、绝对坦诚。现在你两个方面都见识到了。”
“合作达成了。”狮鹫嗖地一下站起身,她感觉自己热得发慌,心脏捶得砰砰响,“听说你很会玩牌是吧?找个机会搓两把?”
赫洛架着腿,笑了一下:“代理人在工作日不工作,公然跑到白银赌场赌/博,说实话我对登上明天报纸头条这事不太感兴趣。”
两人一站一坐地对视片刻后,狮鹫嘴角微微一抽,终于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歪着脑袋道:“好吧——既然如此,实在没事干的话,要不要请我去见一见‘初星’?”
半小时后,CivCore总部的监控短暂偏移了几分钟,而后赫洛带着狮鹫推开代理人总办的门,正撞见玫瑰和夜莺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齐齐卡在堆积如山的资料箱缝隙中——从玫瑰那鬼哭狼嚎的戛然而止的惊诧的尾音来看,应该已经被卡在这个地方有一段时间了。
赫洛:“……”
狮鹫:“……”
夜莺:“…………”
玫瑰:“……………………”
太尴尬了。
“哟!”半晌,狮鹫响亮地说,“还挺热闹!”
夜莺的脸色惨白得好像快要死了。
赫洛啪地拍住额头,叹了口气,单手提住夜莺的衬衫后颈,使力向上一拽,“噗通”一大声;又是一只手勾住玫瑰的胳膊,像打网球挥拍那样向后一抡,又是“噗通”一大声。
两位助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以歪歪扭扭的姿势跟狮鹫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夜莺啊?你是他搭档?你们好你们好。”狮鹫跟俩人都握了握手,赫洛也没在意这两人丢人现眼的出场。只是夜莺实在忍不住,还是坚持解释了一句:“我们本来想把这些陈年资料整理一下,但办公室的位置不够大。”
赫洛环顾一圈,以她强迫症的习惯而言,平时确实只关心总办的东西够不够整齐有序,至于东西是多是少倒确实没怎么注意,这么一看,办公室堆积的资料的确是有一点多了。
“刚才那一箱是什么东西?”她问,然后听见夜莺回答:“是莱恩-亚当谋杀案的相关资料,老大。”
赫洛陡然刹住了话音。
狮鹫刚好不客气地找了个座位坐下,闻言也疑惑地扭头看过来:“莱恩-亚当谋杀案?亚当·格林那个倒霉鬼吗?”
赫洛:“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他不是白银赌场的侍应生吗?小脸雪白雪白,腿长屁股翘的。”狮鹫嘶了一声,撑住下巴回忆道,“他死得很蹊跷啊,当初听说是被他老公一刀捅死了?可是他的义体不是防御型的吗?——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对男的没兴趣。只是赌场大厅的侍应生义体都是防御型。”
赫洛顿了顿,道:“在被谋杀时没有启动。”
“为什么?”
“好问题。”赫洛不由地自顾自笑了一声,“你提醒我了,我发现我也忘了是为什么了。当时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我的脑子好像累得宕机了……银龙?”
“好的。”银龙很快扬声道,“根据警署的在线记录,亚当·格林的义体运转良好,没有失效,在被谋杀的那一天内,义体没有产生过任何程序反应,且至今没查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原因。但考虑到莱恩·格林的义体被确定为有畸变风险,这一点足够满足结案条件了,因此刑事科没有深入调查。”
“哇塞,”狮鹫叫了一声,“警署就是这样工作的吗?可怜的亚当,死都没死个明白。”
赫洛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么?”
狮鹫:“我不一定有想法,但‘初星’可能会有。”
这话一出,赫洛、银龙,还有已经回到工位的夜莺、玫瑰都愣了愣。
狮鹫嗯哼笑了一下,顺手打开旁边一台空闲的电脑,启动了初星的系统。
房间内,所有音响同时传出了一道熟悉、温柔的女声,那是初星的声音:“下午好,尊敬的三位女士和一位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吗?”
赫洛没想到短短的一段时间,初星的功能居然就恢复到这个水平了,夏洛特那个神人别是连着好几天都根本没有睡觉吧。
狮鹫笑着打了个响指:“你对卡文迪许家族的系统入侵做得如何了?”
“……!”
赫洛以对精神病的惺惺相惜的神情珍视地看着狮鹫。
原来拿初星是为了做这个——毕竟,初星是眼下唯一一台不在巴别塔系统内的高功能智械,如果想在家族智械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入侵保密系统的话,它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初星道:“我目前运算速度还很有限,根据指令,重点关注对象确定为大卫·卡文迪许,其中已经爬取了‘美神’的大部分业务交互记录。请问您想了解些什么呢?”
“告诉赫洛,”狮鹫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什么莱恩·格林会谋杀他的丈夫,而亚当·格林的义体又会意外失灵,而且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死寂之中,所有人都紧紧盯着电脑屏幕。
“好的。”几乎只过了几秒,初星便道,“在‘美神’负责的一项义体修复产业中,他们针对经手的义体进行了差异化的非法改造与数据篡改。对半植入式及以上的义体使用者而言,这意味着他们的神智、行为,可能会在特定情境下被剥夺自主权,受控于义体背后的篡改方,也就是……卡文迪许家族。”
赫洛猛地呼出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银龙,同步警署受害者名单,初星,对比业务记录中的客户信息。”
片刻。
“完全包含。”初星给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这也就意味着,诡异的畸变谋杀案,其真正的操盘手,竟然是卡文迪许家族!
可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