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临风

    “小姐,有人找你。”

    何从是个犟嘴,从不把关心的话挂在嘴边。但这样的人你能从她的行为窥探一二。

    比如说——往死里练她的镖师。

    李昭微闲来无事,坐在厅堂里,远远瞧着门外的何从,顶着烈日艳阳,严苛地查看她那些镖师的拳脚动作,汗水亮晶晶地顺着她的下巴滑落。

    正当感动之际,李元溜进来说门口有人找。

    怎么?她李昭微在北疆还有亲戚?

    好奇心使然,李昭微问了两嘴,李元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说出是个男的,高瘦,再无他物。

    当李昭微走在廊下来到前厅,一脚拐弯跨进门的时候,眼角余光撇到院里有人。

    来人背光站着,一身湛蓝色长儒杉,腰间由一条银色腰带束出腰身,瞧得出前后薄瘦,阳光下姿态俊雅。

    “您是?”

    “敢问可是李公子?”他开口,嗓音清新如溪水淌过。

    “正是,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寻我何事?”

    他行完礼,抬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毛浓淡得宜,鼻子挺拔而瘦,唇色淡白。

    好看是好看,只是有些病弱。

    李昭微盯着他的脸,仔细回想,并未见过此人。

    “在下孟安之,清愉的朋友,受人所托,前来送一物件。”见李昭微盯着自己,孟安之也不恼,脾气温和,有问必答。

    清愉?卫景珩?托此人来送什么物件?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朋友。

    听到这人叫出卫景珩的表字,李昭微也略放下防备,笑着说:“辛苦孟先生了,不只是何物?”

    孟安之遥指门厅:“方便进屋说话?”

    “先生请进。”

    李昭微闻弦知雅意,进屋后便遣退随侍:“孟先生,现下无人,您可以放心说了。”

    孟安之点头,从袖中抽出一物,铺开在桌面。

    李昭微凑上前去仔细瞧,山川河流,城郭驻点,应有尽有。

    “这是......北疆的布防图?”

    “准确来说,是嘉潼关的布防图。”

    “卫景珩给我这做甚?”李昭微心下了然,但仍有意试探。

    孟安之,人如其名,安然处之,如古井无波,纵使勘破李昭微意图,却仍耐心解答。

    “听清愉说,近期您会和北狄人交锋。他前两天过来的时候,特地交代我临摹一幅地理舆图给您。因此图过于繁杂,所以我拖了两天才画好,一阴干便赶了过来,希望没有耽误。”

    李昭微伸手摸上此图,仔细察看,确实如他所说,墨迹干的时间并不长。

    两个来回交锋,此人均没有破绽,李昭微拱手一拜,感慨万千:“此图实在是详细得当,先生只花了两天便临摹好,必是费了许多心力。在下瞧先生眉有倦色,想来路途辛苦,不如在我这镖局住下?稍作歇息再回去?”

    “不必了,我还有许多文书要处理,这两日画此图耽搁了许多,李公子既已收到此图,在下功德圆满,这就先行告辞。”

    孟安之笑容和煦,言谈间观察着李昭微,见她礼貌有教养,但字字句句离不开刺探,暗自好笑。心想,这卫景珩的朋友也是个狐狸,不知道狐狸见狐狸是什么场景。

    虽知晓她想留下自己,拖延时间去查探,但他手头政务确实繁重,不是推诿。

    思来想去,孟安之还是抢在李昭微再度开口之前,真诚道:“在下不是客套,确实政务繁重。或者这样,您若有何疑问,可以来巡检司找我,报我名字自有人知道。”

    李昭微见他自报家门,只求离去,如此坦陈,便也也不再扭捏,当下道谢,让他多喝两盏茶再走。

    连着两天画好,昨夜一夜未睡,一早便出门赶来,一路不停,确实口渴难耐,孟安之遂不推脱,喝多两盏茶之后,才由李昭微亲自送出门。

    她立在门口,注视孟安之离开的背影,此人站如松,坐如钟,行亦是风姿绰约,步履端正,是个人才。

    直到孟安之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李昭微才摸着袖子里的地图,去找何榕。

    何榕常年跑北疆,沿途要送货住店,亦要打点关卡,对这片了然于心。

    接了舆图,他仔细比对了一个时辰,才拿出来:“大当家,此图甚好!”

    “哦?有多好?”李昭微漫不经心,依旧和李元一起逗弄蛐蛐,让何榕说来听听。

    何榕却比李昭微激动多了,蒲扇似的大掌一下拍在李昭微后背,大笑道:“河流路线不用多说说,清晰明了,十分好认,画功极好。最重要的是北疆许多驻点,暗哨并没有注明在往常的舆图之中,但此图不但画了二十多处关卡暗哨,还连带着是何人领兵驻守也用小字备注。你说这图好不好!”

    李昭微被他毫无征兆一拍,口水呛嗓子眼里,一连串咳嗽,把蛐蛐都喷得跳出罐外,满地跑。

    李元尖叫着去抓蛐蛐,一时间桌前只剩下何榕和李昭微。

    她见蛐蛐已跑没影,索然无味地丢开狗尾巴草,站来从何榕手中抽走舆图。

    一抽没抽动,再抽,还是不动。

    李昭微抬眼看去,身长八尺的好男儿眼里含春,捏着舆图不撒手。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好恶心。

    “你要抄?”

    “临摹临摹。”何榕尾巴摇上天。

    “多久?”

    “两天!”

    “一夜。”李昭微铁面无情。

    何榕哀嚎:“怎么画得完......”

    “我急用,路途你心中已了然,拿着旧图,修修补补,记录暗哨,了事即可。”

    何榕不是何从,硬不过李昭微,含泪答应了这屈辱条约,头也不回地扎进书房,开启人生中第一幅画作之旅。

    第二天一大早,何榕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李昭微的面前。

    “何大哥,不愧是干镖师的,很准时嘛。”李昭微一开门差点吓一跳。

    何榕脚踩棉花,归还了舆图,又跟鬼似地飘走,看来是熬了个大夜,把人熬没了。

    李黑心一点也不愧疚,喝完李元熬的靓汤,嘱咐她给何榕也送一碗去后,骑着小马自个去琼楼。

    李昭微最近常出入琼楼,做活计的都认识她,没人拦,她自个上到顶楼去找陆长荣。

    才见面他就开口道:“查过了,巡检司确实有过个孟安之,身量和气韵与你所描述无二。”

    “什么来头?”

    “打听不出,只说是个孤家寡人,时常住在衙署过夜,此前有人引荐来做录书。旁敲侧击,没探出和卫世子的关系。”

    “无妨,应当无假,舆图也确认过了,是真的。”李昭微摆摆手,不甚在意。

    卫景珩还是不信她,担心她私自行动,留了个后手。李昭微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不着调,但心思十分细腻。

    这个孟安之大约是他留在临榆县的暗棋,只怕连守墨都不知道,不然早就让守墨通气了。

    没想到,他却告诉了自己。

    “还有一件事。”陆长荣的声音拉回李昭微的思绪。

    “佟仁东?”

    “对,跟你预计的差不多,之前王唤辰送去的火浣布,他悉数入库后,陆续出货,账面出售数量很多,实际货量很小,又假借有大订单,跟王唤辰多要了四百匹。”

    “鱼咬钩了。”

    “他这人什么都好,长袖善舞,又胆大心细,原本是个好用的人,只可惜贪心不足。”

    李昭微点点头,表示同意,“从这点来说,确实是个做掌柜的好手。但无妨——其实你也没轻信过他,给李家军办的事都是王掌柜做的吧?”

    她话锋一转:“我看佟仁东应该蒙在鼓里,不然怎么敢随便卖军需物资。”

    “正是,他这人油滑有余诚信不足,李家军相关的事一直瞒着他。”

    见陆长荣确认了自己心中猜想,李昭微彻底放下心来,佟仁东这事说大也不大,也正是有这件事,才能给她寻回祖父的机会。

    “对了长荣,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

    “帮我找一名擅丹青的女画师。”

    “女画师?这可不好找......”陆长荣有点迟疑,会培养女儿琴棋书画的只有大户人家,但深闺女儿怎么会出来帮人做事。

    “或者自家绣娘也可以。”李昭微只是碰运气问问,见长荣迟疑,便改了口,“唯一要求,嘴要紧。”

    “可以,什么时候要。”

    “现在——另外帮我置办些物品。”

    王唤辰常年北疆管事,人脉很广,很快就找来一自家庄子里的绣娘,一家五口全在李家商号名下办事。

    绣娘顺着跑堂的指引,来到琼楼顶层,跑堂的只带她到楼梯口,就转身走了。

    绣娘有些不知所措,心中狐疑,但见楼上只有一间雅间,便壮着胆敲门。

    谁知才敲上门,门就顺势往内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吓得绣娘当场冷汗就下来,浸透后背。

    有个柔美的女音,幽幽响起:“进来吧。”

    听到客人呼唤,她便壮着胆子推门进去。

    才进去,便眼前一黑,原来是屋内都用轻纱蒙住窗户,显得十分幽暗,一时从光亮的地方进去,没有反应过来。

    待适应了才瞧清,屋内也垂着许多帘幔,让人瞧不真切,屋里四个角,立着四盏大灯笼用来照明。

    桌上摆了笔墨,和瞧不出什么的颜料,同时桌上有一盏小烛灯。

    正在绣娘摸不着脑袋的时候,那女声又响起:“你可识字?”

    “小的......小的不识字,但能对着字照着绣。”

    “那这便够了。”

新书推荐: 溺吻春潮 风吹蒲公英 第七年,深夜 逐星之夜 屿光同辉-认养关系已到期 难忘[娱乐圈] 咸鱼飞升饕餮夫君追我跑 她又嫡又长又贤 日暮苍山远 [张耀扬]十世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