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林将军查到的细作名单。”
周朝云接过一看,密密麻麻的人名占据视线,还不止一张,她不由感叹道:“阳城是在细作里建起一个军队吗?”
好不容易看到不是细作的,结果定睛一瞧,被敌军策反的内应。
这阳城不有鬼才奇怪。
看到后面,周朝云笑出了声,愉快地把信件给幕僚们看:“快看看,当真有趣。”
信件是今日紧急送来的,他们还没见过,从长公主手中接过,几人围成一团,一同阅览。
林泉是个战争顶级,政治为零的偏科人才,若要举办“没有眼力见”大赛,他必将全票胜出。
因此,才造就了“什么人都可以进军队”的笑话,偏偏在内应,细作,阳城反对派的世家豪族手中,他又凭借出奇的战争直觉,把每个可能造成失败的人束缚到进退维艰的位置,想下手陷害却难以动手。
就如此,卡着诡异的平衡,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战争。
若他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将,可能还不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
因为赢得太多,敌人想派人阻拦他,结果去一个被林泉卡一个,不信邪的敌军又派人,一样又被卡住陷害进度,到最后,人插进去很多,事情却没有能完成的,反而还让林泉征战胜利。
要细说,不能全是林泉的错,毕竟敌军要派人来搞破坏,自然是派有点手上功夫的。
这年头,没有参过军的百姓,顶多会拿个大刀砍,拎个锄头砸,突然串出个会舞刀弄枪的,不就是天降的好兵,让林泉无法拒绝。
到后面,即使真的发现对方是细作,看在对方武艺的份上,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在陷害大安军队一事上,又被林泉狠狠限制罢了。
见长公主似乎很关注阳城军中细作一事,林泉方狠下心来,派人探查,一查反倒把他吓一跳。
竟比他设想的还多上许多!
心虚之余,他连忙上报,乖巧听长公主府信中的内容做事。
看到这,崔殊笑了声:“这何曾不算是,拿敌军送来的人打他们自己呢?”
公孙明颔首:“而且还打赢了。”
齐念想的不同,他感叹道:“这林泉将军也是个妙人啊。”
公孙明:“他这般厉害,什么情况下会使得阳城兵败?”
崔殊笑道:“显而易见,阳城军只能由他号令,没了他,这些细作可瞬间化为豺狼,把阳城撕咬个粉碎。”
再看林泉感叹《细作之自相残杀》的决策,几人看完后纷纷认可点头。
简而言之,这是结合了某商姓女子提出的狼人杀改化而来,由崔殊改良成本土版,再让林泉主刀执行的一项决策。
将名单上的细作们聚集起来,以阳城反对势力细作,鲜卑贵族细作,鲜卑军队内应和大安不满林泉的官员派来监视或拉拢的细作。
以组建新突击军为名,把人聚在一处,再由林泉主持说出:“你们当中有细作,谁能找出得最多,谁将会成为他的副将和新军的领导者。”
全员恶人的军队一听,警铃大作,纷纷互相怀疑诬陷,甚至动用了本打算用在林泉身上的阴招,来陷害对方,借机洗白细作的名号。
到最后,杀红了眼,也不管是不是队友,是不是一个主子派来的,只要不认识就杀,杀到后面险些无人生还。
齐念笑弯了腰:“好一出狗咬狗!”
公孙明:“好阴的招。”
崔殊:“人是他们自己使阴杀的,我们不过是说了几句话。”
“再看看茶马赚的吧。”周朝云把看完的秘文递出。
三人在看时,宜安进了书房,很快,三个堆叠的脑袋又挤进来一个。
齐念对赚钱更感兴趣,扫视下来,概括道:“买茶大头还是鲜卑的大贵族们,除去商队长途跋涉的花费,银钱超出我们的预估。”
公孙明指着一处:“他们在交易中对大安的态度软化不少,此人两年前还是坚定的开战派,但看此消息,似乎放弃了开战的想法。”
一般鲜卑南下,是因为收成不佳,食物不够支撑族群过冬,南下掠夺大安百姓的过冬物资。
自从茶马交易,鲜卑尝到用羊牛马换到稀奇物和填饱肚子的种植作物,体验了买卖的便利,自然会收起身上的烈性,用不受伤的购买取代残暴的厮杀。
他松了口气:“看来是不会开战了。”
崔殊却不这样认为:“鲜卑今年收成不佳,是难得的‘荒年’,而且后面说到,可汗下了禁买令,体验过美味的豺狼怎么会舍得美味的佳肴,只怕被压制得彻底,一经反弹,到最后只怕避无可避。”
周朝云显然更认同崔殊的观点,支持道:“正是如此,我考虑亲征。”
一句话惊得屋内众人不知所措,宜安反应迅速:“殿下万万不可!鲜卑凶险狡诈,您要是去岂不危险?”
“富贵险中求,没准会得到意外之喜。”
公孙明不可置信:“崔殊?”
崔殊半张羽扇遮面,露出眯起的眼来:“此战一胜,阳城安定,深得民心,同时能压一压朝堂的风气。”
他恭敬对长公主道:“还请殿下下令让我一同前往。”
周朝云意已决,再上崔殊的支持,众人劝阻不下,只得认了,去做出征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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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以北百里,立有十来顶毡帐,越往外走毡帐越简陋,最外围的勉强保持着外形,在呼啸大风中颤抖,如迟暮的老者般无力,让人担心是否会被风刮走。
朔方的风像刀子似的,无情狠厉地砍在身上,大雪扑了满面,呼出的气因冷迅速凝成冰,挂在眼睫和发梢上倒挂出冰柱来。
草原的冬天黑得早,少年人凭记忆摸索着回到住所,掀开毡帐一角,他念道:“阿姊,我回来了。”
一边床榻上躺着的瘦弱姑娘应了声,又虚虚闭目。
少年把护了一路的干饼搅碎,倒入温热的羊奶中搅和,等混合好,端起一碗给床榻上的阿姊送去。
阿姊的手干枯又粗糙,多年的劳累压垮了她的身躯,在一次失误中被愤怒的大贵族严惩,负伤未得到救治,一病不起。
少年人絮叨着:“阿姊,我明日把小羊崽拿出去换,大……可以换像雪一样白的盐,我听大贵族说,他们卖的茶叶很神奇,吃了肚子就不痛了,还有可以洗掉身上脏东西的皂块,然后他们的药草多,也许有能治好阿姊病的药。”
他顿了下,又说道:“而且他们只要羊羔马崽。”
那群大贵族,不把他们当人看,用对牲畜的方式压榨他们,比起大安明码标价的交易,大贵族们要的可是他们的命。
其其格艰难吞咽下卡咽喉的羊奶混干饼,缓缓道:“可汗……不许我们再与他们交易了,要是被发现,我们会死的……”
“我偷偷去阳城,不会被发现的。”
“拉卡尔,别去好不好,等风头过了,你想怎么去都行。”
拉卡尔双眼执拗看着她:“我再不去,你会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只有阿姊一个亲人了,要是不拼一把,之后他一定会后悔的。
其其格哽咽道:“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阿姊没错,错的明明是那群大贵族!”
“不要再说了,拉卡尔,你不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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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二皇子府。
前几日发怒的主子惩罚了不少仆从,导致府上寂静一片,生怕说错做错事情,丢了性命。
清晨,已过了二皇子往常醒来的时辰,却不见他叫人。
仆从胆怯,留着人在外等待传唤,又分了人去叫管事的,直到管事的来了,屋里仍没有动静。
管事的看着紧锁的门,咽了咽口水,向屋里问道:“殿下,起了吗?”
屋里传来窸窣声,便听见周傲喊了声:“进。”
仆从们动作流利,行云流水间伺候好了人,又安静退下。
屋内的炭火丰足,管事为在外活动,穿得厚实,待久了,渐渐冒出热汗,就算如此,殿下没有发话,他便继续站着。
片刻,周傲一句询问,打破了屋里沉闷不通的气:“给我查一个叫‘江惜去’的人,不惜代价。”
管事的保持低眉顺眼的恭敬姿态,没有注意到周傲眼里闪烁的奇异光芒。
等管事退去,周傲起身仰头大笑,心中澎湃不已。
只要得到那人!
所有人都将对他俯首称臣!
这绝对不是一场美梦,这是老天对他的预示,皇位,终将是他的掌中之物。
就算周朝云赚了钱,救了灾,得了民心又如何?
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的,不然不会在梦中预示,登上皇位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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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打开的门投入光线来,有人背着光,站在门口处,江溪去看不清他的脸,但看他的穿戴,多半是一个富贵之人。
“郎君,我把你从江府那蹉跎地救出,是不是该谢我。”
什么嘛?明明是阿霁把我带出的江府,他在说什么梦话。
隐于黑暗的人不发一言,沉默不语。
男子又轻声说道:“无事,我不需你抱恩,只是有一位你娘亲的旧友想见一下你。”
他侧过身去,露出身后穿着蓝紫色衣裳的女子,江溪去也看不清来者是谁,但有种直觉在告诉他,这个人就是惠姑。
恍惚中,他忘记慧姑与他说了什么,之后长久地待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与一堆奇形怪状的爬虫共处。
黑暗中有种诡异的安全感,在阿霁没来之前,他一直生活在阴暗里,孤独的呆坐着。
可在朦胧的梦里,他没见到阿霁。
为什么阿霁不来找他了?
阿霁去哪了?
即使他反复问慧姑和那位男子,可他们像听不见他的声音,每日重复着相同的话,做着一样的动作,循环往复。
唯独没有给他阿霁的消息。
好似有水渐渐埋过胸腔,继续往上涨,闷过了口鼻,窒息感涌上心头。
他不能再待在这间屋子里了,他要出去找阿霁。
许久未使用的双腿发软,他步履踉跄走到门前,却发现自己打不开那扇门。
他用了十足的力,狠狠拍打在门上,却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他再也找不到阿霁了吗?
泪水不受控地流下,这时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又来了,他承诺要是帮他做事,他会实现他的愿望。
在之后,很多经历便看不清了。
甚至他刚从梦中醒来,飞速之间梦里的画面一扫而光。
唯独心口空落落的情绪还在影响着他。
晨光熹微,透过木窗照进屋里的微弱光线,照亮屋内鲜红的一角。
上元节将至,也快到阿霁的生辰,这便是他为她准备的贺礼。
他每日悄悄挤出时间制作礼物,就是为了在那天能给阿霁一个大大的惊喜。
今早醒来按计划应该继续制作礼物,可他突然间更想去看一眼阿霁,只看一眼就好。
他有些想她了。
等商雨霁起床开了门,就发现门外直直站着的人。
等看清了是简单披了件外裳的江溪去,他猛地将他抱住,未束起的长发散落到她的脸侧,有些痒,她问道:
“怎么了?是做了噩梦吗?”
“我不记得了,但我很想见你。”他蹭了蹭,接着被商雨霁以抱着的姿势拖进屋内。
她松开怀抱,把他按在床榻边坐下:“现在见到了,你赶紧找些衣服来穿,着凉了可不好。”
屋内仍烧着炭火,他陷入满是阿霁气息的屋里,心中的不安才终于散去,他应了声,去衣柜处找出他的衣裳穿上。
商雨霁也不催促,床榻上仍有未散的温度,那是她努力一个晚上裹出来的成果。
在他窸窣的动静里,商雨霁阖眼,本没消清的困意涌上,很快睡了个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