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正是好眠之时,楚明齐却添了杯温茶,又打开了一份前朝治水的卷轴,正要落笔圈画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主子,赵殿下在门口闹起来了,非要这个点入府见您……”
楚明齐微微皱眉,不解道:“赵观南?你既然知道我不曾歇息,请她进来就是,怎么会让她在门口闹起来了呢?”
“属下看她浑身水渍,神情又狠厉带着怒火,不像是来找殿下喝茶谈心的,这才自作主张拦了一下。”
“她好歹也要被人尊称一句殿下,你又怎么拦得住她?”楚明齐看见侍卫不自然的手臂叹了口气,“快请人进来吧,她就是要闹也该在我面前闹,你又何必自己凑上去白白挨打?”
当然也不用侍卫再去门口请赵观南了,她今日才来拜访过楚明齐,对这里熟得很,几乎是秦王殿下话音刚落,她就踹门走了进来。
楚明齐抬眼看去,果然和侍卫说的一样,赵观南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干的地方,她发丝滴水,眼睛却能喷火,楚明齐拧着眉,虽说七月闷热,以赵观南的体质就是这样湿一天也不至于生病,但穿着湿衣总归是不舒服的。
他起身叫人速速送来干净衣物和帕子,却在看清赵观南手里提的东西后,又反常地叫所有人退下:“我与赵殿下有要事相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赵观南提着石罐冷笑一声:“看来秦王殿下是认得我手里的东西了?”
见楚明齐只是死死握着桌角,却并不打算开口解释时,赵观南就什么都懂了,她狠狠闭了闭眼,然后把石罐砸在了桌上,上前攥住了楚明齐的衣领,一字一顿地逼问道:“殿下从我这里讨要了火药,学习了石雷的制法,原来不是为了开山修坝,而是要兵不血刃地除掉政敌!”
火药是赵观南的父皇,在她小时候不务正业搞出来的小发明,从开始供小太子取乐的焰火,到后来赵观南猎狼的火药箭都是赵政宁的手笔。
正是因为这门手艺,赵观南企图篡位的叔父几次想对国主痛下狠手都没能舍得,安王手里本来就没有自己的兵马,一直以来都是靠北狄牵制着赵观南祖父的十万边军。
他太想强大了,可又没有殷实的底蕴支持他招兵买马,想迎敌只能靠奇招制胜,于是他软禁了赵政宁,希望能通过火药来弥补自己兵马方面的缺陷。
不过赵政宁火药的最先成果,向来都是由赵观南第一个尝甜头的,谁知在西金无往不利的杀器,赵殿下第一回拿到南楚来就闯了个大祸。
她在汉堤着了魔也要捞上来的圆石,正是一枚用来制作石雷的石罐,赵观南不知它是怎么不小心流落在了外边,又是被哪个干活实诚的劳工结结实实填在了河堤之上,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这个位置刚好避开了楚明齐炸堤的爆破点。
石罐经历了千万次的水流冲击,被洗净了外层的黄泥,最终呈现在了赵观南眼前,揭发了一个近乎天衣无缝的阴谋。
“殿下真是好手段!欲使之灭亡,必先使其膨胀,楚明盛怕是在皇陵呆上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沦落至此吧?而你,真正的幕后黑手,却能以完美受害者的形象出现,甚至让汉州百姓感恩你的筑坝之功!”
赵观南是真被气狠了,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上位者享用着民脂民膏,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也不愿承担为民请命的责任,只顾自己的利益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她当然也怪自己识人不清,居然与这样的中山恶狼合作,她恨自己做了个眼瞎心盲的帮凶!赵观南攥着楚明齐衣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猛地一拽,将楚明齐拉到面前,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可比拳头先落下的,是赵观南的眼泪:“百姓何辜?百姓何辜啊!你们眼中只有输赢,根本看不见大众的牺牲!你可知你为了扳倒楚明盛这轻飘飘一计,就有多少人白白为你们的政治斗争丧命吗?”
拳风停在楚明齐面前,根本不用赵观南出手,他自己就先咳了个半死,半晌过去才勉强顺气,楚明齐一边把领口从赵观南手里抽出,一边摇头轻笑着。
“池大人曾经和我说过,西金太子赵观南聪敏过人,若放你回国将会是未来百年南楚最大的危机,这点我从不怀疑,但我也有补充,日后你若登基将会是南楚之危机,却也是万千人民之幸。
不过瑕瑜互见,赵殿下心系百姓是优点不错,但同时你也太容易心软了,在芊芊的事情上我就发现了,她的结局本该是与楚明盛玉石俱焚的,可你却把她拦了下来。
想不动声色地插一人在楚明盛和崔又昊之间困难重重,赵殿下几句话就让我所有的筹谋打了水漂,所以汉堤之事我只能瞒着你做,陈皇后把持后宫,陈国公又在前朝作威作福,你可知楚明盛距成为储君就差父皇的国玺了!”
“父皇早已暮年,他没有办法再去平衡各方势力,打压陈氏一族了!”楚明齐情绪激动,整个人又开始疯狂地咳嗽起来,他狼狈地俯趴在桌案上才能让自己勉强站稳。
他此刻仿佛一只摇摇欲坠的玉雕要吼出最后的不甘,却只能看着自己坠落、破碎,于是赵观南从裂缝中窥见了他的悲痛。
“更何况,父皇他本就偏心二弟……我这一身顽疾就是他为了帮嫡子扫清障碍亲手下毒所致!”
楚明齐怒极攻心,一口鲜血就此喷出,他熟练地掏出手帕擦拭掉脸上的血渍,又端起桌上的茶杯漱了漱口,强撑着站起维护着他的皇子仪态与尊严。
“若是真让楚明盛上位,南楚上至王孙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谁都逃不开国破家亡,汉州的牺牲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楚明齐慢条斯理地理好衣服,他歪着头似乎有些疑惑:“赵殿下也是出身天家,更何况你的母族还是威名赫赫的战神苏家,对于流血掉脑袋的事情应该早就见怪不怪了才是,我实在不懂,殿下为何如此生气?”
“是因为你与汉州百姓相熟吗?”楚明齐恍然大悟,他叹了口气道,“我听说,在城门口被米粥毒死的那个姑娘,与殿下是旧相识了?
她的死亡可与我并无关系,赵殿下可别把这笔糊涂账记错了,谁知我的好皇弟会因为姑娘不答应入府,就逼着人家做官妓呢?”
楚明齐看着赵观南越来越红的双眼,以为是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于是轻言安慰道:“殿下若实在难受,可以想一想好的方面,白姑娘至少死得很有意义。
她既捅破了汉州官场的腐败,又将官妓的不合理赤裸裸地揭示了出来,我听说朝廷已经在考虑废除这一制度了,凭一己之力改变传承了千百年的规矩,她甚至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
至于汉州的百姓……”楚明齐不自然地停顿了片刻,语气却变得更加笃定:“能为南楚少位残暴储君而尽份力,想来他们泉下有知也会觉得……荣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