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看着三春。
“……”三春看着青衣,两人面面相觑。
青衣看了眼时间,抢先开口:“这位市民,很抱歉把你卷入治安局内部的纷争里。让你受到了惊吓,十分抱歉。”
三春没有咄咄逼人的想法,耸耸肩说:“我没事的青衣长官。毕竟如果不是你来得及时,我可能真的会跟那家伙走吧,到时候可能就生死难料了。”
“嗯,多谢你的理解。”青衣点点头,思考着什么说:“不过这件事……”
三春笑了笑,回答:“我会守口如瓶。跟别人,我不会说实话的。”
“这样就好。”青衣说完,坐在圆凳上闭目养神,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休息室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位身材高挑,穿着打扮流露出干脆利落气质的女性治安官抱着资料走了进来。
“青衣前辈,审讯结果已经出来了。”朱鸢对青衣点点头,这时她看到了三春。
三春没想在朱鸢面前造次,和罗斯对峙时的牙尖嘴利这回被收了个十成十。百叶窗缝隙间洒下的阳光片缕落在三春身上,侧脸和肩头都包裹着灿烂的光。和刚被送来时相比现在的脸色好了不少,看起来,就像是个见义勇为的普通年轻白领。
“我记得,你是叫逢吧。”朱鸢凭借优秀的记忆力回想起三春的名字。
三春惊讶地睁大眼睛,指着自己:“这位警官见过我?”
“嗯。见过你的档案。”
朱鸢说着,两手抓起资料,将怀抱里的文件郑重地递给青衣。三春有些在意那些资料里记载了什么,不由得换了个姿势坐着。就在这时朱鸢对他敬了一礼,在三春慌张起身的动作里告诉他:能够零伤亡解决这次意外,作为热心市民的三春逢功不可没。
“和我有什么关系。”三春不好意思地看向地面。“这位警官这么热情,搞得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也对我图谋不轨了。”
“欸?这位市民,你误会了,我和那些潜入治安局试图绑架你的犯人不是一伙的。”朱鸢不想让三春误会自己,连忙解释。
“好了朱鸢,先干正事吧。”
青衣放下资料,从凳子上跳下。她一行动就立刻吸引了房间里另外二人的目光。少女闲庭信步的身影不自觉地令人信服,她摇晃手指,简明扼要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你带来的这些资料我已经导入完毕了。总而言之,又是一起为了发财而铤而走险的案子。”
朱鸢提出疑问,说:“但是前辈,这次的犯人不仅来历特殊还胆大包天,居然敢在治安局里直接绑架人质——”
“差别不大,在我看来,指派朱莉和罗斯行动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成功。”
朱鸢若有所思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而青衣看向三春,像是在思考要设下什么样的考验。
“你呢?热心市民,既是受害者也是现场亲历者的你,觉得我说的如何?”
“我?”
热心市民?三春反应慢了一瞬。不过话说治安官之间的谈话,和自己这个路人……也有关系吗?
青衣肯定道:“没错。畅所欲言便可。”
朱鸢放下笔记。“前辈说得对,虽然这样有些冒犯,不过三春先生当时身处现场,的确有可能注意到一些我们无法注意到的细节。”
怎么感觉,自己不想说也得说了?是赛斯的缘故?他在这两位警官面前给自己说好话了?还是单纯又拿自己做了担保……说到底,问题在于,治安局的治安官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来熟了?
总感觉有什么圈套在前面等着自己,但是先不想了。三春看着朱鸢和青衣两位正气凛然的做派,决定配合二位治安官的提问:“我确实怀疑过罗斯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但是交谈一番后,我改变了答案。他和他的同伙之所以制定出这么不理智的计划,我想,是因为他们背后的人真的太着急了吧。”
青衣饶有趣味地问:“哦?怎么说?”
“就像是被点燃引线的烟火。”三春做了个不错的比喻,手指在空中划过一圈。“不管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可是从引线被点燃的那一刻起,都只能在天空中炸成火花。”
青衣给三春鼓了鼓掌,说:“嗯,不错。根据我们现阶段的调查,罗斯和朱莉的确是突然接到掳走你的指示的。而他们的眼线似乎也是在你拨打报警热线后就立刻将这件事汇报了出去。一切确实很匆忙。”
匆忙意味着快,意味着让人难以反应。但也意味着仓促,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出击,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会因此喝上一壶。
“不过他们这样做,等同于放弃了在治安局里安插的两个暗子制定了一个风险极大的计划。”朱鸢看着青衣,等待着她的回答。“他们这样做,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有赌上这些的价值吗?”
“显而易见,就是如此。”青衣闭上眼,但三春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仍停留在自己身上。“那么,这个结论,你怎么看呢?热心市民?”
“青衣警官,恕我冒昧。”三春有些不快地指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办法给治安官们的工作提供什么有用的见解。你这样一直问我问题,会让我觉得你们在怀疑我什么。”
青衣睁开眼,钰偶无机质的翠绿眼睛看向三春。
她说:“恰恰相反。如果我们真的怀疑你,刚才我和朱鸢的对话就不会让你听见。”
三春承认青衣说的也有道理。但是除了这样,还有什么东西能解释她们的态度呢?
三春逢愁眉不展。像是看透了他此刻的心事,青衣拿起两只纸杯接了点温水,如递茶般端庄又慢条斯理把水递给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青衣看着他,“我们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协助者,时间不限。”
三春都不敢接那杯水了,他直接连续问了三个问题:“协助者?是谁?我吗?”
“这是光映分局治安局局里的各位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青衣的回答已经证明了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一个人:三春自己。
三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绞尽脑汁想打消青衣的这个念头,于是他回答:“青衣长官,我只是个羸弱无力地普通人,当时那种情况我敢和罗斯叫板,是因为赛斯警官在我旁边,如果换成我一个人,我保证一开始就会明智地投降。我这样的人,没什么让你们治安局开口招揽的价值吧。”
“非也。价值并不只体现在拳脚上。而事实也已经证明,你的价值沉重到有一个组织愿意为了你铤而走险。”
钰偶的眼神中透露出尖锐的洞察力。
“而且,三春逢,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父母的真正死因吗?”
“……!”
三春的呼吸凌乱了片刻,盘踞在年轻人心底的梦魇悄然爬上了他的四肢。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他说:“看来青衣长官很了解我。调查我,是想给我提供帮助?”
“只是例行调查而已。”青衣回答,“很抱歉,侵犯了你的隐私。”
看都看了,而且在治安官的立场上对方也没做错什么。
三春没打算继续在这里纠缠,他冷冷地问:“为什么非得是我?治安局没人了吗?”
青衣安静了一会,不说话时,钰偶沉静的脸庞让人联想起细雨绵绵的竹林。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件事能让治安官来办,而不是你这样的普通民众。”
“我想知道内幕。”三春站起身,“如果我能知道内幕,我就给青衣警官准确的答复。”
“嗯,这个回答有些莽撞。但看在你并不是局里新人的份上,我不会多嘴。”青衣抱起手臂。“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从没删掉的监控来看,在你醒来前,朱莉带人给你做了血清检查。”
“哈?有人抽我的血?”三春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没错。检查结果表明,你的以太适应性良好,但同时伴随着严重的衰竭性症状。”青衣将一个三春已牢牢记住的名字说出口:“「以太适应性衰竭综合症」。”
三春皱起眉。“说起来,罗斯也说过必须是得这病的病人不可……”
联想起青衣说的「价值」,还有罗斯说的话,难不成关键就在这里?
“这种病的病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三春抬起头问。
青衣微不可查地勾起嘴角,回答:“朱鸢,你看到了,这可不是我主动告诉他的,只是这位热心市民头脑灵活,发现不对劲后就凭自己找出来了答案。”
“前、前辈?”朱鸢抿唇,下定决心,露出稳重的表情。“好的,我知道了。”
“干得好朱鸢。”青衣夸奖道,同时他询问三春:“那么,热心市民,你现在意识到自己的「价值」了吗?”
青衣口中的价值,应该和想把自己掳走的犯人不是一个意思……
病患吗?三春看向自己的手心,条条纹理流畅分明。
将手微微攥紧。
“是因为,我是你们见过的唯一一个、得了绝症还能活蹦乱跳的病人。”
“不错,答对了。”
青衣拿起朱鸢带来的一份资料,扔到三春眼前,说明道:“近日,治安局策划了一场针对多个犯罪组织的联合行动,但我们一致认为刚才的那场混乱暴露了内部的不足,不少同僚都表示信不过先前的计划。为了不让这次行动前所做的诸多准备白白泡汤,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给出第二个可行方案。”
三春沉思了一下,说:“青衣长官是说,治安局的各位认为先前的计划已经暴露,所以不愿意再去送死,对吗?”
“然。”
“我能帮上什么忙?”
“根据我们的判断,你现在在那些组织的知情人眼里,就是行走的百亿丁尼。”青衣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超级多!”的手势。“他们一定盯上了你,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你假意配合他们的行动,被他们抓走,就可以不引起任何怀疑地潜入他们内部。”
三春提出:“但是我没有接受过治安官的潜入训练,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让你这样的普通人接触案件。”
青衣难得有些低落。
“数据太少,无法确认行动计划泄露了哪些,胡乱增派人手极有可能正中敌人下怀。拜托你帮忙是不得已而为之。”
青衣很诚恳。三春意识到,除了承认自己确实害怕惹上麻烦,短时间内,他似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拒绝青衣的理由了。
忽然,青衣抬起头。
“这并不是强迫,热心市民——不,三春先生。”
青衣指正道,同时纠正了自己的用语。
“治安局并不想白白占你的便宜,或是让你毫无准备地投身危险之中。”
“只是眼下的情况,并不是你拒绝我们那些盯着你的家伙就会善罢甘休。你认为,在你离开治安局返回家中的路上,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你?不解决那些暗中做手脚的人你也不会舒心。而治安局保证,无论成败,在你行动的过程中以及结束行动的二十年里,都会为你提供最高限度的安全保障。”
三春睁大眼睛。
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如此,是等着麻烦找上门和主动上门去找麻烦的区别吗?
“……”事已至此,三春想了想,要求道:“无论成败,我要调取「零号空洞事件」的权限。”
主动提起这件往事,青衣对三春把这件事当条件讨价还价的举动毫不意外。她说:“我会上报,也会为你争取。”
“这样啊,那就多谢青衣长官了。”
有多久没有做过冒险的举动了?
好像……从父母因调查情报出错变成空洞里的以骸被同伴斩杀起就不再有过了。
父母的战友为十岁的他带回了父母临死前字字泣血的遗言。
很简短,只有三个字:
「要活着。」
从那以后,三春逢只记得一件事。
“要活着。活下去。”
“但是怎么说呢……这次不一样。”
三春鼓起勇气似的深吸一口气,扬起刻意为之的自信微笑。
“行吧,只有我最合适,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