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理寺狱,血腥气味难抑,有的只是此起彼伏的受刑声。

    在狱卒的带领下,汤显穿过一片昏暗,来到关押乐群的牢房。

    “世子爷,牢房阴暗潮湿,不适久留,您处置好犯人便唤属下领您出去。这是刺鞭。”狱卒将刺鞭恭敬举到汤显跟前。

    汤显接过刺鞭,狱卒叮嘱了句有事随时唤他,便识趣离开。

    确定那狱卒彻底离开,汤显扔掉手中的刺鞭。

    刺鞭落地,随即响沉闷的撞击声,扬起一阵尘埃。

    乐群睁开疲惫不堪的双眼,看清来人是定北世子,费力地从草席上坐起,理了理自己杂乱不堪的头发,谦逊浅笑地望着定北世子:“世子爷让乐群好等。”

    看着鞭痕满身,囚衣上渗透着血迹斑斑的乐群,汤显心中一阵扭痛,久久不能出声。

    1012:【宿主......】

    “我没事。”汤显自我说服道。

    汤显和奄奄一息的乐群对视,右手不自觉紧握:“为什么?为什么要和禁卫司的人勾结?禁卫司背后代表何人,你、我皆知......”

    听到汤显如此问他,乐群侧着头,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继而自喃道:“为什么......”

    乐群直接靠上牢墙,血淋淋的伤口和粗糙的墙壁相触碰,带起一阵钻心钝痛,以此维系自己的清醒。

    乐群双眼猩红地望着汤显,语气阴狠道:“因为世子爷到现在都还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因为你!而无辜死、去。”

    闻言,汤显双眉紧蹙,眼带疑惑,轻轻摇头。

    汤显立马仔细回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

    这段时间.......

    !!!禁卫司马厩!

    汤显猛地抬眸,瞳孔紧缩。

    乐群将汤显的反应尽收眼底,一只手撑着牢墙起身,缓步逼近汤显:“世子爷只知乐群有一位同胞哥哥入宫为奴,但不知道他是专门饲养谢小郡王御马的太监。”

    说着,乐群一把抓住汤显的左手,欺身贴近汤显,双眼瞪大,毫无血色的嘴唇不自觉颤抖:“若不是因为定北世子你!和谢小郡王在正阳门起冲突,陛下就不会赐死谢小郡王的御马!”

    “我的哥哥!就不会因此,被司衣房的总管盯上!受辱至死——!”

    说到后面,乐群双眼紧盯汤显的脖颈,好似一头浑身伤痕的饿狼,一字一顿道:“至今,尸、骨、无、存,遭、人、唾、弃!”

    乐群紧抓汤显手臂不放,扫了一眼汤显,只见汤显脸上虽略带大病后的虚弱,但不失病愈后的一丝红润,眼中的失望之色难掩,似毒蛇吐信般道:“不是一直说世子爷早产出生,身子羸弱吗。为什么?为什么高烧数日,你还没有病死——!”

    说完,乐群用尽全身力气将汤显向牢门推去。

    汤显一时不察,径直摔向牢门,凹凸不平的栅栏磕得汤显的后背抽疼,激得汤显的眼角直接泛起泪花。

    “嗯哼!”汤显忍痛闷哼一声后,强舒眉心,搀着栅栏直起身子,试图解释道:“那日在正阳门,谢熠寻衅在先,为避事态扩大,我向谢熠伏低做小。”

    汤显话语一顿,紧咬下唇,半晌,哽咽道:“但我......并非神仙转世能预知后事,亦非,陛下肚中的蛔虫能猜准帝王心事。我.......”

    汤显低头强忍眼中湿热:“我实在是,没有预料到陛下会以此为由赐死谢熠的御马,亦不知......”,汤显深吸一口气,继续颤道:“你的哥哥……会因此遭到,司衣房总管的迫害……”

    乐群抬头侧视汤显,轻笑道:“世子爷一句不知道便无罪一身轻了吗?”

    “我哥哥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死的——!!!”说着,乐群抬手直指汤显。

    “司衣房的总管该死,但你定北世子更该死!若没有你,那阉人就不可能有对我哥哥下手的机会!”乐群越说越激动,一个箭步冲到汤显跟前,双手紧抓汤显胸前的衣物,将汤显死死压在栅栏上。

    一时间,汤显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汤显抬手试图掰开乐群,挣扎间,右手的划伤崩裂开来,鲜血径直流到乐群的手背。

    看着手背的鲜血红如汤显随身佩戴的身份玉穗,乐群脑中突然闪过曾经自己与汤显同游东郊的情景。

    那时,自己在田间不小心滑倒,定北世子不顾一切将自己抓住。之后,自己领着定北世子打井水清洗衣物,其中就清洗了那根身份玉穗。

    那是艳如鲜血的红......

    不知怎地,乐群耳边又回荡起定北世子在田埂间问自己的话。

    ——“乐群,你说......这秋天播下的种子也会像春天的那样欣欣向上向阳吧?”

    话音入耳,乐群恍惚松手,后退半步。

    被松开的汤显止不住地轻喘,右手颤抖,抓住时机温声道:“我并非以无知洗脱事由。纵观此局,陛下借我打压长公主,长公主借你反击报复。”

    “你、我,皆是他人手中的棋子......”

    汤显主动走近乐群,满眼心疼地将手伸向乐群后背,在将要触及囚衣时停手,生怕碰疼了乐群,轻声道:“当日乐群知晓真情,大可面斥于我。东郊庄子,乐群有无数次直接对我动手的机会......乐群,大可不用如此伤及己身以设局。”

    汤显哽咽了一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眼角滚落:“亦,不用将你兄长之死......归罪己身,自我凌虐……”

    “为人兄长,只会求其亲弟,永远无恙、自在......”

    乐群没想到,自己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自谴竟被定北世子发现,还......被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

    瞬间,乐群瞳色一深,抬手奋力一挥,直接拍掉汤显的手,昂着头,笑意森然:“定北世子还是那么自以为是,把我从风月馆里救回来如是,让我在东郊庄子重拾诗书,亦如是——!”

    乐群笑着低头,眼泪凌空掉落,随即与囚衣上的血迹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群后退两步,后背重重靠回牢墙,继而失力下滑,在墙壁留下一道刺目的血迹......

    乐群失神自喃:“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喜欢自以为是?其实,我一点都‘不爱’诗书......”

    “我讨厌它,恨!它!如果不是因为我要念书,我哥哥就不会净身入宫......如果,不是你和谢小郡王争抢我,谢小郡王就不会和你在正阳门起冲突。如果,不起冲突......”乐群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陷入自我攻讦中。

    汤显立马上前蹲下,抓住乐群的双手,摇头,快速道:“不,乐群,不是这样的......”

    汤显话未说完就被乐群语气凶狠地打断:“就是这样!我也是凶手......你是凶手,谢小郡王是凶手,陛下也是凶手,我们所有人都是凶手!!!”

    乐群突然发力,双手从汤显手中挣脱,快速拔下汤显束发所用的嵌玉云纹银簪,一把将汤显推倒在地。

    电光火石间,乐群举起银簪刺向自己心口,几近没入。

    汤显双目瞪大,眼里全是震惊,双唇微张,脑子停止思考,呆愣在原地。

    汤显反应过来,立马爬向乐群,双手颤抖不止,顾不上暴露,直接脱口而出:“1012,快!急救知识!帮我查一下!”

    血,鲜红刺目,温热的血。

    每流一滴到汤显手中,乐群的命就短半分......

    乐群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流满汤显双手。

    乐群右手紧紧抓住汤显的右手,断断续续道:“中秋宴,你用银簪划烂右手,今日......我还,还给你,呕......”

    “定北世子,好好......感受一下,有,有人死在......你,手里的感觉。哈哈哈哈——呕......咳咳咳......”乐群手上的力道愈加大,青筋凸起。

    乐群瞳孔紧缩,呼吸急促,费力道:“既然,定北世子死不掉,那,那就好好活着!”

    活到最后。

    让那些执棋者都下来见我。

    话毕,乐群的右手缓缓坠落,生前最后一眼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似暖阳般的定北世子神色慌乱、豆大的泪水争前恐后地掉到自己脸上。

    **

    入夜,寿康宫小佛堂,太后闭着双眼,手握佛珠,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口中默念佛经。

    安靖帝负手立于太后身侧,冷漠地看着神龛中的佛像。

    半晌,太后终于念完佛经,缓缓睁开眼,露出与长公主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不知陛下深夜到来究竟为何?”

    安靖帝开门见山道:“十五年前,母后答应朕不再插手。中秋宴,母后违诺了。”

    闻言,太后停止拨动手中的佛珠,凤眼微斜:“哀家是答应陛下不插手,但从未答应陛下会袖手旁观自己的外甥受欺负。”

    “母后,萧嫱太骄纵谢熠了,朕替她管教儿子罢了,关定北世子何事?”

    太后抬头望向安靖帝,质问:“萧嫱?陛下从何时起这般直呼同胞亲姐的?陛下别忘了,十八年前.......”

    “朕知道,十八年前,若没有长公主替朕奔走,今日坐在那龙椅上的就不会是朕。”

    “陛下既知道......”

    “朕就是知道!所以,这十八年来对长公主府和谢氏的狂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后从安靖帝不再忍受的语气中缓缓起身,走到安靖帝身前:“陛下要对您的同胞血脉动手?”

    安靖帝转眸不看太后,收敛情绪:“只要长公主别忘记自己姓萧而不是姓谢,朕就不会褫夺她长公主的尊荣。”

    太后望着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帝王,双目流露出失望之色,气道:“陛下,放眼整个大旭,谁都会背叛您,唯独!哀家和您的长姐萧、嫱不会!”

    太后走至安靖帝身侧,径直从他袖中抽出一方锦帕,看着锦帕一角的“琬”字,哂笑道:“依哀家看,陛下这不是生气您的长姐专权,而是生气她挡了您为心上人儿子铺的路。”

    安靖帝一把夺回锦帕,对太后所言不置一词。

    太后不甘心道:“中秋宴上,那个孽子自称臣,而不是儿臣。陛下还要在那对母子身上浪费多少!”

    说着,太后重重冷笑一声:“呵!哀家就说您这些年费尽心机收归世家权势,却迟迟不处理定北王府,原来在这等着。”

    安靖帝面无表情看着失去往日端方矜重的生母:“十五年前,朕答应母后放任萧屹在后宫自生自灭,换母后不再插手朝堂后宫,但从未答应过母后不让萧屹继承大统。”

    “母后就好生在这寿康宫颐养天年,今后外面的人和事就不必过问了。”说完,安靖帝直接离开,徒留太后在原地。

    “萧桉!你要幽禁你的生母吗?!”

    宫道上,月色黯然,安靖帝坐在御驾上听着寿康宫内传出的一阵阵瓷器碎裂声。

    望着宫匾上“寿康宫”三个大字,安靖帝对着张尽忠幽幽道:“张守正云游前同朕举荐何人顶替孙侍讲?”

    张尽忠低头,紧握拂尘,小心道:“回陛下,张太傅举荐的是去年的新科状元李赞,上个月办好了一件大差事,吏部正在商讨要将他升迁何处。”

    安靖帝轻敲扶手,淡淡吩咐道:“那就升正五品翰林学士[1],为众皇子授课。孙图戊年老体衰,不堪再任教书堂授课主事一责,让他自请辞官罢。”

    张尽孝虽心中惊诧安靖帝给这新科状元李赞连跳三级,但面上仍一副低眉顺耳:“是。”

    “走吧。”

    张尽孝一甩拂尘,喊道:“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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