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定北世子从大理寺狱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东侧殿闭门不出,甚至连晚膳也不用,只吩咐了一句不许任何人进来。
溪和殿东侧殿外,福安忧心忡忡地望着紧闭的殿门。
一时间,福安也拿不准主意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找三皇子殿下过来。
东侧殿内,汤显一个人在枯坐,书案上摆放着那根嵌玉云纹银簪和临行前贾叔给自己的情报。
汤显主动一次又一次地回想那日乐群死在自己手中的场景,一刀又一刀地划向往自己的心脏。
1012实在是看不下去宿主如此自虐,出声道:【宿主......】
“1012,乐群做到了。我忘不掉,放不下......”
汤显在心中挣扎了良久,垂下眼睑,自语道:“我父亲,在我刚上高中时因公殉职了。我当时住校,等我回来时,看到的只有一盒骨灰。我母亲,在我高考前夕,为追随她和我父亲的理想,也因公殉职了,至今尸骨无存。她就这么消失了......”
泪水从汤显眼中无声划下,在脸上留下一道濡湿:“虽然我早早失去至亲,但我,从未触碰过彻底失去生命的身体,更从未...亲手体会过生命从温热变得冰凉的过程。那日,我第一次对生命的逝去有了实感。”
汤显抬起眼眸,望向窗外渐黄的树叶,语气从未有过的死气沉沉,宣告道:“1012......我成杀人凶手了。”
1012立马出声否认:【宿主,你不是。】
汤显伸手抚摸书案上的银簪,神态认真地询问:“1012,我重开的话,乐群会复活吗?”
听闻汤显此言,1012瞬间宕机,之后便立马反应过:【宿主,在这里,除了你,所有人一旦死过,就注定他们必死的命运。你每次重开都会有改变事情最终结果的机会,但这个结果不包括重开之前已死之人的命。】
担心宿主还是想不开要自戕重开,1012立马又补充:【宿主,你每重开一次,你的身体就会虚弱一分,虽不会真正死去,但会病榻缠绵......】
汤显闻言,无声苦笑:“1012,你们可真不讲道理。”
1012看着宿主弱弱道:【没有不讲道理......万物运行都是有规则的,重开就是改变了原本的运行轨迹,是要付出代价。其中,改变人命的代价难以想象。从古至今,系统记载里有只有那位太......】
!!!
我靠!差点违反系统规则,泄露天机了。
1012连忙闭嘴,偷偷观察起汤显的神色。万幸,汤显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没有察觉。
突然,汤显薄唇轻启,准备再度开口,1012的心瞬间高高悬起。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听进去了吧?!!!
“1012......”唤了一声系统后,汤显沉默了良久,深深地吸一口气后,缓缓开口:“过去,是我太轻视这个任务了。我的目光一直围绕着萧屹,而忽视了暗处的各方势力。尽管,我还没有带着萧屹开始争……但因我是定北世子,本就在权力旋涡的中心。”
汤显抓起书案的情报,眼睛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坚定和狠厉:“只有我主动成为那个漩涡的发力者,才不会被漩涡辖持,才不会有更多的‘乐群’因其丧、命。”
汤显拔掉头上束发的簪子,左手挽发,右手拿起案上那根银簪,稳稳地将墨发束起:“只有,我把那个位置掌控在手中,才需要苦恼萧屹愿不愿意坐。”
殿外,福安正焦头烂额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找三皇子。
突然,紧闭多时的殿门被人打开。
福安立马抬头,只见定北世子虽眼角微红,但整个人一改颓丧哀痛之态。只是......
只是,头上戴着罪人自戕之物,恐不吉利......
福安正准备出言相劝,没想到定北世子目光凌空越过自己,朝着正前方的溪和殿主殿朗声道:“殿下,到点了,一起用膳吗?”
在主殿书房,正自己和自己下棋的萧屹闻声抬头。
盯了汤显好一会后,萧屹“啧”了一声,径直将手中的黑子丢回盒中,古井无波地向宫人们吩咐:“传膳。”
见状,汤显一蹦一跳地朝主殿跑去。
方才在殿内的一切思绪和情感全被汤显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镌刻在灵魂……
看着槛窗外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汤显,萧屹在心里默默自谴:本想晾他一阵的……
转眼间,萧屹又看见汤显微红的眼眶,心中又是一阵叹气:算了。
**
翌日,告假一个多月的谢小郡王终于回来。
教书堂内,气氛一改从前,五皇子萧嵘与谢熠对待汤显的厌恶再也不加掩饰,其厌恶程度与从前比较,更甚之。
面对五皇子与谢熠溢于言表的敌意,汤显全然忽视,反而看着眼前新来的翰林学士带着他自制的“黑板”来给大家上课,陷入了沉思……
“1012,你是说这位新来的翰林学士李赞,是去年的新科状元,还是大旭朝第一位出身淮南的状元。是那个商贸发达的淮南?!”
1012看了站在“黑板”前授课的李赞一眼,回道:【是的……】
“自古重农抑商,大旭朝也不例外。安靖帝这是要抬商人?世家们肯?”
1012:【宿主,李赞在进京赶考前已于淮南李家断绝了亲缘关系。所以……他背后不代表淮南商贾。】
……
断绝亲缘关系?
汤显抬眸再次看向前方形似现代黑板的“黑板”。只不过,现代的黑板是拿粉笔进行书写的,而这个“黑板”则是通过一张张被贴好的宣纸进行书写。
忽然,前方正讲得投入的李赞,放下毛笔,笑吟吟地看向汤显:“此次授课,我们就讲到这里。下次课,臣斗胆请各位殿下与殿下的伴读们来讲学,臣在下方听。”
???
此话一出,直接将坐在下首听课的四皇子与五皇子镇住。
五皇子萧嵘性子急,率先忍不出发问:“李大人,此言何意?父皇新命你为正五品翰林学士为我们授课,李大人刚一上任便如此胆大包天,意图糊弄天家?”
萧嵘自小被纵惯了,平日里不甚将人放在眼中,面对这年纪轻轻又无根基的新晋翰林学士,自然没有好语气。
之前待孙图戊尊敬有礼,皆因谢嫔多次对他耳提面命,不可得罪孙图戊。
毕竟,自那张太傅辞官后,朝廷官员中就属孙图戊在大旭学子中的名气与地位最高。
只见,那如松柏挺立的翰林学士脸上依旧笑然,没有被萧嵘唬住分毫,不卑不亢道:“五皇子殿下息怒,下官没有糊弄之意,而是全心全意为诸位殿下的学业着想......”
李赞话未说完,就被五皇子好大一声“嘁”打断。
李赞置之不理,面不改色继续道:“过往学堂教学皆以师者为主导,学子在案下被动接受。过往之举虽有其善处,但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1]。学堂当是学子之学堂,教学应以学子为主。”
“是以,当臣讲完一学论后,臣斗胆让诸位殿下及伴读上台讲授关于此学论的各家论述及各位所获,臣则在下首恭听。若在讲授途中遇到不当之处,臣与诸位殿下析之,若遇妙论,臣与诸位殿下共勉之。”
坐在一旁看戏的汤显听到李赞这般说,大脑瞬间反应。
等等!不对!
这不是现代的“翻转课堂”吗?!——我的噩梦课堂模式!
想当初,研究生刚开学,我怀着满心的期待与欢喜去上课。
结果,老师上了第一节课后就让我们分小组,定选题,做PPT,上台分享......
就这样不断轮流,直到学期结束,美名其曰:锻炼学生自主能力与团队科研能力......
吐槽完,汤显立马抬头看向李赞,眼中满是探究之色。
古人那么早就有翻转课堂的思维了?
但,史料对此未曾有过记载啊。
不对,不对!李赞刚刚说了一句: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1]
这话出自韩愈的《师说》。大旭朝没有这个人,大旭朝以前更没有,连同《师说》也没有出现过!
汤显越想越觉得不对,立马脑内呼唤系统:“1012!大旭朝除了我之外,还会有别的穿越者吗?”
1012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弱弱道:【宿主......我没有这个权限。】
不待汤显开口,1012立马补充道:【但,按照任务设定,大旭朝应该就宿主一个穿越者才对。不可能,出现第二个穿越者......】
“咚——”突然,屋外传来下学的撞钟声。
李赞也不多做拖延,言简意赅道:“此安排,于三日后正式开始。我们以年纪长幼为序,年长者先上。所以...请三皇子殿下同定北世子课后做好功课,三日后上台讲授。”
“散学!”李赞当众宣布下学后,立马转身收拾桌子上自己带来的典籍。
匍一收拾好,李赞一马当先离开教书堂,不带一丝留恋。
汤显眯眼评价:这…行为风格,很熟悉......
一旁的萧屹早已收拾好要离开,不料转身发现,自己的小伴读望着新来的翰林学士离去的方向发呆。
萧屹心里满是说不清楚的不爽,垂下眼帘,硬邦邦问道:“不饿?”
“啊?饿!!”汤显条件反射,飞速回应,立即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生怕下一刻萧屹没耐心,直接甩袖走人。
**
与萧屹一起用完午膳后,汤显马不停蹄回到自己的东侧殿。
“福安,你在宫里打听一下这新晋的翰林学士李赞。不要那些众人皆知的事情,要那些少为人知的,无论多离奇都无关。”汤显神色认真地吩咐道,眼带亮光。
福安见定北世子如此看重,不敢多做耽搁,立马扶手应道:“是,世子爷,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给小信递个消息,让定北王府去淮南查一下那李赞。”
“是。”
“切记!千万别打草惊蛇。”
“是。”
汤显望着福安离开的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希望,一切能如我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