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宗地理位置偏远,海拔高又毗邻焚魔海,宗门外都是白雪皑皑的高山,不仅人烟稀少,飞鸟走兽也几乎没有踪迹。
范舟在选择使用宗门传送阵直接到主城和徒步慢悠悠下山之间选择了后者,地毯式搜寻或许找到的几率更大,但范舟走了十几公里山路后发现四周还是一成不变的雪山,他终于召出了归一准备——
搭帐篷。
透过小龙星在偷偷监视范舟的宋沧星哭笑不得地捂住脸低笑。
祂倒是不担心范舟在雪山里过夜着凉的问题,前些日子祂薅凤凰的羽毛给范舟做了件会自发热的衣服,这不就派上用场了么?说到凤凰,宋沧星准备趁月黑风高夜去骚扰一下这只知道很多的小鸟。
闲来无事,聊两句吧。
范舟那边连续好几天都在下雪山,速度不紧不慢,一直在匀速前进,到点了就扎帐篷休息,天亮了就收帐篷赶路,按时食用宋沧星准备的干粮恢复体力。
期间没什么特殊事件发生,只要不是别人主动拦路,范舟对非目标对象一律视而不见,像是屏蔽了一切闲杂人等,和周遭事物仿佛隔了层壁,没有交互键,任务栏中干干净净只接下了主线任务,不会主动开启支线任务。
主线任务一:恢复实力,重回巅峰,监管宋沧星。
主线任务二:回收宋沧星制作的二十八件灵脉点圣器。
主线任务三:学会爱。
范舟脑中莫名其妙浮现出这三个念头,不知为何内心独白用的称呼是“宋沧星”而不是“师尊”。
那位才喊“沧星”,我都是喊师尊“师尊”的。
他垂眼看了看握在手中微微发烫的归一,睫毛挂着白霜,面无表情。
就是这三个主线任务让他可以坚定地暂时离开师尊,不再像十年前在试炼秘境中第一次离开师尊那样一晚上没有师尊哄着睡觉就不开心,现在倒是学会自己搭帐篷露营了,只不过休息时范舟还是会把趴在他肩上的小龙星扒拉下来抱进怀里掖好被子一起睡。
在天清书院学习这十年间,范舟接过很多侠义榜任务刷侠义点,有些任务并不是当日就能完成,可能需要离开天清宗两三天,甚至四五天。
第一次遇到这种长线任务时,范舟还不习惯晚上没有师尊或沧星哥哥陪伴入睡,只能枯坐着揉捏小龙星,寄托他的思念之情。
后来范舟会连夜做任务,争取尽早完成提前回家。
可惜不是所有任务连夜做就可以做完的,范舟独自度过多个等待的夜晚后,他才终于意识到——
他想师尊,很想很想。
分离后才懂思念的重量。
会压得胸口喘不上气呀。
范舟忽然停下脚步,打量周围跟随他的动物们。
不知为何范舟从它们的举动里读出了想靠近他却不敢接近的意思,脑子一根筋的范舟难得在没有师尊提点的情况下,拿出了食物,并在地上挖了个小坑暂且当作食槽,把食物放在里面。
以前他在惊澜峰养殖园喂牲畜时也是这样喂的,按范舟的经验判断,它们应该是饿了。
果然,闻到食物的气味,个别几只动物耸着鼻子试探着靠近,乌黑的眼睛看着范舟,低头叼起一小份立马跑到旁边进食。
范舟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他简单粗暴地把动物追随他的行为判定为要饭,这不,得到食物后它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进食上。
“师尊,为什么鸡鸡和鸭鸭都跟着徒儿走?”年幼的小范舟提着一桶饲料,被一拥而上的家禽包围,吓得不知所措无处落脚,高举着饲料桶求助师尊。
“因为宝贝手上有吃的,它们饿了,闻到宝贝手上有食物的香气,就围上来找宝贝要饭。”惊澜仙尊把范舟抱起,救小狐狸于鸡鸭之中。
“可是这样……”范舟找不出形容词描述眼前的景象,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蹦出半句,“也太贪吃了。”
小孩似乎是被咯嘎乱叫的鸡鸭们吓到了,紧紧抱着师尊的脖子不松手。
“贪吃?”惊澜仙尊轻笑一声,点了点范舟的鼻尖,“这不叫贪吃,宝贝,它们这种表现属于生存本能,是正常的。”
“它们未开发的大脑只知道吃睡和繁衍,见到食物就会围上来求食,没有食物就会一哄而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看起来是不是很蠢?”
范舟看着师尊脚边张张合合的嘴,摇了摇头,“既然是生存本能,为了活下去,不蠢。”
“如果是不吃不喝不想活,蠢不蠢?”惊澜仙尊抱着范舟穿梭在养殖场中洒饲料喂鸡鸭,耐心等待范舟的回答。
“蠢。”范舟说。
“如果是为了执行任务才不吃不喝不在乎生死,蠢不蠢?”祂追问。
“不蠢。”范舟说。
惊澜仙尊抱着范舟跨出禽圈。
“为什么加了一个前提条件,就不蠢了?”
“因为……执行任务高于一切。生存也是一种任务,但生存属于基础任务,而出现了优先级比生存更高的任务,就不用在乎生死了。完成任务,不蠢。”范舟稚嫩的童音说着冷冰冰的话语,唯一的听众面不改色,倒是对范舟的理由早有预料。
“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所以,在完成任务前,不可以死。”
“你为我而活。”
师尊的叮嘱轻飘飘掠过耳边,随风而逝,变成悠扬渐远的回音。
范舟给动物们留下一点食物,继续赶路下山。
他现在每天都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想活吗?吃饭与睡觉会影响他的健康状态,但不至于危及生命,他还是把这两件事列为每日必做的事项。
他之所以活着,好像只是……为了做什么事,完成任务,完成那三个主线任务。
如果任务都完成了他会怎么样?选择结束生命吗?毕竟到那时,他的使命完成,他就没有继续存活的理由了。
或者只是为了活而继续存活?
是这样吗?这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不在了,那……师尊怎么办?
范舟站在茫茫雪林间,渺小得像一个微不足道的点。风一吹,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掩盖了他孤寂的身影。
小龙星站起来抖抖身子甩掉范舟肩上的雪,气鼓鼓地啃咬他的下巴,咬出两个小小的牙印。
范舟吃痛,如梦初醒,不知对谁说了声:“走吧。”
小龙星牙痒痒,仍在啃范舟的下巴,举起指节大小的手掐起范舟脸颊的软肉咬。
被小龙星这么一闹,范舟的注意力转移,不再思考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而是捏着小龙星摇晃的尾巴轻轻拉扯。
“小心别把牙磕坏了,我暂时没时间带你回师尊身边修复。”
小龙星噘着嘴气鼓鼓,盘腿一屁股坐在范舟肩膀上,愤怒地拍打尾巴,用尾巴抽打范舟脖子。
“哈哈哈哈——我应在江湖悠悠,饮一壶浊酒,快哉快哉!”爽朗的笑声被风雪裹挟而来,范舟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得随意。
范舟视而不见,准备绕过去。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划破风雪,直挺挺立在范舟脚前半寸地,阻挡他前行。
范舟往脚尖瞥了一眼,稍稍后退了一些避开剑芒,面不改色淡淡道:“我叫范舟。”
小龙星站在他的肩膀上气鼓鼓地呲牙咧嘴。
“快哉快哉原来是范公子!幸识幸识!”那人飞身上来靠近范舟,试图拔起自己的剑,“在下玉……嗝,玉清静,小生不才,未得公子……”才报上大名的玉清静醉醺醺地倒在范舟脚边,和他的剑还有喝光的酒壶一起。
范舟顿了一下,不明白这唱的是哪处戏,弯腰扶起玉清静,思考下一步行动。
虽然范舟并不是一个热心肠爱多管闲事的好人,但他非常有责任心,遵循帮人帮到底的行事准则,来活就接。
把一个醉鬼独自丢在雪地里是不道德的,所以范舟决定原地搭帐篷等他苏醒。
范舟搭帐篷的动作非常熟练,师尊给他造了好几顶样式不同的自动帐篷,取出来展开就能成型,简单便捷,范舟需要做的只有将帐篷四个角固定这最后一步。
帐篷搭好后范舟把玉清静身上的雪拍掉,扶着他钻进温暖的帐篷里。
小龙星仍然盘腿坐在范舟肩膀拍尾巴,范舟等安顿好玉清静才腾出手安抚祂。
童年在惊澜峰时,师尊偶尔会突发奇想带着他去野外露营,意思是晚上不睡惊澜殿舒舒服服的床,而是要闲的没事跑到外面去搭帐篷睡草地并且听一晚上蝉鸣蛙叫。
范舟不太能理解师尊的这个行为,但师尊说这样好玩有意思,范舟便由着师尊去了。
“帐篷小小的,我们抱得紧紧的。”惊澜仙尊把小范舟搂在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师徒俩一起躺着,透过帐篷的天窗望着晴朗夜空。
惊澜仙尊随意拨了下范舟的刘海,露出他尚未长开的稚嫩眉眼,问他:“宝贝,你看看天空,都能看到什么?”
“徒儿看到了月亮,星星,云朵。”范舟说道,他又眯了眯眼,仔细看,竖起耳朵,“徒儿还看到了灵气的流动。”
惊澜仙尊随手一指,挥舞着指尖比划,张口就来:“宝贝有没有发现天空里藏着一朵棉花糖?”
“棉花糖?”范舟扭头看着惊澜仙尊自信满满的侧脸,狐疑地继续观察天空,摇头晃脑左看右看,最后摇了摇头否认,“师尊,徒儿没有发现棉花糖。”
“有的,师尊给你找出来。”惊澜仙尊捏了捏范舟的小脸,“如果天空真有棉花糖,宝贝就亲师尊一下好不好?”
“嗯嗯!”单纯的小范舟倒要看看师尊从哪找出棉花糖来。
只见惊澜仙尊的指尖凌空一点,个别几颗星星的光芒陡然增加,变得又大又亮,光团扩散连成一条线,穿过一朵云,于是将云也一并照亮。
“看来今晚只有原味的棉花糖了。”惊澜仙尊揉揉范舟的脑袋,示意他举起手,“宝贝快点把棉花糖取下来,不然待会儿就要被风吹走了!”
范舟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把戏,听到师尊的指令就下意识伸手一抓,抓住了一根棍子,棍子另一边顶着轻盈蓬松的棉花糖。
他再抬头一看,发现方才在天空里很亮眼的那几颗星星和云朵都不见了,星空云朵空了一片,此时就在他的手中。
“棉花糖,师尊找出来了,宝贝要怎么做呢?”惊澜仙尊弯着眼对范舟笑,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戳出浅浅的窝。
范舟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兑现承诺,但他还是没明白为什么天空里会有棉花糖,而他手上又确确实实抓着一根棉花糖。
那一晚的梦是棉花糖味的,微风徐徐,月色温柔,帐篷溢满甜丝丝的气息。
又白又软的小狐狸躺在又白又软的云端,撒下星星糖果点缀,舒服地徜徉在缤纷的棉花云之中。
长大后范舟才意识到师尊当年是拿他寻开心,天空里根本没有棉花糖,都是师尊的法术精湛神奇。
云就是云,星星就是星星,怎么会是棉花糖呢?
但师尊就是能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天空里藏着棉花糖”。
也确实能给他找出一朵棉花糖。
范舟忍不住翘起嘴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