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心

    入夜,瑾王府内。

    葛在躺在榻上,唇色发白,晕厥不醒。

    有大夫来给他拔了箭,又撒了止血的药粉,但他又开始高热不退。

    瑾王坐在梢间,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

    有侍女推门而入,见瑾王面色不佳,只得战战兢兢禀报:“殿...殿下,林姨娘,不见了。”

    瑾王一顿,随即眼神凶冽,看向那回禀的侍女。

    “不见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如同夺命的刀,吓得那侍女立刻跪地。

    瑾王顺手拿起旁边桌几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不在了就去找,怎么,要本王亲自去一口井一口井的捞吗?”

    那侍女吓得慌忙退出,只是没等她走远,瑾王又叫住了她:“等等。除了林嘉宝,还有人失踪吗?”

    侍女答:“回...回殿下,监视林姨娘的武侍也不见了。”

    瑾王沉默半晌,忽然一笑:“好啊,这就是本王拿银子砸出来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侍女自然不敢接话,连着给葛在看病的大夫都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又问:“林嘉宝见过什么人吗?”

    侍女细细回忆:“林姨娘一直待在院子里,不对,早晨林姨娘说胸口闷,出去转了转,当时有武侍跟着,我们就没跟着出去。只出去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

    瑾王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心中了然,看来,那楼凌云,的确不简单啊。

    —

    雾山,山寨。

    枯松枝芽间,有黑乌啼鸣了两声。

    关阙在马厩为棕马顺须,那马儿陪他跑了一日一夜,此刻正吭哧吭哧吃着粮草。

    凌云提了一盏灯来,快入秋了,夜晚的风已经夹杂了一丝寒意。

    她回来梳洗后就未再梳妆,一袭长发散在肩后,随着风散出淡淡的花香。

    关阙就是闻着她发间的花香发现她来的。

    “伤口处理好了?用过饭了吗?”

    凌云小心靠近马厩,关阙将刷子一扔,拍了拍马儿,走了出来。

    他顺手拉过她的手腕,将她转了个方向。

    “这蚊虫多,去那边吧。”

    凌云跟在他身后,关阙也走得很慢。

    两人一路无言,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月下走着,他们顺着寨门一路往上,又到了那座亭子。

    关阙没有进亭子,而是靠在了那棵樟树旁,抱手看着静谧的山谷。

    皎洁的月光洒在山谷里,宛若一层银霜,也照亮了他的脸颊。

    凌云看着他,长睫微垂,鼻骨高挺,只是眼底覆着一层难以言明的忧郁。

    关阙忽然失声一笑,回头望向她:“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凌云猛然被拆穿,脸上登时浮出一抹红晕,偏过头去。

    慌乱中,她下意识说出了心里话:“上林军一案,我曾听爹爹提起过,那时好多忠臣上书言表,替你陈情。”

    关阙猜到她要找他是为了这个话题。

    他其实并未打算瞒她,只是他已经做好了和过去彻底划清界限的打算,故而之前无需有意和她谈起这些话题。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案宗已入档,再聊也没有意义。不过...你若是想听,我可以给你讲故事。”

    他走到悬崖边上,在凌云曾坐过的地方坐下。

    凌云会意,亦上前坐在他边上。

    关阙望着前方,尘封的记忆被重新打开...

    ...

    五年前,北州古河战场上。

    夕阳如残血欲滴,染红戈壁浅滩。

    北漠最后一支残军被摧毁,如惊弓之鸟四处逃散。

    晏之林高坐汗血马上,手里一杆旗帜牢牢插在戈壁松软的土地里。

    他双眼通红,白皙的面颊上溅了不知是谁的血迹,略显狰狞。

    北漠亡了,大虞边境终得安宁。

    那一夜,晏之林在这最后的战场上待了许久。

    彼时二十岁的他,心中抱负无限,历时两年的鏖战,终于落下帷幕。

    作为胜利一方,他自然有资格感慨。

    有激动、有忠诚、有年少轻狂的热烈,也有少年壮志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以为前路光明灿烂。

    两月后,交接完战后相关事宜,上林军准备返程回临安复命。

    算这日子,若按时起程,应当能赶上除夕阖家团圆。

    故而整个军营里的气氛都是欢乐融洽的,两年战争带来的疲惫也好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晏之林也是如此。

    他虽是孤儿,但自幼被师父抚养长大,又被选为前朝二皇子伴读,与之建立如同兄弟一般的感情。

    他从不觉得孤独,相反,他自认比大多数人都要幸福。

    但太过顺遂的人生好似本就不该存在,人,似乎都要经历磨难。

    晏之林的磨难,在他二十岁这一年,正式开始。

    除夕夜,一封匿名书信送到前朝太子面前,太子转呈天子,天子暴怒。

    晏之林至今不知道那是一封怎样的信,他只知道,天子阅后,不出一个时辰便拟了一道圣旨,即整个大虞之力,绞杀上林军。

    其实后来很多次,晏之林都在想,那时的上林军强大,纵使是大虞举全国之力也不一定能与之制衡,他们败就败在毫无准备。

    所有人都以为朝廷派人来,是美酒佳肴迎同胞的,却不想,天子送的礼,是一把把砍头的屠刀。

    不久后,天子驾崩,国丧一月,而后太子即位。

    上林军如同一阵冬季的晨雾,日出后悄然散尽。

    将士们拼死护下了他们的主帅,晏之林就这样苟活于世。

    他曾偷偷潜回临安,却发现和他有关的一切,都没了。

    师父没了,二皇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一日的绝望他到现在都难以忘记,像是烙铁酷刑,在他脑海中深深印下,挥之不去。

    他想过投江自尽,甚至半个身子都淹没在了廉江之下,二月的河水冰冷刺骨,他却像一具行尸走肉,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救他起来的是沈澜,上林军中,唯一的一名女将。

    沈澜告诉他,还有一群人在等着他。

    晏之林跟着沈澜到了一处破旧的小村,这里住着的是那三万士兵的亲眷,他们此刻也变成了叛军之子、之妻、之父、之母。

    天下之大,却再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

    凌云一直静静地听着,关阙声音平淡,好似故事中的主角“晏之林”,和他没有丝毫的关系。

    他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

    凌云想说什么,但感觉嗓子像被牵制缩紧,难以发出声音。

    缓了许久,她才能开口说话。

    “那密信是何人所呈?我记得当时临安都在传,二皇子携上林军叛国,勾结北漠意图攻占北方,逼宫上位。”

    关阙摇摇头:“我查过,说是礼部的人送上去的,证据确凿。”

    凌云黛眉微蹙,礼部,又是礼部。

    “沈炜?”

    关阙回头:“你认识?”

    凌云答:“我爹爹生前正在帮沈炜造园子,有过交集。”

    关阙本想说礼部水深,不便深交,但想了想现在说这些话也无意义,反而徒增她伤心,便咽了回去。

    谁知,凌云却抢了他的话:“是沈炜诬陷的,对吗?他沈家绝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关阙不禁好奇:“何以见得。”

    凌云哽咽,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沈琏时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撕掉伪装以真面目示她,哪怕并不彻底,也让她油然生出一股寒意。

    那支刺伤她的箭头她虽还未溯源,但直觉告诉她,跟沈家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个,凌云不禁又想起瑾王的话来,瑾王说,北州的矿场与他有关,那么,要想弄清楚买家,似乎还可以从瑾王入手。

    见凌云垂眸不语,关阙小心朝她看过来,以为是自己勾起了她不太美好的回忆。

    说来可笑,今夜他们二人坐在月下,竟分不清是谁在安慰谁了。

    命运顽劣,他们二人,也算拥有了另一种的缘分。

    哀哉,衰哉。

    凌云察觉关阙的目光,恍道:“只是觉得太巧了,我自问楼氏没有得罪任何人,我不信爹爹贪污国库,至于他不慎撞破了谁的辛密遭人灭口,我也不知道。”

    言外之意,就是沈炜。 :

    关阙不知其中细节,也不便出谋划策。

    他只问:“你怀疑沈炜?”

    凌云笑笑:“我虽着急为族翻案,但也不愿随意冤枉他人,且看证据吧。”

    关阙不言,证据,真的有用吗。

    “对了,北州那边的事还没有处理完,接下来几天我应该都不在雾山。”

    凌云迟疑:“是了是了,确实耽误了。”

    关阙又道:“这次我一人去,温舟留在家里。”

    凌云问:“你是怕瑾王的人又来犯?”

    关阙默认。

    凌云转眸一向,忽道:“温舟留下,我陪你去吧。”

    关阙皱眉。

    凌云也不跟他兜圈子,只道:“其实之前我去铁匠铺问了那支箭头的来历,匠人指路,说是北州的矿场。”

    “你查到了。”

    嗯?

    凌云抬头望向他,什么叫“查到了”。

    关阙避开她的眼神。

    思索片刻后,他答道:“好。”

    —

    第二日午后,关阙赴约来见瑾王。

    瑾王不似往日懒散,许是昨夜未眠,今日瞧着憔悴了不少。

    见到关阙,他明显绷紧了身子。

    关阙则无异常,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后,直接问道:“要我做什么?”

    瑾王微微一笑,指着桌上早就沏好的茶,笑道:“不急,坐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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