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落瓦台,荷池听蛙鸣。
关阙刚坐下,外面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花厅的窗子开了一扇墙,风吹来,竟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算算日子,的确快入秋了。
瑾王心情尚好,啧了一口浓茶,不禁晃头感叹:“这临安送来的茶,美则美矣,就是太苦。诶,元淮,你多久没回临安了?”
听到瑾王叫自己的字,关阙略感不适。
至于他这个问题,关阙更不想理会。
瑾王也不恼,乐呵呵放下杯子,一叹:“唉,当初朝廷混乱,多方势力明争暗斗,上林军一案在那时被爆出来,自然会成为牺牲品。”
关阙微微垂眸,盯着花厅里擦得锃亮的地板。
瑾王忽道:“元淮,你不气吗?”
关阙依旧不语。
瑾王自问自答:“气你大好年华,前程被拦腰斩断;气你师父友人皆因你而亡...”
说到这,瑾王悄然查看关阙的反应,他果然略微动容,只是这样的异常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掩饰了过去。
瑾王笑道:“元淮,我来帮你算算吧,你应该恨谁——礼部尚书沈炜?是他呈递上去的证据,是他上表参的你。又或者当朝天子,曾经的太子殿下?是他将沈炜参你的奏疏递到先帝面前,又在先帝面前添油加醋。再或者,你干脆直接恨先帝吧,是他下令歼灭上林军,定了你的死罪。”
关阙只觉得瑾王疯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竟能说得如此坦然。
瑾王边走便说,此刻已经定在关阙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站定片刻,他忽的缓缓躬身,凑到关阙耳边,道:“帮本王做件事,做成了,本王还你上林军的清白。”他挑眉,“如何?”
这样的诱惑,瑾王自认关阙无法拒绝。
但在关阙看来,这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罢了。
不知为何,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昨夜和凌云月下闲谈的场景。
她说人心自有辨别。
她说她信他。
他道:“你不必用任何条件诱我,我既说了要帮你,就不会反悔。”
瑾王微微挑眉,缓慢站直,饶有兴致看着他。
半刻后,他一拍巴掌,笑道:“元淮啊,不愧是上林军主帅,义气。”
花厅的熏香浓郁,关阙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就觉得胸闷,他不想和瑾王再多纠缠,只问:“要我做什么?”
瑾王知道他直率,也不再绕弯子:“帮我杀一人。”
关阙一怔,不满道:“有违律法的事,我不做。”
瑾王倒不急,笑道:“别急,你听了我说的人是谁,你会答应的。”
他看向他,停顿片刻后道:“沈、炜。”
这个名字一出,关阙长睫微颤,显然感到疑惑。
不过瑾王却淡然,好似关阙这样的反应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瑾王势在必得拍了拍关阙的肩膀,道:“十日之后,沈炜会到达北州铁矿,不是朝廷的行程,只是私人行程而已。杀了他,无人会发觉,也无人敢上报。”
关阙抬眼看他:“既如此,谁去杀都可以吧,为何非关某不可?瑾王府里人才应该不少吧。”
瑾王挑眉,回头举起茶杯敬他:“投名状。以及,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关阙失笑,没有结果他的茶:“瑾王殿下,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
瑾王忽然打断,拍了拍手,之间几个童仆扛着几箱木箱子进来:“这个呢?”
只见木箱打开,金光闪闪。
瑾王重新把茶杯举到关阙面前:“以茶代酒,交个朋友。”
瑾王皮下嬉笑,在此之前,他可是叫葛在去雾山仔仔细细调查了一番的,关阙最近似乎很缺银子,似乎什么活都接,难怪上次他会冒失拦下寻画的任务。
事实上,瑾王还有一层私心,人人都说他晏之林是落凡谪仙,无欲无求,他不信有这样的人物,他还挺好奇,关阙面露贪婪,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想想都觉得有趣。
他不忍露出微笑看向关阙。
望着这几箱黄金锭,关阙也确实颇感震撼,不过,他并不是对这些金子感兴趣,而是对这些金子从何而来感兴趣。
他一个外封的王爷,有这样的财力?
见关阙沉默,瑾王以为他还端着,便轻咳一声:“这些,本王会叫葛在替你送去雾山,保你雾山五年不愁吃穿,而你,这五年,必须为我所用,听我调遣。杀沈炜,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因害怕关阙反悔,瑾王又提醒了他一遍,“元淮,别忘了那日你答应我的,我能抓她一次,就能抓她第二次。”
“我说过,我不杀人。”
瑾王气笑:“不杀人?晏将军,你的刀下魂,还少吗?”
关阙斜睨:“我不杀沈炜。”
瑾王疑惑,不过见关阙退步,瑾王还是很欣慰的,他问:“他可是你的仇人,我以为你会很乐意做这件事。”
关阙答:“如你所说,他的仇,我自然要报,不过,不是灭口,而是翻案。”
瑾王沉思片刻,微微挑眉:“好,那本王也退一步,你可以不杀他,将他活捉来沽州即可。无需见我,找个隐秘的山洞,关押起来。”
关阙听罢,心中斟酌也并非难事,便应了下来。
走时,他没有理会那几箱黄金。
瑾王笑笑,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喉中低声讽笑:“还真是清高啊,晏将军...”
—
关阙回到雾山时,已经过了午时。
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回自己的屋里,而是下意识走到了凌云的屋子前。
她还受着伤,并未梳妆打扮,只在外披了一件纯白的薄衫,坐在窗边给阿荷讲书。
阿荷趴在凌云怀里,已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屋子的门半敞着,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关阙没有进去,而是轻扣了窗框。
凌云回头,便见纸窗外立着一个人影,她一眼便认出是谁。
不过,她还是确认了一遍:
“是元淮吗?”
关阙应了一声:“是我。”
凌云听出他语气中微弱的颓靡,便轻轻拍了拍阿荷的肩膀,确认她睡着后,将她挪到枕头上,又为她添了被子。
见到窗内的动静,关阙连忙道:“你不必出来,我只是来同你说一声,我们三日后出发去北州。”
凌云也打了一声:“嗯。”
关阙算好了日子,从沽州到北州,若快马加鞭,不过两日便能到,若车队行进,最慢也只需五日。
但如今,他带着凌云,倒不为别的,只是她身上有伤,他也不愿她旅途颠簸。
关阙薄唇微启,停顿半刻后,才道:“这几日好好休息,温舟送来的药记得喝完,还有那药粉,撒着虽疼,却药效极好。我叫沈澜买了几只乌鸡回来,这几日你好好补补。”
说着,他忽然听见窗内传来一阵笑声。
而后,他便见窗户忽然被打开,四目相对间,关阙微微愣神。
凌云轻道了一声:“多谢。”
关阙垂下头,不知为何他不敢直视看她,只能说些客套的话:“你,要好好休息。”
凌云见他呼吸莫名急促起来,耳根也绯红,心中某处忽然颤了颤。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都明白。
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刚从外面回来吗?澜姐姐给你留了饭食,快去吃吧。”凌云尽量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关阙点点头,听她的话离开了。
—
之后三日,果真如关阙所言,沈澜每日都会送来一大碗乌鸡汤,且她性子倔,非要看着凌云喝光才肯罢休,起初阿荷还很激动,可连喝三日,连阿荷都受不住了,见到沈澜端着锅来,拔腿就跑。
不过也正是这三日的将养,凌云恢复得很快,伤口也再次结痂。
第三日,关阙备好马车和一应物品,两人便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
路上,关阙行进得很慢,凌云撑着下巴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说起来,在临安闺阁几年,她很少出门,就是坐马车,也不过几条闹市街道的距离,坐在马车上欣赏这般心旷神怡的景色,还是她平生第一次。
午时,两人在一处浅滩停下,关阙燃了火,支起小锅熬汤,凌云便在周边拔了些野菜回来。
关阙不禁好奇:“你还认识这些?”
凌云笑道:“之前跟着爹爹学些造园技艺,认识花草便是第一步。”
关阙微微点头。
简餐过后,两人继续上路。
黄昏时,刚好赶到一处客栈。
关阙似乎对这条路线很熟,哪里有小道近处他能知道,路上哪里设有茶棚面铺他也知道,就连这处客栈的老板他似乎都很熟悉。
关阙要了两间客房,为确保安全,两间客房是紧挨着的。
凌云进入客房简单安顿后,便听见关阙来敲门,他谨慎又克制,道:“我叫小二把饭食送到房间里来,吃过饭早些休息。”
凌云应声,本想着叫关阙一起用饭,只是没等她开口,便听见关阙离开回房的声音。
凌云默默叹了口气。
片刻,果然有小二来敲门,送来的饭食丰盛,都是凌云平日里爱吃的。
她刚道完谢送小二出门,准备关门之际,门忽然被一股力量堵住。
下一瞬,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阿云,果然是你。”
凌云愣住了,这声音...
是沈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