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萧太太请客,她今天回请。原本人家请她去家里,她也应该在家里回请。只是他们住的地方要保密,那边的房子倒是空着,可是易太太的地方,自己不能用。萧太太应该也明白,不会挑她的理。
除了萧太太,请的还有萧太太的女儿、廖太太两个女儿和乔女士。
萧太太有三女两男,电话里王佳芝笑道:“要女儿们都来啊。”
萧太太把前两个女儿带了来,最小的女儿十三岁,没带来。一来家里一来就来了四个人不好,二来小女儿和她们年龄差的太多,在里面僵得慌。
这家店王佳芝来过几次,萧太太是第二次来,其她几个没来过。
点菜的时候,萧太太道:“就是上次廖太太请客过来,我是不太会点,你挑几个好的吧。”
有廖太太的两个女儿在,萧太太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王佳芝有一次请客在这里,那次萧太太有事没去。廖太太有一次请客就有意选在这里,可是一看价钱,又后悔,所以点的菜……人一看她那样,当然也只能挑便宜的点,弄得有些尴尬。以廖太太家的官位,她老公又外面养着人,不舍得往家里拿钱,廖太太和她们应酬起来确实有些吃力。她又好面子,不想显得自己低人一等,就更吃力了。
他们俩一个月也不出来吃几次饭的,不过他一来,店家总要把拿手的都端上来,她也就知道哪几样好一些。
她要了几样,又让她们点几样。今天的菜点的稍微多了一些,最后还剩了不少。吃完饭吃点心,服务生说新添的刨冰很好,王佳芝点了一个五杏刨冰。那刨冰是很好吃,浇了杏黄色酸酸甜甜的汁,上面放了满满的五种不同的杏干、杏脯。
出包房的时候,王佳芝余光掠到桌子上那么多的剩菜,有一种负罪感。在这里吃饭都是先记账,月底家里有人会一起送钱过来。她也不知道要多少钱,当然对于她现在,不要说请这一次客,就是天天请客也无所谓的。只是光是饭后的一碗刨冰,对于过去的她,就是天文数字了。她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现在物价飞涨成什么样子了,普通老百姓倾家荡产也不够在里面吃顿饭的。
萧太太说用她的车把乔女士和廖家两个女儿送回去,王佳芝笑道:“我们顺路,我把她们送回去。”
萧太太就只送了乔女士回去。其实她们一点不顺路,那两姐妹的婆家离得又不是非常近,自己请客,大热天里,反倒要让客人送完三个才回家,到底不好。
廖家妹妹住得近些,先送了她,再送她姐姐。路上少不了又和她谈论起小说,开到一个地方,廖太太女儿道:“前面把我放下。”
“还没到呢。”
“不想回去。我再转转。”
“大热天的,你早点回家吧。”
廖太太女儿下了车,王佳芝要司机往回开。
王佳芝头靠在座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的人和景,无论和她同向还是反向的,都倏忽的朝后飞去不见了。
天太热了,身上出了一层汗,人也有些虚弱病恹恹的感觉。
她只望着窗外发呆,过去的一件事又在心上浮起来。
那是临死前的一天,和太太们一起去了蜀腴。她是真的吃不了辣的,四川菜又辣又麻,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吃。她吃在嘴里只觉得调味料的麻和辣,食材本来的味道是一点都吃不出来了。辣的舌头生疼,再努力忍耐还是忍不住要哈气、喝水。老是这样,好像狗一样。
那天回去后进到房间,她也不换衣服,就穿着高跟鞋坐在窗口。屋子里成天拉着纱帘,什么也看不到。
在那里坐着,她想起从舅妈家搬出去后,第二天就住进了酒店,那服务生非常殷勤的帮她搬着行李,她踩着高跟鞋,总觉得自己走路的样子是不是太生涩了。好久没有穿这样高跟的鞋了,特意穿了好几天适应,其实她的样子举止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她心虚,觉得这样高档的地方,本不该是自己该来的。
搬完了东西,她拿出钱包,打开来犹豫了一下,拿了几张票子给小费。那服务生笑逐颜开连声说谢谢。她很后悔,看来是给多了。
等到服务生出去关上门,她先不打开行李理东西,只是茫然的饶屋子走了一圈,然后就坐在床上看窗子外面,这里是十楼,外面是一片苍茫的惨蓝色的天,天下面是一群模糊的淡灰色的屋顶。
这里是哪里,自己又是谁呢?她茫然的发了好一会儿愣,脑子是虚无空白的,好像一片悲寂的废墟。
不知道那样呆了多久,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下来了。进到电梯,她正犹豫,里面的服务生问了她楼层,替她代按了。
从电梯下去,她踏着高跟鞋,穿着真丝旗袍,烫着一头时髦漂亮的卷发,化着精致的妆。
“像个富太太吗?”
她这时候心里想着。
从电梯走到咖啡厅的那一段距离,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迎面而来,又和她擦肩而过。她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鬼魂,不知怎么的闯进了上流富人的世界。不过几步路,梦游一样好像走了好久好久。
等到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西崽忙殷勤的过来递上菜单,她打开仿佛不认识上面的数字一样。最简单的一道随餐的奶油蘑菇汤比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还要多。她努力平静下来,点了牛排、汤和一杯咖啡。
点完菜西崽拿走菜单下去,她深深松了口气。不远的一桌的一对情侣刚好吃完起身走了,有人过来撤走一桌的残羹,酒、肉、海鲜都剩下了好些。她看到心里非常震动。
菜上来之后,那西崽也过来两次添水送东西,每次他一来她都害怕是不是自己不像,要人看着奇怪。其实是那西崽看她太漂亮,故意过去献殷勤多看她几眼。
吃完饭回到房间,没多一会儿她就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她太久没吃过肉,突然吃了牛肉,肚子翻江倒海特别的难受。
那时候她想着,连邝裕民在内,他和老吴只是每天要她学东西记东西,深怕她到时候出了纰漏。出去买行头也是有人跟着,替她付钱。还是今天才给了她钱。就没人事先给她些钱要她买点吃的。其实就是给了她也不会要。可是他们都没提过。
穿着高跟鞋这样僵坐着,脚底很酸很累,但是她懒得动,就这样继续干坐着。
又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吃辣的菜怕出丑,可点的几乎都是辣的,只能吃那几个不辣的配菜。说起她没去过蜀腴,一桌人都笑起来了。那笑声听上去真是刺耳。
易太太道:“香港蜀腴都开两家了,四川师傅和香港师傅合不来,香港人也吃不惯辣的。”
好像在替她找补,要是真的给她面子干脆就不要提了。香港都开了两家,自己还没去过。自己连救济米都吃不饱,哪里去得起那种地方。
她们出去吃顿饭,输一夜麻将,抵得上自己一年的学费还不止。
虽然自己这样的输钱,可她知道,那几个太太谁也看不起她。自己也确实是,有什么可以要人看得起的呢。就是这个要人看不起的身份也是假的。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非常的没用,大概就是因为自己蠢,徒有其表,老天爷才这样折磨她。自己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竟然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比ji女都恶心。
想到这里她两行泪流下来。
她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是平等的,势均力敌的。自己不止过去那件事拿不出手,就是这个人也一事无成。虽说是被禽兽不如的爹抛弃,好多事情受了影响。可是这也不是全部的理由啊。都是乱世,那朱元璋都惨到要饭了,还能作皇帝。自己还没到要饭的地步,怎么就是闯不出一条路来。都是没有活路,自己要是真的比别人强,怎么就和其他人一样,也没有活路。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本事。
自己一腔孤勇的往前闯,蠢到把灵魂身子都糟蹋了。自己教书、作抄字员、作临时看护,手写的破了皮,走好几个小时去找事儿做,去领一片黑面包,成天走的脚上磨出泡起了厚厚的茧子,每天夜里都要用指甲刀把泡剪开,把茧子夹掉。自己写东西,一直以为自己非常有写作的天份,投了好多家,连邮票钱都快拿不出了,一篇都没有中稿的。熬了这么多年,越熬越糟糕,熬到救济米都吃不饱,熬到非常健康的身体都垮了,可还是一事无成,境况只有更坏更坏。可见就是自己自视甚高,根本没有真本事。
他虽说到了这个地步,可是能作到这个官位岂是凡人。在那边的时候他的官位就非常大的。老吴和邝裕民那样的坏,比他还要坏,她就不信他们真的忧国忧民。要是能给他们这样的官,早都都巴巴跑过来。听他们平时说话那个醋味,恨他叛国是假,气他高官厚禄才是真的。
自己毕竟是殷实人家出身,后来爸爸把钱都卷走了她才穷的。他家境那样的清苦,年轻时候还能有那样惊人的成绩。自己却不可以。
他们俩不止身份地位不平等,就连才干都是悬殊的。
要是有个贵妇身份,就算很蠢很笨,他还会把她当个宠物。要是知道自己就是个不干净的穷丫头,他正眼都不会看自己的。
那天她不知道就那样的坐着了有多久,等到阿妈叫她出去打麻将,她发现外面已经黑了。一起身,脚底板一阵酸疼。
第二天易太太和马太太提起她没去过蜀腴,她虽然窘,但是心里很庆幸,好在他不在这里。
她不在后的那两年,大概是一种末日的情绪,那个圈子里的人都忙着嫁娶。
一次梁太太的一个女儿结婚,他过去露一面正打算走,听不远处一桌子女孩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她们家本来也没什么钱,她爸爸做个小生意,有点小钱就把女儿送到高级中学去。”
“那时候她可是多风光啊。都说她次次考全校第一不算,又漂亮,脾气又好,又会写一笔好的瘦金体,男生都没有她写得有力道。喝!把她捧得高啊,塞到书桌里的情书礼物都满的溢出去了。”
“她还拿腔作势的,说要好好念书,不想谈朋友。后来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他刚才示意要走的,保镖在跟前见这时候却不起身,好像在认真听什么,也就不敢出声,悄悄退到他身后去了。
“她们家是怎么穷的。”
“听说是她爸爸被朋友骗了,家底都配光了不算,欠了一屁股的债。好像是出去找钱的时候出事死了,没两年她妈妈也死了。我们都说,她那时候还说将来大学要学历史系,研究明史呢。高中只读了一年,家里一出事就退学了,只能回家研究家庭主妇了。”
“她一定后悔,当初那么多人追她,没有答应一个把自己嫁掉。”
“那时候还小,答应了也还不到结婚的地步,见她家里出了这个事情,谁还会要她呢。”
“听说后来有好几个人要娶她,她就是不答应啊。”
“我听人讲一个是死了太太的中年商人,看她漂亮要娶,她不答应。还有一个是什么人来着,家里作小生意的,她也不答应。说宁可一个人做事养活自己。”
“都是当初把她惯得,她都穷成那个样子了,要不是有那张脸,谁肯要她呢。”
“自己找事儿,她高中都没有毕业,哪里找得到事儿。现在好些大学生都在妓院门口招揽生意,借那里的地方,妓院从里面抽成。”
“后来是怎么样死的啊。真的是饿死的吗?”
“未必是饿死的,说也可能是病死的。说她好几个月找不到事儿,冬天,屋子里也没有火,死了有三四天也没有臭味。是房东过去说不能再欠了,进去见人躺在床上已经硬了,身上都一片一片尸青色了。”
“别说了,太吓人了。”
“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所以有的传是饿死的。”
那一桌都是梁太太女儿的朋友,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都没有穿中式衣服,全是一水的西式衣服,一边吃着蛋糕饼干咖啡,一边开心的聊着天。
“这蛋糕是哪家的,烤的不够软啊,不如之前那一家的。”
“还好,他们家奶油好吃。之前那家也就可可饼干好吃。”
“那饼干多苦啊,还是鲜奶布丁好一些……”
他没有朝那边看,默默起身走了。
王佳芝读过一篇文章,抨击古代杀女人做军粮的事情,写的义愤填膺,痛心疾首,好像作者要从字里行间蹦出来狂喊大骂了,能感到是真的投入感情了。文笔好像是男作者,不过女作者也有不少是这样的文风。
里面有一段大概是这个意思,那些女人在屠戮者眼里没有任何特点,唯一有的区别是胖和瘦,老和少,长得胖的身上的肉能吃的时间久些,长得瘦的肉就吃的时间短些,年轻的肉鲜嫩些,年老的肉柴些。对于他们,那些只是一具具要被吃掉的□□,没有人会想,他们吃掉的里面,有多少的惊鸿艳影、秀外慧中,温婉动人……
王佳芝觉得,自己,还有那两个前辈,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和她们一样的女孩,不是也差不多吗?没有人会在意她们有什么特点想法,他们只在乎她们能不能在床上把男人服侍好,作他们加官进爵的棋子。
那两个最后也不过只得到老吴一句:被弄死了不算,还供出一批名单。
也不知道自己死后老吴和别人怎么说自己,反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想完过去的事情,车子也刚好快到家了。
天太热了,她想起廖太太女儿大太阳里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一回去就冲澡,出来小丫头端了一杯放了冰块的葡萄汁给她,里面放了一点点的白葡萄酒。她一口气喝下半杯,好舒服好凉快啊。
出了好一身汗又洗了澡,觉得特别的乏,搂着孩子睡午觉。
夜里他回来,她窝在他怀里道:“好多讲究我不懂的,出了丑怎么办。”
“什么讲究啊。”
“那些太太们的讲究啊。你!”
“怎么了?”
“你从来不告诉我……”
她又不说下去了,一直留着那个醒酒的秘密也好。
他笑道:“那些矫揉造作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那个圈子混个几天,什么都知道了。不过就是都知道了,恐怕也嫌无聊,也不那样穷讲究了。”
她“嗯”了一声,小猫一样头抵在他胸口若有所思起来。
他道:“他们会的你一学就会,可是你会的,多少人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他这样说她好高兴,可是又想了想。
“嗯!”
他无奈又一本正经道:“不要往别的地方想。”
“我才没有!”
众所周知,人一旦被说中了一些避人的想法,难免有些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