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喷雾系统应声而启,雾滴在光线下晶莹剔透,像无数颗散发彩色光芒的晶石。水汽从培养槽底部弥漫四散,与草莓的甜润果香交融,浓而甜腻。
安好保持这动作良久,迟迟不进行下一步。
眼前的人像座小雕塑,站着一动不动,周安屿失笑,“举着手不累吗?”
游离的思绪并未收拢,反而如麻线般纠缠,在安好的脑海里难以厘清。
弯起的眉眼与相册中最后那张照片中的少年在虚影中逐渐重合,她愣了愣,问道:“你为什么笑啊。”
跳脱的逻辑让周安屿下意识应了声带有疑问的嗯,没由来的问题让周安屿一时间琢磨不清,他拿捏不准她突然转变的回路,说的诚实,“看你太呆了才笑的。”
安好不由地歪了歪头,越发呆滞。
雾滴落在手背,冰凉潮湿的触感让安好涣散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她猛地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昨晚整夜没想明白的问题就这么不加思索的随口说出,慌乱的情绪使得她没在意的周安屿的逗弄,这个那个了半天,正事都忘了。
“再这么等下去,你的胳膊和我的腰都不用要了。”周安屿调侃道。
经他提醒,抛却脑后的事情终于想起,安好动了动胳膊,“哦哦。”
她急匆匆撇开眼神,手中的湿巾掠触过那颗浅红的汁水,“擦好了。”
白色的湿巾蘸满草莓汁水,被稀释成樱花粉色,安好蜷起手指虚握着,眼神乱瞟,“这个,这个用过的扔哪儿,好像没,没垃圾桶。”
周安屿将手摊在她面前,“给我吧。”
大棚常年保持在二十度,加之水雾的弥散,这里和二十度的空调房已无区别,待的没多久,周安屿的手掌却有些发凉。
想是安好握的时间太久,那一团纸巾从上掉落,温热的触感直侵周安屿的掌心,他的眸色渐黯,垂在身侧拎着草莓篮子的手发了紧。
纸巾扔给周安屿后,安好没再看他,忙匆匆后退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草莓长在矮丛里,蹲下的安好摘了悬挂在外的草莓,两只手扒开植株,非要费力朝里去找叶子遮盖着不容易被发现的草莓。
那样子,简直要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余光瞟见周安屿的身影越走越远,她像只泄了气的气球,扒拉植株的两只胳膊卸了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现实和做梦都分不清楚,不能再熬夜了。
再熬人真的就变傻了!!!
她甩了甩头,妄图把脑中混乱的一切甩出脑后,专注地摘草莓。她打算多摘一些,邮回去给安康成,再带去一些给韩柚他们。
须臾后,斜挎小包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新摘的那颗草莓在安好的手心里搓了个来回,被她塞进了嘴。
看到备注,安好愣了一瞬。
发消息的人是她大学时期同寝室的舍友,叫任心瑶。
刚毕业那段时间,整个寝室的人除了考研的,其余的人都已找了工作成了牛马。
俗话说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刚工作的那段时间,几个小女孩儿每天在群里鬼哭狼嚎的诉苦,想念这个想念那个,深深体会到“大学是人生的暑假”那句话的真理,即使毕了业,群里仍旧聊的火热。
但时间久了,每个人忙于现实生活,群里聊天的频率慢慢聊近于无,偶尔过年的时候发个祝福。
这是几年来,任心瑶为数不多私聊自己的一次。
任心瑶:【在不在不】
安好:【在呀,怎么了】
任心瑶:【你还记得刘胜博吗?】
刘胜博?
怎么又是他。
安好拧眉,这人最近在她们寝室这几个人里出现的频率有点过于频繁了。
安好:【当然记得】
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前段时间还遇见他了呢,看他跟在孙惑手底下,应该没多大长进。
任心瑶:【他今天上午给我发消息来着,在落灰的联系人列表里突然诈尸了,给我吓一跳】
任心瑶:【他不给我发消息,我都忘了毕业的时候没把他给删了】
任心瑶话里话外都是对刘胜博的嫌弃,安好也一样。
安好她们寝室都知道,班里刘胜博所在圈子的那些男生做出“掌权”控制投票择优这件混账事。刘胜博这人爱显摆,其他人在明面上也闭口不提,但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件事里那些人没一个能逃得了关系。
安好:【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任心瑶:【当然】
任心瑶:【他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安好:【我?】
安好:【要我的联系方式干嘛?】
任心瑶:【他说他加不上你】
听她这么一说,安好想起来,大二那年她们知道这件事后,她把刘胜博拉黑删除了。
如果光删除还好,刘胜博还可以重新搜索她的手机号添加,她这边也能收到验证请求。但如果是拉黑删除,刘胜博是无法搜索到她的账号。
安好:【别理他,就说毕业的时候我把你也删了,你也找不到我的手机号】
为了断刘胜博的念想,安好是下了狠心,把大学的好姐妹都删了这无情由头也能说出口。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以后都不会有交集,加了之后有什么用?
再者,现在的他还在孙惑手底下工作,她觉得有点隔应。
任心瑶:【行】
任心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在这儿苦思冥想,想不出来不给他的理由】
得到安好的解决办法,任心瑶没了顾虑,一口回绝了刘胜博。
任心瑶那边还在公司忙,这会儿能给安好发消息纯属在摸鱼,两人痛骂刘胜博以及他圈子的那些人一顿,闲聊了两句便结束了聊天。
安好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时,篮子里的草莓连一半都没有,痛骂的对象忽然出现在了她的手机信息里。
看着+86开头的陌生人消息,安好满脸一言难尽的点开。
这草莓我还摘得了吗?
请问刘胜博你是什么打不死的小强吗?要不要这么执着?
刘胜博:【你好,是安好吗?我是刘胜博】
安好面无表情地盯着页面,她已经没有了再去质问是谁给了他自己联系方式的欲|望,锲而不舍的精神却是实实在在勾起了安好的好奇心。
到底是因为什么,刘胜博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两个之间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必要联系的事情吧?
安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没准确地回自己是不是,不过这话也有了印证的作用。
刘胜博:【太好了,真的是你】
刘胜博:【对于上次在餐厅拦下你,让你差点受到伤害的这件事,是我太过鲁莽】
刘胜博:【那天我没来得及和你道歉,下了楼也没找到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才问以前的同学要你的联系方式】
刘胜博:【真的抱歉】
消息逐条弹出,安好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件事才费尽心思来找自己。
这件事她并未放在心上,遇到孙惑起了冲突这件事,她也从来没有埋怨刘胜博的想法。
归根结底,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孙惑这个烂人,其他人都扯不上关系。
如果没有孙惑,她的设计成果不会被人顶替,她也不会辞职,那天在餐厅里遇到他也不会发生冲突。
安好:【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道歉】
安好:【就算你不在场,遇到孙惑,我们两个之间起冲突也是必然的】
虽然她很讨厌刘胜博,但她是个明事理的人,就事论事,不会因为恩怨就把不属于他的过错归咎在他身上。
手机自带的短信界面和微信的不同,它不会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没有得到回信的安好只当他消失蒸发,不等回应便收回了手机。
她还要赶紧多摘些草莓,没时间浪费了。
从回复任心瑶消息,到无缝衔接刘胜博的短信,安好没发觉蹲的时间太久,久到双腿细胞缺氧。
她起身那刻,麻木感由无数只蚂蚁爬行转变为无数跟银针猛扎自己的腿,她不禁倒吸口凉气,观察周身有没有能够借她力气站起来的东西。
有是有,只不过撑着玻璃大棚的钢杆离她有五米,她不可能做鸭子步向前摸索,也不可能站起来。
她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为了尽快恢复原状,别无他法的安好放下手中的篮子,握拳轻锤自己的双腿。
加重的针刺浪潮痛得她双眸蓄进了泪水,眼框湿润,嘴里不停地嘶哈嘶哈。
“腿麻了?”不知何时走到安好身边的周安屿蹲下身,将她身边的草莓篮子拿远了一些。
他注意安好很长时间了,中途一再想要提醒她,看到她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表情又不好打扰。
安好瘪着嘴,皱成包子脸,痛苦难耐,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忍不住发颤,“麻了,我现在站不起来。”
“我扶着你,慢慢来。”周安屿勾起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握住了安好的手。
安好知道,最有效缓解腿麻的方式就是站起来缓慢走动。
她现在也不在意所谓的男女之间授受不亲,没矫情,整个人歪倒在周安屿身上,借着他的力艰难地站起。
这体会,属实酸爽。
双腿伸开站直,汹涌而来的泪水更甚,她呲牙咧嘴地死死攥住周安屿,两个人的手都被按压的指尖发白。
安好的整张脸埋进周安屿的怀里,闷闷道:“为什么这么疼啊,难受的我头晕想吐,我好像看见星星了。”
周安屿:“……”
她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单用一只手不足以托起安好,周安屿伸长了手臂,环在安好腰间。
“你这是蹲的太久,不仅腿麻还低血压了。”周安屿看着圆乎乎的头顶,告诉了她看见星星的病因,旋即顿了顿,“如果你要吐的话,别吐我身上。”
安好头也不抬,脱力地摆了摆手,“你放心,不会的。”
吐在你身上,我可能不止腿麻低血压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周梓甯和辛竹带着小不点摘到了大棚的尽头,而他们依旧停留在距离大棚入口不到十米的地方。
周安屿:“有好点吗。”
趴在怀里的人没反应,一动不动,静止到周安屿一度陷在她站着睡着了的离谱假设里。
周安屿试探地叫她,吐息轻柔,“安好?”
末了,怀里的人终于动了,那只空闲到垂在一旁淋雾滴的胳膊攀在了周安屿的另一只手。
安好抬头,鼓着腮,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看得周安屿为之一怔。
“你能帮我摘草莓吗?”
“我实在坚持不住了。”
“我需要休息,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