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真是疯了。
安好觉得,那会儿可能不止是腿蹲到发麻,而且麻痹感顺着神经攀上了脑子,导致她一根筋错搭在另一根筋上。
不然刚刚自己为什么像突发神经,苦巴巴的一张脸就这么对上周安屿的眼。
等安好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安屿已经答应,后悔的余地一点不留,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一瘸一拐的被周安屿搀扶到大棚入口处,不知他是从哪里找到的干净塑料袋,垫在相对干净平坦的一块地方,让她坐着休息。
反观她自己,全程没敢看周安屿的脸。
安好坐在地上,抱着曲起的双腿,看着周安屿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生无可恋地埋起脸,不想面对发生的一切。
细细回想,她被自己尬到能够用脚趾抠出一座海景别墅。
没过多久,颀长的身影离而复返,熟悉的气味再次覆盖在安好的周身。
她不由地浑身一颤。
救......命。
把她安置在大棚入口休息的地方后,周安屿一直注意着安好的状态。
偶尔抱着双腿,整张脸埋在臂窝里,偶尔仰起脸,双手又抱着头。
整个人看起来古怪得很,很难不让人联想她独自坐在那里是不是在做某种神秘的仪式。
周安屿只当她是腿麻的太厉害,加之蹲的时间太久,站起来又头晕想吐,这反应是还没缓过劲。
怕她一个人坐着无聊,周安屿将半个篮子的草莓放在安好脚边,“没事的话就吃点,补点糖分可能没那么晕。。”
安好抿着嘴,还是没敢看周安屿的脸,手却诚实地顺着他的话,用指尖勾起一颗草莓捏在手里,“哦,好。”
他离开之际,叮嘱道:“记得擦了再吃。”
说罢,想起之前自己正说着话,安好摘了一颗草莓直接塞进嘴里的行为,周安屿合理怀疑在自己转身背对她时,安好还是会这样。
毕竟以前两人做同桌时,安好放书的桌兜在他的监督下会整洁一段时间,过几天又是一堆杂乱。
高中做的作业除了练习册习题,还有不少卷子。
安好嫌多,也嫌整理起来麻烦。为了省事,她会把各科卷子夹在对应的课本里。
久而久之,厚度一厘米不到的课本就会被她喂成“胖子”,每本书的侧边都会长出来好多层“翅膀”。
看着那一堆歪七八扭摆放的书,周安屿头疼的要命。
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周安屿帮她买了好几个卷子收纳册,特意贴上标签,帮她整理收拾了。
为此,他获得了“田螺小伙儿”的称谓。
安好偶尔会逗他,田螺小伙儿田螺小伙儿的叫,周安屿一点不在意,除非受不了会给她一个眼神杀让她闭嘴。
每次发了卷子,周安屿都会第一时间帮她叠,然后放进未完成标签的收纳册里。
在安好看来,他是要把田螺小伙儿的标签贯彻到底。
某天,安好撑着半张脸,侧身看着周安屿帮她收纳卷子。
半个学期的同桌,她当然知道周安屿有洁癖,也有点强迫症。明白周安屿是对自己的懒惰看不下去,她的内心非常厚脸皮的清楚,周安屿这是帮她,也是帮自己。
但她想起周安屿惯常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嘴欠来了句,“同桌,你对我这么好,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刺啦——
周安屿正好对齐卷子的角,捏着中间对折,像是被这冷不丁的话刺激到,没控制好手上的力度,卷子就这么在中间长了张嘴。
安好心呼:我的卷子!!
虽然平时不喜欢整理,但她还是挺喜欢看它们完完整整没受损的样子。
同桌没回答她的直球问题,面无表情地盯着安好,对于撕烂她卷子的行为没有愧疚而言,只有冷漠的威胁,“再瞎说,明天就找班主任换位置。”
挑逗不成反被威胁的安好十指交叉,“别,千万别,同桌,我错了,再也不瞎说了。”
她最近因为周安屿,成绩一路稳升,她不想就此痛失学霸同桌,只想在此时狠狠抽自己的嘴。
为了转移话题,安好从桌兜里又抽出一沓卷子,“谢谢全世界最好的同桌,你最善良了!”
周安屿:“......”
看着本来要拎着另一个空篮子离开的周安屿再次蹲下身,对自己伸出手,安好头顶问号,“怎么了?要干嘛?”
“把湿巾给我,帮你擦。”周安屿道。
安好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要是帮自己擦完了,余下的草莓要摘到何年何月?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吧。”她催促。
周安屿明显不信任,“真擦假擦。”
安好无奈浑身的尴尬一扫而空,“真的,我在你心里难道已经懒成这样了吗?”
这几年她租房子单独住,已经很努力改掉懒的毛病了,但随着接的单子越来越多,她变得越来越忙,连阿蛋都无暇顾及,日常生活里偷个小懒是她最惬意的时候了。
“不是因为懒,”周安屿拎起篮子,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懒挺好的,只是想让你擦干净再吃。”
说完,他眼神下垂,声音变得轻缓,“如果让你误会了,我道歉。”
上次在餐厅发生那件事,送她回家的路上,自己忍不住向她发了火。
那夜的他辗转反侧,整晚无眠。安好的那句话如同挥之不去的影子,渗透在那晚他纠缠不清的思绪里。
不是所有的原因都非要说出口,什么时候你才能懂?
那晚的她分明已经告诉过自己别生气,已经哄过了他,为什么自己还要揪着不放?
如果因为自己的逼迫,让安好再次离开,他想他不会放过自己。
无论当年她离开的原因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无所谓。
他不能再和她错过了。
安好瘪着嘴,“那你下次别这样了。”
周安屿失笑,“好,以后都不这样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好摸了摸他揉过的头顶,似乎留有他掌心的余温。
难得多的一天休息日,早上自然醒,安好他们是下午来的草莓园。
早上太阳足,日光又晒又热,一行人下午摘过草莓,已近傍晚。
离开之时,他们被江伊兰留了下来,在小屋前搭了一层遮阳布,摆起了烧烤架。
江伊兰是个惯会过生活的人,那天周梓甯告诉她说会来三四个人,再加上周乐言,这么多人和这草莓园子,最适合烧烤。
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夫妻两人上午买了生肉串和蔬菜,考虑到小孩子吃不了烧烤,还贴心准备了周乐言另吃的饭菜。
准备的如此充足又妥当,周梓甯实在不好开口拒绝,问过安好他们便同意了。
江伊兰和周梓甯在另一张桌子上切菜,江伊兰的丈夫负责烧烤,安好他们坐在一旁,等着切好的菜穿烤串。
周梓甯边切菜边感叹,“要说会过生活,还是看你,你排第二,没人排第一。”
“那是,我江伊兰的日子不止要过,还要开开心心的过,”江伊兰把切好的菜放进篮子里,送到串串那边,“以前的日子不是赚钱就是看我那儿子,今年好不容易高考完,我可算是解脱了。”
“你不知道,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医生说还是要注意休息和心情愉悦。”
“你生病怎么没跟我说?”好朋友经历大劫的消息自己现在才知道,周梓甯有些生气,“我说那段时间叫你出来玩你都不来,还说什么你儿子高考冲刺的关键阶段,还是不是朋友了?”
虽然她们因为合作得以相识,何况生意场上没朋友这个道理每个人心知肚明,但江伊兰这人真有些不一样,周梓甯是真的愿意和她来往。
江伊兰摆摆手,“都说是朋友了,没跟你说就别生气了,生了这一场大病才知道,以前的日子不说是白过,但至少以后的日子不能和以前过的一样,是时候该休息休息了。”
人人常说,人除生死无大事,而人人都知晓这样的大道理,可不经历过某些事,他们是没有办法深切体会到其中的缘由。
话教人,说破嘴皮子都没办法,可事教人,总能一步到位。
两个人的话皆被穿串的安好和辛竹听了去。
辛竹思考良久,“等过段时间咱俩也去医院检查检查吧,以防万一。”
“正有此意,”安好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诶,我突然想起来这段时间也是我爸体检的日子,都忘了问他去了没。”
安好妈妈因病去世,每年安好都会让安康成去医院体检,最近都给忙忘了,如果不是江伊兰她们提及,安好都不知道自己能什么时候想起来。
她掏出手机,怕之后再忘记,打算先给安康成发个消息。
滑动解锁屏幕的手顿了片刻,那条眼熟的+86开头的电话号码在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短信。
刘胜博:【谢谢你之前在学校对我的帮忙,当年在学校的事对不起】
安好若无其事地删了那条短信,问过安康成便一言不发地穿烤串。
看来他是知道了。
不过是谁告诉的刘胜博,安好就不得而知了。
他前半句话说的没错,他确实要感谢自己。
即使安好把他的联系方式进行了拉黑删除,刘胜博不能直接问自己要作业,但男生那一圈,只要其中一个人有,传满男生宿舍只是时间问题。
这道歉,让她想起那天晚上刘胜博对孙惑踢出的那一脚,安好突然觉得时隔多年的那句对不起,好像也没那么虚伪。
“在想什么。”
手中的竹签被人抽走,安好回过神,那颗穿了半晌都没穿成功的西兰花落在周安屿手里。
安好重新拿了根竹签,“没什么,在想我爸是不是在小区门口下象棋,没回我消息。”
心中所想被她坦然地糊弄了过去,周安屿点了点头,没再问。
辛竹不知何时离了座,刚送完穿好的蔬菜串回来,“李大哥说肉串烤得差不多了,叫我们去吃,那边居然还有啤酒。”
李大哥就是江伊兰的丈夫。
辛竹回头道:“伊兰姐,梓甯姐,李大哥说肉串烤好了。”
江伊兰:“诶,好。”
蔬菜没多少,五个人分工,不到二十分钟便把蔬菜全部搞定了。
周乐言被放养在一旁,周梓甯找到她的时候,两只小手满是泥巴,还有一些蹭到了衣服上,周梓甯嫌弃的不行,拉着小人去洗了手。
李大哥举着罐装啤酒,“喝这个吗?如果不喝的话还有果汁。”
被问的安好和辛竹还没来得及应好,后面跟着江伊兰跳出来,举着手道:“我喝我喝,我要喝。”
这酒是江伊兰趁着他挑肉串的时候偷偷买的,她前段时间刚做过手术,李道赋就把家里的酒全送了别人,她已经很久没喝过了,嘴馋得很。
江伊兰刚伸手,李道赋就把啤酒背在身后,“不行,忘了医生怎么交代的吗?你去喝果汁。”
“别啊,吃烤串不喝啤酒怎么能行,烤串配酒,天长地久呀。”江伊兰也不顾及旁人的目光,比着食指央求,“就让我喝一口吧,就一口。”
站在一旁吃了满嘴狗粮的安好,歪头对辛竹说:“看来今天晚上不吃烤串我就能饱了。”
辛竹对她投以同情的目光,“我也是。”
大概是被那句“烤串配酒,天长地久”的浑话说动了,原本神情肃穆严声拒绝的李道赋,在安好震惊的眼光中把手里的那罐啤酒给了江伊兰。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江伊兰也真就喝了一口,余下的那一满罐在之后的时间里碰都没碰。
安好一时都不知道该和辛竹说什么好。
这么会秀恩爱,还要不要别人活了呜呜呜。
乡里的夜空月光璀璨,漆黑的夜幕上,星辰如散落的碎钻,繁星点点,银河像一条朦胧的纱带横贯天际。不时有几声虫鸣或犬吠,与炭火的灼烧声交融,衬得夜空更为寂静。
安好背靠折叠椅,仰头看了好久的星空,“这里的星星好多啊,为什么市里都没有,有也是几颗,眼睛不认真看到瞎都找不着。”
“是吗。”
安好撑着头,“是啊,唉,我现在算是理解陶渊明为什么喜欢住在田园里了。”
“为什么?”听她说话的人有问有答。
“你看,晚上的天空有这么多星星,想吃菜的话就花几块钱买点菜种,想吃鸡鸭肉就养鸡鸭,每天呼吸的第一口都是最新鲜的空气,在市里每天呼吸的第一口都是最有毒的车尾气,在这院子里就能烧烤,多方便,多舒服啊。”
周安屿真切发问:“陶渊明那时候也会吃烧烤吗?”
安好愣了愣,木讷地转头,无语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如果不是周安屿口出惊人,扰人雅兴,安好都不知道刚才一直和自己说话的人是周安屿。
江伊兰买的啤酒和她往常与辛竹买的有些不一样,今晚的小麦啤酒浓度过高,苦味也足,喝了两罐她就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有些重。
可能是酒精麻痹,安好都没听出来周安屿的声音。
她看向另一边,原本坐着辛竹的折叠椅空无一人,安好疑惑地挠了挠头,看了看椅子底下,“咦?她遁地走的吗,为什么离开的时候没声音?”
周安屿噗嗤笑出声,顺着她奇异的想法应道:“没,她是飞走的。”
安好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才会飞。”
今晚的烧烤摊上,除了周安屿要开车,江伊兰刚动过手术,安好他们都喝了不少酒,只有安好有些显脸,双颊绯红。
周安屿挑眉,好整以暇地凑近她,“这是喝醉了吗,还会回嘴护短。”
夜色为深,与夜晚融为一体的人影在安好眼前缓缓拉近,划破月色与她视线相撞。
她的呼吸微不可闻地加重,或是酒色壮胆,她的视线毫不避退地落在周安屿眼中。
月色与酒,微妙暧昧的气息攀升在两人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