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会议大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雪亮的光芒,将主席台照得如同手术无影灯下的操作台。程越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巧妙地掩盖了后背紧贴的数片肌电监测电极。林教授紧挨在他左侧,每隔三十秒,镜片后的目光就要锐利地扫向程越摊在膝头的记录本——看的不是内容,而是字迹下纸张承受的笔压深浅。那是比任何监测仪都更早预警的生理密码。
陈稳的汇报进行到一半,正阐述着海马体CA3区的电生理模型时,林教授的手如同鹰爪般猛地按住了程越的手腕!
记录本右下角的空白处,钢笔失控地划出了三道平行的、带着明显颤抖钩尾的横线——那扭曲的线条,与程越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癫痫大发作前,在病历本上无意识画下的图案,一模一样!
"程越?"林教授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带着压抑的惊悸。
程越的瞳孔已经开始散大,失去了焦距。他的右手还僵硬地维持着握笔的姿势,左手却已痉挛着死死抠住了座椅的金属扶手,指节泛白。林教授的动作比刺耳的生理警报声更快——老教授闪电般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预充式□□注射笔,“咔哒”一声弹开安全帽,毫不犹豫地掀开程越的衬衫下摆,冰凉的针头精准刺入腹壁,拇指用力压下活塞!
第一波强直痉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程越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后脑勺眼看就要重重撞上坚硬的椅背。电光火石间,林教授的手掌如同肉垫般死死护在了后面!陈稳从主席台上狂奔而下,一把扯下铺着深蓝色绒布的演讲台桌布,迅速裹住程越剧烈抽搐、撞击着座椅的双腿——深色西裤的裆部,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令人心碎的水渍。
"让开!都让开!保持气道通畅!"林教授嘶吼着,用身体挡开惊慌围拢的人群。他左手稳住程越剧烈摆动的下颌,右手两根手指迅捷而有力地撬开他紧咬的牙关。袖口瞬间蹭到一丝带血的唾液——程越又在无意识中咬伤了自己的舌尖。
姜浅柠从第五排猛地站起,带翻了邻座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泼洒在浅色地毯上,如同绝望的污迹。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却被反应过来的工作人员死死拦住:"家属请留在安全区!"
强直期持续了漫长的26秒。当身体开始进入阵挛性抽动的瞬间,程越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那目光如同失去焦距的探照灯,茫然地扫过混乱的会场,最后竟奇异地落在了林教授布满汗水和焦虑的脸上。
"林叔......"这个称呼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叹息。程越从不在任何公共场合这样叫他。
林教授正在检查他口腔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如遭雷击。
"程越!"姜浅柠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后方穿透嘈杂传来。
程越的视线循声机械地转向那个方向,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姜浅柠泪流满面、苍白如纸的脸庞——但那目光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没有任何聚焦的迹象,就像扫过一个完全陌生、与己无关的路人。
林教授的听诊器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脆响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在这金属撞击的绝望回音里,他粗糙的手指摸到了程越颈动脉下那如同失控马达般疯狂搏动的血管——这不是普通的癫痫发作!这是颞叶癫痫引发的**短暂性全面遗忘(TGA)**!
"准备气管插管!通知ICU准备低温疗法!他体温至少39度!"林教授一边嘶吼着命令,一边粗暴地扯开程越紧扣的领带和衬衫领口——藏在里面的退热贴早已被高热烘烤成浑浊的暗黄色,如同枯萎的叶片。
就在这混乱的生死关头,程越那只原本痉挛的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抓住了林教授正忙碌的手腕!年轻人的指尖冰凉刺骨,却异常精准地在老人跳动的脉搏上,沉重地、清晰地按压了三下:
··· ——(SOS)
这是他们之间,只有彼此才懂的摩斯密码求救信号!
72小时后,神经内科重症监护室 (NICU),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是病房里唯一持续的节奏。程越的眼皮如同被风吹动的蝶翼,轻轻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光线刺入瞳孔,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林教授几乎是瞬间从陪护椅上弹了起来,老花镜滑落到鼻尖都无暇顾及。他俯身凑近,布满皱纹的手指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轻轻搭在程越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指腹下传来的脉搏虽然仍偏快,却已比三天前那场风暴中疯狂的战栗平稳了太多、太多。
"林叔......"程越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狠狠打磨过,"我......刚才是不是又发作了?" 他的眼神带着初醒的迷茫和一丝熟悉的、对失控的恐惧。
林教授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这个问法...太熟悉了。十七岁的程越,在车祸后每一次从惊厥的深渊挣扎醒来时,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事,已经控制住了。"林教授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他努力挤出一点笑意,但嘴角僵硬。
程越微微蹙起眉头,目光缓慢而茫然地扫过病房里陌生的仪器、惨白的墙壁、悬挂的输液袋,最后重新落回林教授写满担忧的脸上:"我......这是哪里?医院?我怎么...又进医院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监护室。"林教授轻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自己心上,胸腔里的心脏却在疯狂地擂鼓。
程越浓密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仿佛在努力搜索混乱的记忆碎片。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关切和忧虑:"林叔......月亮......她被伯明翰录取了吗?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吧?"
林教授的呼吸骤然停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伯明翰音乐学院。
那是2011年夏天的事情。
林月最终没有踏上前往伯明翰的航班——她在收到那封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的同一天,默默撕掉了它,选择了留在国内的医学院。因为彼时躺在病床上的程越,刚从车祸的鬼门关爬回来,正被脑出血诱发的癫痫折磨,需要漫长而艰难的复健,需要她寸步不离的守护。
而现在,程越的记忆,显然被那场风暴卷回了那个充满希望与抉择的、遥远的夏天。
"林月......"林教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沉重的铁锈味,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常谈论女儿学业一样自然,"她很好,现在在剑桥读神经科学的博士呢,很出色。" 他巧妙地用"现在"替换了"后来"。
程越对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困惑,眉头微微拧起,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混乱的思绪无法抓住那丝违和感。很快,另一个更迫切的忧虑占据了他的心神,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洁白的床单:"我的休学......林叔,会影响我临床医学专业的入学吗?他们...会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要我了?" 声音里充满了少年人面对前途未卜的惶恐。
林教授的眼眶瞬间被汹涌的热意冲击,视野一片模糊。
2011年的夏天,在这个几乎同样的位置,苍白虚弱的少年程越,从昏迷中醒来后,问的第一句关于未来的话,正是这句!字字不差!
"不会!"林教授用力回握住程越冰凉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试图将力量传递过去,"你已经入学了!现在是医学院的直博生了!你是最好的学生之一!" 他重复着当年说过的话,心却像被放在火上炙烤。
程越紧绷的身体似乎因为这个答案而松懈了一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又变得紧张而羞赧,眼神躲闪着,声音压得更低:"林叔......千万...别让月亮看见我发作的样子...我怕吓到她..." 这句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在意之人的笨拙保护欲。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林教授的心脏最深处,再狠狠地搅动。
十七岁的程越,在初次面对癫痫的狰狞时,最在意的,也是怕吓坏了他视若珍宝的邻家妹妹。
病房厚重的隔音玻璃窗外,姜浅柠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僵硬地站在那里。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留下紫红的月牙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病房内程越醒来后的每一句低语、每一个迷茫的眼神、每一次对过去的询问,都像淬毒的冰锥,清晰地、残忍地刺穿她的耳膜,钉入她的心脏。
他不记得她了。
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了。
2015年,姜浅柠怀揣着梦想考入这所顶尖医学院,成为了程越的直系学妹。而现在,他的记忆被无情地抛回了2011年的夏天——那个时间点,她甚至还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坐标系里,如同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林教授艰难地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穿过冰冷的玻璃,对上了姜浅柠那双蓄满泪水、红得骇人的眸子。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沉重的痛苦和无声的恳求: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浅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她猛地转过身,背脊重重地靠在冰凉刺骨的瓷砖墙壁上,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光洁的地面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无声的绝望。
病房内,程越的呼吸在林教授的安抚下渐渐趋于平稳,但目光依旧有些涣散,仿佛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灯格,突然,一个深埋心底的问题如同水底的暗流涌出,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林叔......我爸爸呢?他...今天会来看我吗?"
林教授的喉咙像是瞬间被滚烫的沥青堵住,窒息感汹涌而来。
2011年的程越,在车祸后的混沌期,还没有完全接受父亲已经永远离去的残酷事实。他总以为父亲只是去出差了,去参加重要的学术会议了。
"他......"林教授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沙哑,"他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国际学术会议了,在...在欧洲。路途远,过几天...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重复着十二年前编织的、善意的谎言,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程越轻轻地"嗯"了一声,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带着一丝少年等待父亲归家的寻常期待。他微微侧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沉入了那片属于过去的、暂时安全的迷雾里。
林教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而沉重。他颤抖着拿出手机,避开程越可能的视线,用最快的速度给远在英国的林月发出一条信息,每一个字母都敲得无比艰难:
【程越醒了。但记忆严重退行,锚点在2011年夏。速归!】
放下手机,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看向病床上那张苍白、年轻、却困在时间牢笼里的脸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捏,痛得无法呼吸。
NX-17的毒素,终究还是像最阴险的窃贼,精准地侵蚀了海马体最深处的记忆编码宫殿。
而现在,他们被迫站在废墟之上,必须从六年前的断点开始,艰难地、一寸寸地尝试重建。
神经内科病房,清晨。微凉的晨光混合着消毒水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悄然漫进病房。程越已经醒来,正怔怔地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出神。指节修长而苍白,虎口处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这是大二解剖实验课上被骨钳意外夹伤的印记。但现在,在他的记忆地图里,这只手应该还包裹在车祸后笨重而闷热的石膏里,动弹不得。
"程学长,该测体温了。"
门口传来轻柔而熟悉的女声。程越闻声抬头,看见穿着干净白大褂的女生正站在晨光勾勒出的门框里,胸牌上的名字清晰可见:"姜浅柠 - 神经科学研究中心"。她的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发梢服帖,像极了林教授实验室里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等待被使用的玻璃试管。
"谢谢...姜学妹。"程越接过她递来的电子体温计,指尖刻意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任何可能的接触。这是林教授昨天郑重介绍的"同系师妹",据说正在协助他的康复训练。一个模糊的、需要保持距离的陌生人。
36.8℃,屏幕显示着绿色的正常数值。但程越的太阳穴却突突直跳——他分明记得,今早护士已经拿着同样的体温计,在他腋下测过足足三次了。
"林叔呢?"他放□□温计,目光投向门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林教授在参加伦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姜浅柠的笔尖在记录板上流畅书写,却在提到"会议"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0.5秒,"琴姨熬了百合莲子粥,保温瓶放在..." 她的话音未落。
"床头柜第二层。"程越已经极其自然地接话,同时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这个流畅到近乎本能的动作,让递粥的姜浅柠和拿粥的程越,两人都瞬间愣住了——程越根本不记得月琴说过今天会送粥来!但身体的记忆,似乎比此刻混乱的海马体更加诚实和顽固。
病房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地板上。"今天的认知训练任务是匹配照片与名字。"林教授推来一叠精心准备的照片卡片,声音带着引导的温和,"都是你认识的人。"
程越的指尖划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当触碰到姜浅柠的证件照时——那是2015级新生入学时拍的蓝底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容青涩,脸颊上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准确地将这张照片归到了"医学院同学"的类别里。然而,当林教授将卡片翻到背面,露出"曾获2017年度神经科学创新奖学金"的字样时,程越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个奖学金...不是2017年才设立的吗?" 他的语义记忆库精确得如同刻录好的光盘。
林教授与站在一旁的姜浅柠迅速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程越的知识体系完好无损,但"2017年"这个时间点,如同一个无形的黑洞边缘,每次触及,他的瞳孔都会出现那令人心碎的轻微扩散——那是记忆深渊的边界。
"程学长,试试听这个。"姜浅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早已过时的老式MP3播放器,轻轻将耳机塞进程越手中。当《梁祝》那如泣如诉的小提琴曲如溪流般倾泻而出时,程越原本搁在膝盖上的右手,竟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随着旋律打起了节拍——那熟悉的节奏感,正是2016年无数个深夜里,他们并肩在实验室熬夜做实验时,循环播放的背景音。
"曲子...挺好听的。"程越摘下耳机,眼神带着一丝纯粹的欣赏,随口问道,"是去年...还是前年新生欢迎会上有人演奏过吗?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的记忆试图在混乱的迷雾中寻找一个合理的锚点。
姜浅柠握着记录板的指关节瞬间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那场音乐会...是他们小心翼翼、充满期待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月琴提着保温饭盒来送午饭时,程越立刻放下了手边的康复训练握力器。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饭盒的动作,像接过某种珍贵的圣物,甚至下意识地凑近嗅了嗅——这是童年养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确认里面有没有他最讨厌的、切成小丁的胡萝卜。
"琴姨。"程越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月琴正欲收回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腕,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母亲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妈妈...她最近有按时吃那个新换的药吗?您...看着她点,她总容易忘。"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询问一件日常小事。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都仿佛被冻住。月琴端着空碗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碗沿磕在保温桶上发出清脆的悲鸣——程越的母亲,早在遥远的2005年,就因为一次凶险的癫痫持续状态,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吃...吃了..."月琴强忍着翻涌的泪意和心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习惯性地伸出手,用指腹温柔地抹掉程越嘴角沾着的一粒饭粒,动作轻柔得仿佛他还是那个发着高烧、需要哄着喂药的小男孩,"你妈妈...特意叮嘱我,一定要看着你...多吃点,养好身体..." 她重复着逝者生前常挂嘴边的话,如同一种苦涩的仪式。
程越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安心地闭上眼睛,专注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满足。他完全没有看见门口,姜浅柠猛地捂住嘴,转身冲出去的、那如同被利刃刺穿的背影。
又是一个清晨。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节奏突然微妙地加快了几拍。
程越在朦胧中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恰好捕捉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清冽的晨光如同金色的绸缎,从门缝中流淌进来,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风尘仆仆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林月站在门口,身后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行李箱,滚轮上还沾着机场未干的雨水痕迹,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俏皮地翘在额前,带着一路奔波的仓促。
"林......林林?" 这个深埋心底、久未唤出的童年昵称,如同挣脱了枷锁,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脱口而出。
就在这个称呼响起的瞬间,心电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骤然撕裂了病房的宁静!程越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失血的青白色!
"哐当!"
林月手中的行李箱脱力地砸倒在地板上。她像是被无形的巨浪击中,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床前!双手本能地伸向程越,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如同触碰滚烫的烙铁般猛地刹住,僵直地悬在半空中——她害怕,害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幻影,一碰即碎。
"程程......"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破碎得如同秋风中最后的蝉鸣,"你...你记得我了?你认得我了?"
程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缓缓下移,落在林月伸出的手腕上。他的指尖带着初醒的微凉,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她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带着特殊韧性的茧——那是经年累月与钢琴键厮磨留下的勋章。然而,他的指尖继续移动,抚过虎口处那几道新鲜的、还带着粉嫩痕迹的解剖刀划伤,那是转向医学后留下的、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印记。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痕上移,最终定格在林月那双盛满泪水、写满期待与恐惧的眼睛里。突然,程越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层层伪装,直抵真相的核心:
"你说谎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沉寂多年、从未愈合的伤口,"你说你喜欢消毒水的味道胜过松香,喜欢显微镜下的细胞胜过琴键上的音符...你说你选择医学是发自内心..."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可你第一次在琴房给我弹《月光》的时候,手指在黑键白键上跳舞的样子..." 程越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穿越时光的痛惜,"明明...像在发光啊!"
"呜——"
心电监护仪持续的尖利警报声,彻底淹没了林月崩溃的、如同堤坝决口的恸哭声。她积蓄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压抑、牺牲和刻骨铭心的痛楚,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栽进程越怀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病号服。程越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带着一丝无措,最终,如同遥远的童年记忆被唤醒,他迟疑地、笨拙地、轻轻地拍打在她剧烈颤抖的脊背上——那里,曾经因为日复一日长达十小时的钢琴练习而微微佝偻,带着艺术家的脆弱弧线;而现在,却挺得笔直而僵硬,像一株被命运强行拗折、改变了生长方向的翠竹,带着不屈,也带着无声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