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林教授实验室的会议桌前,气氛凝重如手术室。NX-17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围坐一圈,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息。

    吴教授(药学)将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向桌子中央,纸张摩擦声清晰可闻:“初步动物实验显示,NX-17对海马体突触可塑性有显著改善,效果明确。但长期安全性数据仍需更长时间的观察确认。” 他的语气带着审慎。

    张主任(药剂学)翻动着程越那叠厚厚的、几乎能当砖头的体检报告,眉头紧锁:“他的肝肾功能指标在临界值边缘徘徊,尤其是ALT和AST。可能需要个性化调整给药频率,减轻代谢负担。” 指尖划过异常数值的表格。

    林教授沉默地注视着投影幕布上程越最新的脑电图波形图,那蜿蜒曲折的线条如同心电的密码。突然,他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一组异常跳动的轨迹:“颞叶区域的θ波紊乱幅度,比上周记录加重了15%。” 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

    李医生(临床药理)皱着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这可能是深部癫痫灶活动的延续,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创伤后应激反应(PTSD)对边缘系统的持续扰动——我们需要更精细的功能核磁成像,动态捕捉血流和代谢变化。”

    程越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锁骨下那个微凸的迷走神经刺激器外壳,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唯一的锚点。当所有探寻、忧虑、审视的目光最终都转向他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数据:

    “我的情景记忆标准化测试得分,比上月下降了15%。”

    会议室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吴教授率先打破沉默,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从纯粹的科学视角看,程博士作为受试者,能提供最直接、最真实的人体反应数据,其价值无可替代。”

    张主任犹豫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但他是核心研究负责人,这严重挑战了双盲试验的基本原则...知情带来的心理暗示...”

    “改为开放标签试验。”林教授突然拍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只记录客观生理指标——脑电、生化、影像。所有主观症状评估,交由独立的第三方神经心理医生完成,全程录像。” 他目光扫过众人,如同将军下达军令。

    众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权衡。最终,在沉重的静默中,陆续有人点下了头。

    晨雾如纱,笼罩着医学院庄严肃穆的伦理委员会办公室。投影仪冰冷的蓝光将程越复杂的脑部扫描影像切割般投在巨大的幕布上,海马体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古老生物。十二位委员的眼镜片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色调。实验小组全体成员——神经科、药学、药剂学、临床药理领域的专家——如同沉默的雕塑,坐在旁听席上,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最年长的李教授用钢笔的金属笔帽,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程越博士,你本人是否完全清楚,作为研究主要负责人兼第一受试者,所承担的双重身份带来的巨大风险?包括潜在的不可逆认知损伤?”

    程越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无形的分子式轨迹。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学术会议上汇报实验结果,唯有手腕上监测手环屏幕骤然跃升至98次/分的心率数字,无声地泄露着汹涌的情绪:“根据《赫尔辛基宣言》第17条,当研究对受试者存在直接获益可能,且风险可控时,伦理委员会有权破例批准。” 逻辑清晰,字字清晰。

    林教授突然从后排的阴影里站起来,动作带着风,白大褂衣摆带翻了桌角的茶杯。褐色的茶水迅速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痕。他甚至顾不上擦拭沾上水渍的老花镜片,已经将厚厚一叠文件重重拍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是程越过去五年完整的脑电图记录!发作频率平均每月仅0.7次!控制堪称良好!”他的手指点着数据,“而现有的常规抗癫痫药物,已经让他的肝酶(ALT/AST)升高到了正常值上限的三倍!肝脏在报警!” 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吴教授立即无缝衔接,声音沉稳有力:“药学组已基于他的基因分型和代谢特点,制定了高度个性化的NX-17给药方案,将可能产生毒性的PEG4000剂量严格控制在安全阈值之内。”

    张主任迅速展示出一组色彩斑斓的色谱图,图谱上标记着醒目的红色箭头:“我们利用同位素标记技术,追踪锁定了所有可能产生神经毒性的关键代谢产物路径,确保在试验过程中进行实时、动态的血药浓度监测,警报阈值设定为理论安全值的50%。”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掠过窗外,金黄的银杏叶被卷起,如同飞舞的蝴蝶,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地粘在了会议室门把手上那块写着“保密会议”的冰冷金属铭牌上,像一枚天然的封印。

    消毒液浓烈而独特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略带刺激性的透明薄膜,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整个准备室。程越仰面躺在检查床上,目光空洞地数着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荧光灯管,耳边是林教授用金属镊子有节奏地敲打试管架发出的“叮、叮”声——这是他们实验室内部独有的倒计时密码,每一声清脆的敲击,都像心跳般更接近那个未知的起点。

    "空腹抽血12管,项目包括CYP2C19基因分型、血药浓度基线、肝肾功、炎症因子..."护士念清单的声音机械而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细长的针头刺入程越肘窝的静脉时,他注意到采血管的透明玻璃壁上,标签清晰地印着"受试者017"的冰冷代号,而非他熟悉的名字。玻璃管壁微微扭曲地映出林教授紧绷如岩石的下颌线,老人正死死盯着抗凝剂注入采血管的刻度,仿佛那液体是程越的生命线。

    "肺功能测试在隔壁房间。"护士刚开口,林教授已经像离弦的箭般抓起了听诊器:"我来。"冰凉的金属听头贴上程越温热的背部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老教授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改用掌心温热了听诊膜,再轻轻贴上——这是程越小时候因肺炎住院时,他养成的习惯。呼吸流速的曲线在屏幕上高低跳跃,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锁定了那个关键数值——FEV1(第一秒用力呼气容积)比基线记录低了3%。

    "最近接触粉尘了?过敏反应?"林教授皱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针。

    "昨天...在宿舍整理了些旧书,灰尘比较大。"程越回答时,喉结滚动的幅度比平时明显增大了约0.5厘米——这个细微的生理变化,只有林教授会敏锐地捕捉到。

    脑脊液穿刺室的门禁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伦理委员会指派的神经内科主任已经等在里面,胸牌上“监察员”三个字蓝得如同深海,冰冷而权威。"林主任,按规定您不能进入穿刺室。"她挡在门口的姿态异常坚决,像一只张开羽翼保护领地的母鹤。

    "我在玻璃窗外等。"林教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他伸手仔细地将程越的衣领翻好,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突然,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程越的耳朵:"腰穿针进入L3-L4间隙的瞬间,憋住气,能显著减少术后头痛的概率。"——这根本不是标准的医嘱,而是二十年前程越遭遇车祸,急救医生在手术室门口对濒临崩溃的林教授说过的话,一句带着温度的经验之谈。

    程越俯卧在冰冷的穿刺台上,耳边传来监察员拆解无菌包装的窸窣声。侧前方的玻璃窗清晰地映出林教授佝偻着背、焦虑等待的身影。老人正用钢笔在监护记录本上无意识地、反复地画着海马体的解剖示意图——笔尖因为用力过度,已经连续戳破了三张纸页。

    "脑脊液初压180mmH2O,性状清亮。"监察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静,"送检项目包括神经丝轻链蛋白(NfL)、寡克隆区带(OCB)、常规生化、细胞计数..."

    "加做S100β和磷酸化tau蛋白(p-tau)。"林教授突然重重拍响通话器的按钮,刺耳的蜂鸣吓得护士手一抖。"用我实验室的UPLC-MS/MS(超高效液相色谱-串联质谱)分析法,灵敏度高三个数量级,不要走医院常规流程!"这是明目张胆的违规操作,但监察员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在这个领域里,无人不知,只有林教授实验室那台顶级的质谱仪,才可能捕捉到早期神经损伤的蛛丝马迹。

    程越在术后观察室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模糊。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枚完美的、金黄色的银杏叶标本。叶片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属于林教授的遒劲字迹:「CA1区锥体细胞密度:16200/mm?」。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这是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实验室密码,老教授在用最隐晦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的记忆核心堡垒,尚未崩塌至警戒线。

    消毒水的气味在狭小密闭的试验舱里不断累积,愈发浓烈刺鼻。程越平躺在冰冷的监测床上,迷走神经刺激器的金属外壳紧贴着他的锁骨,随着呼吸传递着微凉的触感。头顶环绕的LED灯带将弧形的舱壁映照成一片均匀的、毫无生气的惨白,这景象与他七年前第一次癫痫大发作后被送入急诊室时的顶灯,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双盲编号NX-17-017,首次给药程序启动。"玻璃窗外,研究助理毫无感情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显得机械而遥远。程越敏锐地捕捉到监控台前林教授突然爆发的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安全暗号,一声咳嗽,代表所有基础生命体征绿灯全亮。

    一枚泛着淡蓝色幽光的药片被送入传递窗,落在程越掌心。他没有立刻吞咽,而是用舌尖抵住上颚,将药片精准地压在舌根下,默数三秒——这是他在实验室多年养成的本能习惯,任何新化合物都要先用身体感受它的溶解特性和原始味道。微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金属腥气,与申报资料里描述的辅料性状完全一致。

    "吞咽动作确认。"监控屏上的高精度红外摄像头捕捉到他喉结滚动的清晰轨迹,"开始72小时连续生理指标监测。舱门密封。"

    第一周  第三天 08:15

    程越坐在认知测试仪前,指尖在数位板上流畅移动,准确地绘制出五层海马体切片的精细结构。笔尖在代表CA1区的区域短暂停留时,一个清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他记起了上周组会上,吴教授带的那个腼腆博士生提问时,推眼镜的细微动作和略带紧张的语气!这种对具体情景细节的主动召回,已经消失很久了。

    "情景记忆标准化测试得分较基线提升12%,"林教授对着麦克风清晰地念出数据,声音平稳,但垂在桌下的手却悄悄对着单向玻璃比了个微小的"V"字——他身上的白大褂袖口还沾着新鲜的咖啡渍,无声地诉说着他又一次熬夜分析了程越整夜的脑电图数据,"语义记忆与逻辑推理能力无显著变化。"

    第五天 14:30

    动态脑电图屏幕上,代表高频活动的γ波震荡幅度曲线呈现出可喜的下行趋势,降幅达19%。程越在匀速运行的跑步机上保持着6km/h的速度,步伐稳定,一直困扰他的右手习惯性微颤竟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望向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虽然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林教授此刻一定正死死盯着肌电信号监控屏上那组异常平稳优美的线条。

    "受试者主观报告:嗅觉敏感度显著增强。"研究助理一丝不苟地记录道,"特别提到能清晰区分薄荷与留兰香精油的气味差异。"

    林教授握着的钢笔突然在记录纸上戳出一个深蓝色的墨点,墨水迅速洇开。程越的母亲生前,最爱在钢琴谱架上放一小瓶打开的留兰香精油——这个连病历里都未曾记载的生活细节,此刻成了冰冷的仪器数据也无法捕捉的、带着体温的证明。

    第二周  第九天 21:47

    程越在深沉的睡眠监测中骤然惊醒。

    视网膜上残留着爆炸般的、锯齿状的几何光斑,如同被强闪光灯直射后的视觉暂留。他摸索着,精准地按下了床头的红色紧急通话键:"报告:出现闪光幻觉,位于右视野上方,持续约8秒,无伴随头痛。" 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监控室里,林教授像被电击般一把抢过话筒:"具体形态?位置?" 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锯齿状光栅,右视野上方象限,约占据视野15%范围。"程越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稳定,"类似既往枕叶癫痫先兆的视觉表现,但实时脑电图显示α节律未中断,背景活动平稳。" 他精准地描述着,如同在分析一个实验现象。

    玻璃窗外,研究助理正在电子病历系统里勾选"预期内轻微反应(一级)"。林教授却猛地调出三年前的加密数据库——程越第一次出现类似闪光幻觉时的原始脑电图波形,此刻与屏幕上的轨迹高度相似!

    第十一天 16:23

    "第4次闪光幻觉主观报告。"监察员翻阅着厚厚的纸质记录本,眉头微蹙,"发生时间、形态、持续时间均与前几次类似,仍在方案定义的预期反应和安全阈值范围内。"

    程越的指尖在平板电脑的触控屏上悬停了微小的一秒——这个细微的迟滞,被林教授面前那台高精度的瞳孔追踪仪精准捕捉。老人立刻放大了对应时间点的监控画面:程越的右手小指末端,出现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约0.3毫米的细微震颤——这是他试图强行压抑身体不适时,无法完全控制的惯性动作。

    "申请加做视网膜电流图(ERG)和多焦视诱发电位(mfVEP)!"林教授的声音像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不符合预设的不良反应预案流程。"监察员冷静地摇头,"根据方案,除非出现二级(中度)以上不良反应,否则不得启动额外侵入性检查。"

    第三周  第十五天 09:00

    双盲模式下加密的生理数据流在中央监控大屏幕上无声滚动。林教授锐利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突然用钢笔的金属笔尖死死抵住动态肌电图报告的某组数据——报告显示,受试者017的颈部斜方肌在凌晨3:17出现短暂而异常的肌电活动爆发,持续时长精确匹配程越夜间习惯性翻身所需的时间!

    老教授的钢笔下意识地在电子报告的"数据异常备注"栏画了一道虚拟的横线。系统瞬间弹出刺眼的红色警告框:【研究者禁止对盲态数据进行任何标记或注释!】

    第十六天 14:05

    姜浅柠抱着一摞厚厚的文献推开监控室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教授正用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姿态,利用老花镜片的折射,将窗外透入的一缕阳光聚焦成一个小小的光斑,投射在纸质记录本的某个特定坐标上——那是监控摄像头唯一的死角。

    "林教授,《癫痫模型海马突触可塑性新进展》的综述,您要的。"她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指定的文件传输区,动作自然。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瞥见老人迅速合拢的记录本——在合拢的瞬间,她看到某一页的角落,用极细的笔尖画着一个微缩的心电图波形,纸面有反复擦拭、修改的痕迹,显得异常凌乱。

    姜浅柠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过硬质文件夹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声。那个波形她熟悉到骨子里:程越心电图上特有的P波双峰形态,如同两座紧紧相依、永不分离的雪山峰顶。

    第四周  第二十二天 19:30

    程越坐在词语联想测试仪前。屏幕上跳出“银杏”一词。

    "银杏——" 他的瞳孔骤然扩大,如同受惊的鹿,呼吸瞬间停滞。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用力划出三道深深的平行划痕,仿佛在挣扎着抓住什么。几秒后,才艰难地吐出:“——叶。”

    监控室里,刺耳的生理警报毫无预兆地尖啸起来!林教授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扑到主屏幕前——实时血流监测显示,程越左侧颞叶区域的血流速度骤然激增30%,如同决堤的洪水!但与之形成残酷悖论的是,代表记忆编码核心的海马体激活度曲线却断崖式下跌!这种极端矛盾的生理模式,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林教授最深的恐惧——它像极了阿尔茨海默病早期患者的特征性影像!

    "立即上报!定性为三级(严重)不良反应!"监察员脸色发白,抓起内线电话的手都在颤抖。

    林教授却猛地撕下监测仪疯狂吐出的打印纸,借着桌上摊开的大型脑解剖图谱的遮挡,用颤抖的手在纸的背面急速写下:【CA3区突触小泡密度异常?优先排查!】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第二十三天 11:00

    程越手中的触控笔毫无征兆地从松弛的指间滑落。

    “啪嗒!”

    塑料笔壳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试验舱里格外刺耳。更令人心悸的是,程越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松开了手,直到那声音传入耳中,他才茫然地低头看向地面。

    "报告:短暂性肌张力丧失,持续约1.2秒。"研究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快速记录,"受试者自述...无主观不适感。" 这个“无不适”的陈述,在警报余音中显得格外苍白。

    单向玻璃后,林教授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状态。他面前摊开的草稿纸上布满了潦草疯狂的演算符号和公式。一个清晰的规律被红笔重重圈出:程越每一次报告的闪光幻觉和这次肌张力丧失,都精准地发生在服药后90±5分钟的时间窗内!这正是PEG4000在体内代谢达到峰值的理论时间!老人猛地抓起红色的内线电话,声音嘶哑而急迫:"立刻!马上!召开紧急安全性评估会议!同时申请加急全外显子组基因测序!重点筛查CYP2C19所有位点!现在!"

    他的手伸进白大褂口袋,紧紧攥着那份从实验室垃圾桶深处捡回来的药剂包装铝箔——在惨白的灯光下,铝箔背面那个细小的“Lot-217”激光喷码清晰可见,如同一道烙印在证据上的、新鲜的伤疤。

    第二十三天 14:30

    紧急破盲申请的电子确认函在电脑屏幕上冰冷地闪烁着,刺眼的蓝光映照着林教授布满焦虑的脸。他的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那份基因测序加急申请的回执单——伦理委员会按规定需要24小时审议流程。而此刻,监控屏幕上,程越的脑电图θ波功率谱密度曲线已经连续三个小时像失控的野马般,冲破了预设的安全红线!

    "国际癫痫研究联盟线上论坛,十五分钟后正式开始。"陈稳轻轻敲了敲监控室敞开的门,手里捏着一个U盘,里面是程越精心准备了数周的汇报PPT,"林老师,程越的演讲顺序排在第三个。"

    林教授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尖狠狠戳在打印出来的论坛日程表上,在“程越 - 海马体NMDA受体亚基研究进展”旁边戳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你替他讲。"

    "可是——" 陈稳面露难色,这份报告凝聚了程越太多心血。

    "没有可是!"老人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燃烧的炭火,死死盯住陈稳,"他的海马体葡萄糖代谢率正在断崖式下跌!现在每多说一句话,每多消耗一点脑力,都是在拿他残存的记忆当赌注!"

    程越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节用力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片退热贴藏在衬衫领口下,冰凉的凝胶早已被体温烘得发烫。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监控室门口,脚步比平时刻意放缓了0.3秒——这个细微的、试图掩饰虚弱的异常,只有林教授能瞬间洞察。

    "我可以不上台演讲,"程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手术刀般的清晰和不容置疑的坚持,"但论坛第一个主题报告是约翰霍普金斯团队关于杏仁核-海马体环路调控的最新突破...我必须听。这关系到...后续方案的调整。" 他省略了“我的”两个字,但含义不言而喻。

    林教授的目光死死锁住程越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无名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着,幅度微小却频率急促。这是他强撑意志、对抗身体极限时无法掩饰的标志性动作。老教授胸中翻涌着无数阻止的话语,最终化作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坐第一排。每隔十分钟,给我一个确认安全的手势。"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在科学求知与生命守护的天平上,投下了沉重而无奈的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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