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成姣坦荡笑之,“那你猜猜,哪一次,我是真的想动手了。”
林英之也坦然,摇头,“猜不到。身体没恢复的时候,我还没不够敏锐。”
“我去王府见你的时候。”
她展眉,“那次啊,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是你没动手。”
“我确定你是真的目盲,那个时候我就犹豫要不要除掉你。我拿起了弓,你刚好背对我的那一瞬间,我确实起了杀心。”
“那你怎么没动手?”
“确切的理由,说不上来,也许由着你被关在王府也没关系。世事大多如此,一犹豫,一心软,便失了机会。”
“你是在暗示我杀秦影吗?”
“哈哈哈,你多疑了,我在说我自己,这是实话。林英之,和熙王比,你没有欲求,一个没有欲求却有能力弑君的人,会让人寝食难安。”
“人应该不会没有欲求吧......”
元成姣看着她,逐渐展眉,释怀而笑,“没有欲求的人,与死何异?今日一茶水,倒是懂了你。”
“那我们的合作?”
元成姣取出一册推去,“应珣凭记忆画出的云京地图。不能让万手医的死和大邺扯上关系。”
“明白,要行暗杀之道。”
“事成之后,去西渠,替我杀一人。”她又拿出一只锦囊推到林英之手边。
林英之摸到了锦囊,“你早就备好了,我又被你坑了。”
“哈哈,你既然约我必然是有事,我不趁机让你做点什么,岂不浪费?”大笑一声后,元成姣解释,“此人是阿罗提麾下,主战的文官。做得隐蔽一点。”
她疑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阿罗提?他也算个猛将。”
“你也说了,阿罗提是猛将,有勇无谋的将做不了王。他若没了,换个有脑子的上去我还头疼。”
“有道理。做完这件事,回梁都吗?”
“回梁都,我保你。”
“好大的靠山。我能在梁都横着走吗?”
“哈哈,你若不想走,我也能找人抬着你走。”
原本元成姣对她和秦影之间的事是不管不顾的态度,即使知道她被关在王府,也不见有任何搭救的迹象,现下需要她做事,抬手便能引开秦影,让他们藏匿踪迹。
真不愧是皇帝的手段。
元成姣对这件事认得坦荡,也认得从容,那林英之便也一笑了之。
笑过,便揭过,风风雨雨又是一道未来。
送走元成姣,林英之上了屋顶,站在淮鸦身旁,而他在看云京地图。
收起地图,他拉了下林英之的衣摆,“要是以后见到应珣,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她低头问。
“我不知道。在降泽园的时候,是他逼我吃的毒药,但他不是主谋,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办。”
“那便问自己,你恨他吗?”
淮鸦还是摇头,“还是不知道。”
她撩了衣摆,坐了下来,“那便不用问,也不用想。等到了那一刻,你就知道自己想怎么做了。”
不作耗费自我的假想,也不给自己选不出来的选择,凭心而已。
他靠过去,和她肩抵肩,“好。”
“今天有星星吗?”
淮鸦抬头,今夜云厚,星辰黯淡,连皓月都被遮蔽,加上府内无灯,他们几乎是处于漆黑之中。
“有,头顶有三五颗星星很亮,连成一线,东边还有两颗在争相发亮......再远还有一颗,紫色的星星......”
“这么多啊,月亮呢?”
“是圆月。”
“哈。”
月下纵马,星河相引,林英之和淮鸦驱马北上。
跨上马时,淮鸦还犹豫,她看不见路会不会撞树入河,但是驾起马来,却耳聪目明,倒是他多余了。
逐渐往北,天气也逐渐寒冷,到了长戌之地,当地的人已经穿起了裘氅。
他们要从长戌离开大邺,但不能正大光明走,留下任何踪迹。
客栈内,除了二人,还有一押货小厮。
小厮围着头巾,压声低语,“明日晚间天亮前一个时辰,有一刻,巡卫交接留有空档,二位跟我穿过密林,出长戌。”
淮鸦在客栈二楼向下看,街上时不时会有卫兵巡视。
“出了长戌,是你带路吗?”
“是,在下会引二位到北绒边城外的雾江,到时候,二位是混成百姓还是游雾江,在下便不作干涉了。”
“入城之后呢?”
“二位自行应对。”
“好。我了解了。”
小厮抱拳,“姑娘与公子稍作歇息,子时后,城东码头见。”
“好。阁下怎么称呼?”
“在下常辽。”
但是在此之前,林英之要准备一些伪装。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银白不再,三千发丝已成乌黑,淮鸦正在给她描眉。
“你怎么连这个也会?”
“很难吗?有手就行啊。”淮鸦扶着她的脸,一边描黑一边注意对称。
她闭着眼,听他语气自信,不免有些怀疑,“不要画出去了,对称点。”
“我画得一手好画,区区白眉,不足挂齿。”他得意一笑,又将她的睫毛染黑,“好了。别碰到水就好了。”
“别画粗了,女子眉细。”
淮鸦停顿片刻,用手抹了抹,“不打紧,我擦掉些......重画就好了。”
“呼——”
穿过密林,便是彻底离开了大邺。
大邺和北绒之间有一片无主之地,虽明面上是无主之地,但是多年来都是南国的人在此活动。
这片无主之地便是一片山脉,山脉北坡常年落雪,寒冷至极。
“二位,我们穿山谷而行,一路上会逐渐寒冷。”
常辽便是那压货小厮,他仍然是围着头巾,驱马,在前领路。
“等等,前面有人。”林英之勒马,低声喝止。
马匹藏于山石之后,三人攀在山壁上,等待谷中车队经过。
车队浩浩荡荡,马上还系有铜铃,车队上押送着他们看不见的货物。
他们足足等了三刻,才让车队彻底消失在眼前。
“这是北绒商队吗?”她问。
“是。”常辽牵下马,“我们虽与北绒有战,但商贸还是来往的。听说,以前北绒为了让自家商队更显眼,还会给马蹄涂满蓝料,步步生花。”
“怪不得商道就叫蓝铃古道。”
他们所过之山谷,长有几十里,除了商队,他们这一路上便没见过别人。
但两旁山脉确如常辽所说,越往北,山脉顶部越是雪白一片。
“二位,马上就出山谷了。”常辽在前方提醒。
吁吁!
林英之忽然勒马。
淮鸦见状警觉起来,“怎么了?”
“常辽,那边有什么?”她朝坐上指了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她看见了一条极细,极淡,飘忽不定的金线。
常辽望过去,默想了片刻,“蜀峰,上面是北海。”
“北海?这里有海吗......等等,是北海红石的北海?”
“是,北海不是海,而是山峰之上的湖泊。常年有开矿队伍在湖中采矿。姑娘,可是北海有问题?”
林英之摇头,“没问题。”虽然这么说,但她牵动缰绳,马儿只是原地踏步。
牵引金线不会有错,另一端,是玉衡,但这线很淡很细,证明玉衡距离极远。
如此一来,十二柄玉衡的最后两柄,都已显现,取之只是时间问题。
“没事了,前进吧。”
北绒的边城,与大邺的边城从外界来看,形制上没什么两样,只是城墙颜色更深,周围有稀疏的未化的白雪。
常辽在靠近边城时,与林英之二人告别,而他们二人则化作附近村民,藏起了兵器,入了城。
他们虽是二人,但也是孤身在北绒行暗杀之事,稍有不慎便会被围捕,因此必须严加谨慎,出行皆有伪装。
他们要一路上云京,沿途行偏僻小路,用各种村装牛车掩饰身份。
“真的没衣服换了吗?我不想穿这种啊......”
“为什么一定要在脸上涂泥啊,什么时候可以洗掉啊......”
淮鸦驾着牛车,发了一路的牢骚。
他虽然抱怨,但是也只是抱怨,林英之压根不搭理他,躺在后面的草堆上。
“玉衡的秘密,你也不告诉我,我就是个傻子......”
她从身上的厚衣服里扯出两团棉塞在耳朵里。
淮鸦唠叨着唠叨着,一只黑色的鸟落到了他手边,他忽然顿了话头。
那鸟蹦跶了两下,竟然不怕生,仔细一看,还有些圆润。
“怎么不说了?”
没听见他的抱怨,反而让林英之疑惑睁眼。
“没什么......”
他赶走了乌鸦,继续驾车,只是没了抱怨的心情,一路安静。
北绒的天黑得比南边早,夜间行车惹人怀疑,他们在天彻底黑下来借宿了一间农户。
“明天天不亮出发,估计再走一天就能到云京了。”淮鸦看着地图,低声道。
林英之站在窗栏前沉默,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你在看什么?”
“有一群鸟,应该是鸟。这户人家在喂。好像,来了。”
下一瞬,农户主人来敲响了他们的门。
“小伙子,来一起朝圣吧。”农户大哥笑眯眯,邀请着他们一同“朝圣”。
淮鸦跟着他到院子里,那里是一群黑色的乌鸦在吃农家剩饭。
农户大哥虔诚地跪伏在地,伸出双手,手背贴地,口中念念有词。
“圣鸟赐福......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