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无极殿中仍然亮着烛火。
霜兰从外轻轻进入,“陛下,珣世子求见。”
“求见?”笔没停,头没抬,元成姣继续书写。
“世子平常不会用求一字,奴婢料想,世子有事心虚着呢。”霜兰轻笑。
“让他在外等两刻。”
“是。”
应珣是来坦白和林英之的交易的,他心里握不准隐瞒这件事会不会让她生怒。
平常他来,元成姣立马就会让他进去,但是今天却让他等了起来,他忍不住猜测她的用意。
“珣世子,请。”
他点头,“姑姑,陛下心情如何?”
“珣世子进去便知。”
他心中一嗤,他早就看透这些人了,霜兰是元成姣的人,说这种话也只是为了让他惶恐。
见到元成姣,他破天荒给她行了礼。
“世子竟然给我行礼?想做什么?”
他露出紧张的神色,“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哦?说来听听。”她仍然没有抬头。
“在荆遥的时候,我和林英之那女人做了交易......”他停顿了一下,心虚地望了她一眼,“我帮她送消息,她留一人性命。”
“谁?”
“鬼医,万手医现任徒弟。”
她的笔终于停下,放下笔,正眼瞧过来。
“世子是怕我见林英之,她会告诉我这件事,便来坦白了。”
“是。你要派人杀诡术一脉,这个消息我必须要传出去,但我猜你应该拦下了。”
“不错。”
他迟疑了片刻,缓缓下跪行大礼,“陛下,请留鬼医一命。”
“理由。”
她的声音听上去没有起伏,他摸不准她的意思,只能继续,“诡术一脉的两人,一个在大......一个在北绒,一个在泰北,且不说刺客能不能万军之中取首级,就算能,也不能同时进行,那么一定有另外一人会被严加保护起来。”
“林英之和淮鸦就算再有本事也没法一人敌万军,没有必要折损他们。而且,若诡术一脉断在这一代,乌鸦这样的死士数量不再增长,那北绒会立刻发兵。如今大邺的民和兵皆在休养,开战,于陛下不利。”
没想到元成姣笑了一声,“世子好像笃定这场刺杀,能成功。”
“我不做侥幸。”
“起来吧,你的意思,无非是二者杀其一,让我把目标放在那个万手医身上。”
“......是。而且鬼医的医术其实不如万手医,给北绒皇室制造源源不断的乌鸦的人,是万手医,你杀她无异于是重创北绒。”
他起来之后,视线一直盯着地面,看起来很是畏惧。
“若我不去见林英之,便不会知道这件事,那世子隐瞒的秘密,我也不会知道了。”
她的意思,应珣在阳奉阴违。
他马上又跪了下去,做出惧怕之态。
他的消息传不出去,既然他们两人必然有一个要成为刺杀目标,那就让万手医那老女人去死好了,他只需要说服万成姣二者杀其一。
坦白他阳奉阴违这件事,他不怕,元成姣不至于为了这件事杀他,只是会降低对他的信任。
而他若是做出惧怕惶恐之态,就会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臣服于她,今后也不敢再有隐瞒。
她以为她可以掌控自己,不过是他隐而不发的配合而已。
元成姣向后靠在凭几上,看着应珣的姿态,面无表情思考起他这番话来。
她要派人刺杀这二医,就是为了削弱北绒凤黯军未来的力量,若是这二者同时身死,对北绒来说现有的乌鸦就是最强的死士。
那么确实有可能,北绒大公主会立刻发兵,让凤黯军发挥最后的作用。
最后的结果,大邺和北绒很可能两败俱伤,这便给了阿罗提可乘之机。
她得给自己留出生育后恢复的时间,这段时间大邺不能有损失。
这么一想,应珣说的确实有道理,现在开战不是好时候。
她认同了这番话,但是他这个人,又有些意思。
应珣身上是有傲气的,她从不故意折辱他,掌控他但是留一分出路给他,就是要他保留这份傲。
有傲气的人主动下跪相求,要么是做戏要么是碰到了底线。
他不仅求了,还怕,那这番戏码便演过头了。
看来这位世子的心性,倒是坚韧,平常表现出来的顺服掺杂了不少小心思。
要是能彻底收服这样人,该多有意思。
“好。你的这位鬼医,就留着命吧。”
应珣猛地抬头,微微瞪大了眼,不敢想象就这么容易说服了元成姣。
“就......你就同意了?”
“世子都开口相求了,我便给你这个人情。”她要看看,应珣会不会心存感激,“我记得,鬼医是陪着你建立无面者的人?”
应珣微微张口,元成姣答应得太容易了,他总觉得有诈,但是又觉得她一个皇帝没必要骗他。
“......是。”
“这么说,你倒也重情重义,只身一人留在这里,不会思念友人吗?”
听到这话,他默了片刻,“我被林英之俘虏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会之后我就一直是一个人。思念对我来说是件没用的事。”
“哦?连彭德王也不想念吗?”
他垂眼,自嘲一笑,“有什么可想的,不过是个半只脚进棺材的人,要是知道我不能留后了,世子的头衔马上就会转移到别人头上。”
他抿着唇向元成姣行了个礼,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多谢。你这份恩情我会记下的。”
“我既然用着你,对你的请求,能给的我自然会给。去吧。”
她宽和地笑了笑,让应珣有种想感激的冲动。
他行了礼,退出时元成姣又叫住了他,“这里虽然没有北绒苦寒,但秋寒还是易生病,明天我调几个人来伺候你。”
说罢她又继续批阅奏章,让应珣一个人瞪大了眼。
“多、多谢。”
突然的好意让他不知所措,出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快。
元成姣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勾起了唇。
摇摇头,可叹,聪慧却还是没什么待人的经验啊。
突然的秋寒席卷了梁都,几场雨下来,路旁的绿色隐隐有了被枯黄取代的趋势。
镜院里的古树也没逃过秋寒的侵袭,开始落叶。
湿哒哒的落叶下,掩埋着几朵即将耗尽生命的黄花。
林英之拨开落叶,蹲在树下,扶着垂头的花。
在她眼中,这朵花的金光已经严重不足,呈现出稀疏状,过不了多久金色就会尽数回到地下。
她扶着花,金光从自己体内通过指尖流入到花中,没多久,稀疏的金光又充盈了起来。
枯萎的生命再度获得生机。
落叶被踩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淮鸦走了过来,“她来了。”
“好。”
“她只待了一个护卫,但是镜院外,应该埋了很多眼睛。”
“我也不做什么,只是和她谈谈合作。”
这个她,就是元成姣。
偏厅里,林英之和元成姣相对而坐,屋檐上,是淮鸦和元大。
元成姣身上的金光流动得明显,尤其是腹部那一块。
她盯着那一块,不确定问:“你,是有孕了吗?”
元成姣微微一惊,眯着眼问,“我披着斗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嗯......我有自己的办法。”
抿了下唇,怀疑仍在。
“熙王已经出了梁都,顺利的话,他会被引去梅东,你们可以出梁都了。”
“出了梁都,我们会往长戌,从那入北绒。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诡术的两人,我们只会去杀万手医。”
元成姣装作不知,“为何?”
“荆遥的时候我和应珣做过交易,不去杀鬼医。”
“交易......呵,我知道了。你要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不。熙王身上有样东西,我想要,但是我不想和他纠缠。”
“你想让我帮你得到,是什么?”
“玉衡。”
“你又能帮我什么?”
“我能做秦影的刀,自然也可以做你的刀。”
“我为何不去寻一把有眼睛还忠心的刀?”
“我只是告诉你,你可以用我。但是你怎么选,随你。”她摸索着给她们二人倒了水。
水溢出了杯口,“倒多了。杀万手医不是件容易的事,倘若我们办成了,你要如何?”
元成姣拂去超过杯口的水,“怕我卸磨杀驴?”
“是啊。”
“倒是有这个念头。若我真这么做,你又要如何?”
“谁想杀我,我杀谁。”
“呵,好大的口气。你可知,凭你这话,我可以判你造反。”
“你能杀得了我,我就认。否则,我还是刚刚的话,谁杀我,我杀谁。”
元成姣没有喝茶,只是用指腹沾水,在案上画了一柄刀的模样。
她在思量,林英之也没有催她给决定。
片刻后,一声长叹。
元成姣拂去案上刀影,无奈摇头,“我对你,真是又爱又恨呐。”
她微微惊讶,“怎么说?”
“爱你是把好用的刀,恨你不能为我所用,可惜,可惜。”
“元成姣,做我们这行的,能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杀意。”
“是吗?”话中带笑。
她点头,“刚刚,你真的在思考怎么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