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的布局仿照迷宫,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扩散。
从中心起往外建立数十间牢狱,牢狱内有的关押乌鸦,有的乃是刑房,而每一圈皆设有关卡,由将士驻守。
淮鸦脸上沾着血泥,装作受重伤的样子押着乌鸦一路拐进迷宫。
“报给万手医,人给她送回来了,关哪?”他压低了声音,押着乌鸦回来。
关卡将士对了今日暗号,便听令入内堡。
将士的脚步声出现回响,他不着痕迹侧耳倾听,只听得脚步声绕了两弯便没了声音。
片刻后那将士回来,捎回了话,“万手医之令,关到下乙号。”
地下昏暗,火把的光线忽暗忽明,淮鸦一半脸在暗中,“我眼睛被这家伙刺伤了,看不清路,带我去下乙。”
“是!”
拐过三个右弯,又绕过四个左弯,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步步朝着地堡的中心走。
当初,自己被是像这样,一步步被带离中心。
路过某间牢房时,他听见了里面的痛苦的吟声。
“下去,我把这人锁起来。”
“是!”
他将乌鸦推进去,那乌鸦并不反抗,只是站在原地。
下乙号房,和他当时待的牢房差不多,一头顶的锁链,满地擦不干净的血迹,还有一墙的刑具。
牢房里甚至没有床,所有被关押在这里的乌鸦,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自由的概念,要么被吊着,要么躺在冰冷的地面,伴着血迹入眠。
他一边拉下铁链锁着乌鸦,一边忍不住回忆。
回想到这些,他已经不会头疼了,只是这道黑暗的门槛,还是没那么容易跨过去。
“你有名字吗?”
掀开布,乌鸦重获眼睛。
如他所料,也是年纪极轻的人。
乌鸦并不回话,被锁起来后,他也只是盘腿坐下,看了两眼淮鸦,就闭起了眼。
万手医得到乌鸦被押回地堡之事,彼时她正在给一名乌鸦施以针刑。
拉动机关,吊起乌鸦的脖子后,她给乌鸦擦了擦血。
“乖,别乱动,针偏一寸,下半身可就废了。”
“我......会......听话......求你别走......求你别走......”
乌鸦发出断断续续的哭泣,发抖却不敢动。
“你若是个好孩子,万姑马上就会回来。若不是,万姑回来了,也不会喜欢你的。明白吗?”
一口烟嗓即便话里温柔,也难叫人真的感到抚慰。
“我是好孩子......我是......万姑别走,别离开我......万姑......万姑!”
乌鸦情绪激动起来,一口血水呛到了自己。
万手医给赶紧给他擦了擦,安抚地抚摸他的头顶,给其锁上口枷,堵住了哭泣。
在乌鸦额上轻吻一口,万手医笑着离开了牢饭。
甫一出门,她便收敛了笑意,疲惫地靠在铁门上,擦了手上血迹,掏出烟枪。
蓝色烟袋轻晃,一口圆形烟雾从口中吐出。
烟草猛燃了两下,烟枪便被收了起来,万手医咳了两声,朝着下乙号去。
入门便是乌鸦安静地被锁在地面,但是余光却瞥见了别人。
林英之代替守门人,守在铁门后。
她靠着铁门,听到有脚步声从里面走来。
是个四人小队,应当是来例行巡逻的。
她面向铁门,俨装无事之状。
四人小队上阶梯来,四面环顾了一圈,停留片刻。
一旦停留,便能发现她没处理干净的血迹,更能发现原本的守门人已经变成了女人。
她不待来人询问,抽刀转身。
“嗯!你!”
来人还未拔刀,她两刀下去,四人皆毙命。
一手提了一个,抬腿挡了一个,弯腰还撑了一个,勉强让四人撑住,缓缓下放,避免动静太大。
这四个人是来巡视的,没有人去交接定会引起怀疑,她一个人也没法装作四个人去交接。
算算时间,淮鸦这会应该押了人到地堡中心去了,她应该拖延了足够的时间。
万手医,该让淮鸦去杀。
刀入鞘,她下了阶梯朝地堡内去。
铁门内外,满地血。
“是淮鸦啊,你怎么回来的?”
万手医一眼就认出了淮鸦,语气熟稔,靠在门上又抽出了那杆烟枪,开始抽烟。
“你不问我回来做什么吗?”
万手医吐出一口气,眯起眼睛,“你没死。”
此下语气已然冷冽。
“我没死,你就该知道我来做什么了。”
淮鸦起身,抽出短剑抵在万手医喉间,“你袖子里那些东西最好别拿出来。”
“你想怎么样?”
一口烟吐在他脸上,他露出嫌恶,“你的声音真难听。”
“呵呵。何必呢?我只是履行职责罢了,你要报仇,也该去杀那些皇室宗亲,毕竟整个地堡都是靠皇室的钱养着。”
“你也会怕?”他用短剑威胁,“先给他解药吧,他很听话,是我使计抓回来的。”
他意在坐着的那名乌鸦。
万手医看着他摇头笑了笑,从随身的布包中捡出一瓶,丢到乌鸦面前,“吃了。”
乌鸦果然听话,捡起了解药。
“接下来,你待如何啊?”
“你真是不一般,到这个时候也这么镇定。”淮鸦抵着她,想从她眼中看见惧怕,但是只能看见一片平静。
“不然呢?害怕吗?”她又抽了口烟,“我手无缚鸡之力,却能调|教你们这么多乌鸦,该害怕的不是我......淮鸦。”
她又吐出一口烟。
这口烟让他心中生了烦躁。
“走。”他拉着万手医,离开下乙号房。
他记得路,是即使神志不清也不会忘记的路,那间牢房在极中心,是间很大的牢房。
不仅大,还阴湿,地面常年不干。
“呵呵,没想到啊,你对这里念念不忘......”万手医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忘,牢房正中心这口黑色的棺材折磨了他那么久,即使离开了地堡,那份黑暗和恐惧仍然萦绕在心中,久久不能挥散。
这里是执行水狱的牢房,水棺就挂在正中间。
漆黑的棺材由十二根铁索所控,六根铁索上勾,六根铁索从正下方的水潭引出,下拉水棺。
他缓缓上前,摸在表面光亮的木棺上,阴湿之气从脚下上袭。
砰!嚓!
嚓!咣!
沉重的锤声,一下一下砸在眼前,视线逐渐从模糊到清晰,冰层越来越薄,下一锤很可能就会砸到冰中的人。
咔!咔!
几道崩裂声响起,他就这么被砸了出来,铁链满身,抱不了自己,也说不出话来。
万手医捏起了他的脸,一口烟嗓冷酷无情,“还跟我犟吗?”
烟枪点在他鼻尖,热水从头而浇,一下冷一下热,难受至极。
“不......我听话了......我不想进去了......求求你......咳咳......”
“多可怜的孩子啊,你早点听话,也省得受这苦。”她夹着烟枪,用衣袖擦他的脸,然后抱住他的头,“乖孩子,乖孩子不怕啊。”
他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能思考,他只知道眼前的女人救他出来,他要听她的话。
他依赖着,也惧怕着,更顺从着,被灌下各种味道的东西。
然后,又一次被关进水棺。
呼喊声似乎还在耳边,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哭声。
“呃!”
一拳锤在棺盖上,他心烦无比。
万手医见他陷入回忆,手缓缓垂下,用自己的第六指勾起了一袋药粉。
“淮鸦啊,对你用水棺,是不得已之法啊,谁让你这么犟呢,你若是不跟我犟,我也不会对你这么严厉啊......”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刑法?”
“啊,谁啊......”抽了口烟,她嗓音干哑咳嗽了两声,“祖师爷吧。”
“是你,是你们,把我变成这样的。”
“唉......陷在过去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我记得珣世子就是被抓到南邺去了......咳。”
她脚步轻缓靠近淮鸦,“珣世子就是放不下他的乌鸦,所以被南邺套了去。淮鸦啊,你可不能走珣世子的老路啊。”
但淮鸦听不进去,回忆一旦开始就像流水,许多他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事,在看见水棺之后便纷纷涌来。
“我根本,我根本就不知道被你关在这里多久!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药粉还攥在手心里,万手医甚至没走到使用药粉的距离,便感到心口一痛。
淮鸦红了眼,短剑直接刺进了她的心口。
“你......要问皇室啊......淮鸦啊......”
药粉掉了出来,烟枪也拿不住了,但淮鸦仍然没在她眼里看见惧怕之色。
“淮鸦啊......收服过你这样一个奇人,我也算......赢过先祖了......”
她泄了气却紧紧抓住淮鸦,趁着还有一口气,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你问我?我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啊!可我忘了啊!”
他是咬着牙回答的。
一滴眼泪从脸上滑下,他推开女人,用力擦去眼泪。
“哈哈......可惜了......”
女人倒在脚边,用最后一口气,拾起烟杆。
手在抖,眼在发黑,她伸出了舌头,但是到死也没碰到烟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