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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空乏其身

    第二十章空乏其身

    (一)

    “看来,昨晚你又没睡好。”

    茅草房里总有一股咸腥的湿气,让人心口发闷。窗子打开后的房间不再昏暗,永无止息的海潮声却愈加清晰,扰响于耳边。时有鸥鸟飞过,响亮的叫声随时随地可以搅碎人的浅梦。

    泠川的睡眠并不受此影响,只是昏沉时容易陷入梦魇。梦里时常见到他的血,她听到他在喊她,却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醒来时,眼角的泪水还余留着悲痛的感觉。

    “又做噩梦了吗?”

    他的声音他的脸庞,让她狂跳的心的渐渐平复下来。她坐起身,又是手脚冰凉,一身冷汗。

    这是所谓的,预感吗?她心想。

    张良被放回小圣贤庄。先前蜃楼一战,令阴阳家元气大伤,两位护法一死一伤,山鬼、东君和东皇太一下落不明。蜃楼的损坏让他们和公输家族疲于修补,以应对始皇东巡。秦国不惜重金打造蜃楼,却不想阴阳家在其中自相残杀,若让秦王得知,定会起疑。田言以此为要挟,要求阴阳家对于张良之事闭口不言,只回禀李斯说,用了傀儡术后发觉韩非只是与张良提及苍龙七宿,并未涉及其中关窍。荀子给张良的包裹经查验不过是些笔记珍藏。她让李斯放回张良,让儒家放松紧惕露出破绽,或许能借此找到与苍龙七宿有关的线索。

    张良平安回归小圣贤庄,令众人喜出望外。但他还是决定退出儒门,拜别了两位师兄。他已是罗网的目标,留在庄中终为隐患。此后他一直住在海边的墨家据点,暗中出入小圣贤庄与颜路伏念商谈。

    海崖边湿气重,潮音嘈杂,非是养人之所。泠川易做噩梦,大约是气血亏虚的缘故,但更源于对张良的担忧。他看上去从容依旧,可是,黑眼圈都快刻在他的脸上了。这样的环境里,他其实也难以入眠。从床铺被褥到房屋陈设,都是生活优渥之人所无法适应的。张良对此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偶尔闲下来时就坐在桌边看书,晚上光线昏暗,有时他看着看着就在桌边睡着了。将醒时意识迷糊以为自己还在家中,看见屋顶的茅草,即刻清醒过来提剑出门。

    “张良先生,您沉谋研虑出此计策,墨家感激不尽。执行之日,请务必作壁上观,不可牵扯其中。”

    “此非万全之策,我虽无法到场,但会预先查勘地形。”

    泠川出门时,张良与墨家众人的会议已接近尾声,她听到了他的安排。作为青龙计划的一部分,墨家的高渐离会先行出没于东郡,搅乱帝国守军,使巡守车队向东郡以南改道,经博浪沙。车道周围山势险阻,是天然的掩护。届时,墨家大铁锤伏击车马,盗跖乘乱潜入探查,窃取苍龙七宿的线索。

    散会后,张良看到了泠川的神色,走到她身边望向大海,道:

    “你对我的计划有所顾虑?”

    “小圣贤庄已成罗网目标。此次刺秦,不论你是否到场,他们都可以像上次那般栽赃于你,而后侵入小圣贤庄追查。纵使你在罗网中插入暗桩,也恐于事无补。”

    “罗网的行动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已做好准备。我得知,他们的计划是借追究荀师叔与天明等人勾结的罪名来封锁小圣贤庄。只是荀师叔退隐后就失去了踪迹,让罗网扑了个空。所以,他们正在另外编织罪名。不过,说起荀师叔…”他看向泠川,道:“你还记得东皇太一对山鬼说的话吗?”

    “‘天行有常’一句,是荀夫子的名言。山鬼的功体融合了天行之道,与荀夫子有关,是吗?”泠川看了他一眼,知晓他已有所推测。

    “听闻荀师叔有个女儿,想来应是如今的山鬼。至于前代山鬼,应是他那位仙逝的夫人。可如今我们联系不上师叔,亦不知晓山鬼的情况。”

    泠川回想与山鬼相处的细节,她表面上是阴阳家的老前辈,对人不行礼,湘君湘夫人除外。

    “她行礼颇为奇怪,左手在上,是男子的礼节。或许是因为山鬼这个称号不分男女。”

    张良思忖片刻,问道:

    “你可有看出她的年岁?”

    “比我大几岁,类似于你师兄颜路先生,若我没有误会他的年纪的话。”山鬼的谈吐见识,不像是出自小圣贤庄的女学,平时应是与男弟子一同上课。

    “三旬左右吗?”他想了想,道,“那想是在我来到小圣贤庄前就已完成学业离开了。看来,此事还是要去问师兄他们。”

    颜路!

    不知为何,泠川突然想到了颜路,三年前夏夜里偶遇时,他话中有话,他似乎有事瞒着张良,山鬼也是如此。今年初春时,陪荀夫子去祭奠前代山鬼的,不就是颜路吗?

    听张良说,颜路身世复杂,是赵国平原君的后代,师从颜氏之儒故改姓颜。罗网一直在寻找的含光剑主人,受信陵君魏无忌之托,前往赵国相助于信陵君之姊,即平原君夫人,后带颜路出逃,途中为感化前代惊鲵而献出生命,将含光剑传与颜路。罗网盯上他,是因为前代含光剑主人与苍龙七宿,以及前代惊鲵的叛变有关。

    “怎么了?”张良问道。

    “我是觉得这实在难以追查,她想是会用化名,也不会留下去向。”

    “确实如此。”

    两人又在海边站了一会儿,他走近,靠到她身旁。

    “怎么了?”她看向他,她能感受到两人衣袖摩挲,在海风里轻抚着彼此。

    “我最近应是不会回来了,要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危险,就直接用玉石离开这里。”

    “我是想等到此次计划结束,与你道别后再离开。若有危险,我自会斟酌,不必再为我分心。”

    潮声起伏不定,脚下是一片汹涌的海。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到了他的衣服上,他轻轻放回,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耳根,理顺了她被海风吹乱的那丛青丝。

    她看着他露出的手腕,总觉得他又瘦了。离别的面容依旧露出微笑,眼中是一片美好与诚挚。风起时,他眼眸轻颤,藏起的留恋忽而闪动,又随风流淌。

    “祝我们好运。”她亦微笑。

    (二)

    滚滚黑烟遮天蔽日,烈焰光影摇动,将整个小圣贤庄染成血红色。火舌肆意吞噬着藏书楼,若一条赤色火龙般将高楼绞得支离破碎,肆意攫取的巨爪,更将火势推向庄中各处屋馆。

    噼啪的爆裂声、轰隆的倾颓声、呜咽的风声、与人的呼喊声一道在炙烈的空气里混杂翻涌。藏书楼下,铮铮兵刃交接,在千百种声响里时隐时现。火浪翻腾中,深红色的几道人影正衣袂飘摇。

    火光倒映在霜刃之上,卷不释手的人终要面对杀戮。只见齐鲁三杰各执佩剑,在熊熊烈火前与六剑奴交战。六人两两而上,初诱敌,张良率先接招,却被转魄和灭魂的钩锁牵制,乱神断水又瞬间出手左右夹击,身后更有魍魉双剑。千钧一发之际,数道剑光划过,令六人退开,再成包围之势。

    张良身后,是颜路与伏念。

    “子房,要留心背后的暗刺。”颜路道。

    不待张良回应,含光剑锋再现,若天羽般铺列空中,亦真亦幻,向六剑奴冲击而去,剑势虚实难定,却在试图令六剑奴的包围露出破绽。剑锋亦隐亦现,就在六剑奴破绽初显的那一瞬,颜路眉眼一紧,剑光破空而过,六人应对之间,严密的杀阵漏出了逃生的空隙。

    颜路目光示意,伏念即刻拉起张良向外突围。只见颜路剑指划过气刃,血色的烟雾在通明的剑身上流转开来,透过剑身的目光,静若山岳,不见杀气,却若有千钧威势,震慑来者。

    “师兄!”张良惊呼。

    “快走,他的含光剑无法与我们配合。”伏念紧紧拉住他。

    颜路剑势已起,剑锋不分敌我,浑然集虚。伏念明白颜路的决意,他拉住张良,盯着他的双眼,让他冷静。

    摇动的火光,如同张良那难以平复的心。颜路的神情依旧平和若水,望向他时似有淡淡的笑容。

    走吧,子房。

    或许是听到了颜路的心声,亦或许是失神了,张良被伏念拖出了六剑奴的包围,身影被倒下的屋梁盖去。

    他们走后,一道清越身影,逐渐行至火光前。

    (三)

    “嘶——”

    张良跪坐在几案边,近乎无意识般地伸手向烛台,指尖触到蜡烛上,不觉得火光晃眼,只一味地盯着烛火,直到烛油滴下,感受到了那锥心的刺痛,才徐徐将手收回,对着指尖的正在重新凝结的蜡愣神。

    “吱呀——”

    门被推开了,张良下意识地将被烫伤的手指蜷到手心里,戳得有些用力。

    “你醒了,要吃东西吗?”他起身,看向门边的泠川。

    哪怕只是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他站起前的右手是攥着的。手掌展开撑一下大腿更容易让人站起,他平素里亦是如此。

    她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掰开他攥紧的手指,看到了被烫伤的指尖。她抬眼看向他,见他眸光低垂了半分。

    泠川未说什么,只是转身出门时轻叹了口气。抬头寻路时,她脑海里又闪过了他那被烫伤的指尖。

    罗网入侵小圣贤庄,六剑奴葬身火海,掩日惊鲵逃脱,被焚烧的藏书楼现场,只留下数具焦黑的尸体,以及,含光剑。

    她寻了药,回到房中替他擦拭伤口。她一语不发,而他则是木然地看着她的动作。

    脑中一片空白,想要思考任何事情都是徒然,失魂落魄,就是他此刻的状态。

    “履霜,坚冰至。”

    这是颜路留给泠川的话,是一份预示。他知道张良会如此,提醒泠川一定要让他恢复。

    这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泠川坐到张良跟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渐渐对上她的目光。她从未见过一双如此伤神的眼睛,多种情感在其中交织,最终只余悔恨。

    罗网不肯放过颜路,与张良无关。说小圣贤庄窝藏叛逆,不过是托辞罢了。颜路亦知晓那是他的命运,所以决定独身应对。

    历史的痛感,非亲历者不能体会。春秋迭代,史书中的哀伤令人麻木。逝者如斯,长河流淌不知多少泪水。流泪的感觉,只镌刻在人的心头,文字不足描述。逝去的人终究是逝去了,后来人悲慨缅怀,终究无法彻觉这般切肤之痛。

    “生不如死,却必须要面对明天的太阳,对人而言太过残忍,不是吗?”她道。

    张良的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神思。

    “我在这里,不论你需要多久的时间,我都在这里。”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他道。

    他的目光清明起来,一瞬间的沉静,让他脑中的理性夺回了思维的空间,压制住了无限蔓延的伤痛。计谋已成,他自可以有伤心的时间。但在行动开始之前,这样的时间终是有限的。

    他起身,向议事的屋子走去。

    (四)

    山石嶙峋间,早已布满天罗地网。山崖边,一人独伫,遥望着蜿蜒的驰道与奔腾的黄河。

    他转身时,另一道执剑身影出现在山石之上。来者是惊鲵。

    “你竟会亲自来到现场,不担心被罗网抓住吗?”田言道。

    “你的情报准确吗?已过巳时,我还未看到车马的踪影。”张良道。

    “巳时,车队将过博浪沙,这是我得到的情报。如果有变,我亦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吗?黄河改道,博浪沙的位置也随之变化。近年来驰道重修,原本的南驰道,因匆忙改道而阻塞难行,秦王怎会走这条路呢?你跟我说在此,又设下天罗地网,我已在所难逃,不是吗?”

    “看来,你还是识破了。”

    “动手吧。”他道。

    “你连剑都不需要了吗?”田言剑指张良。

    “我方才说的话,不是讲给你听的。”

    刹那间,剑气直击田言,霸道万钧,是鲨齿剑。凤鸣九霄,更带来羽刃杀机。山崖下传来人的惨叫声,血色蜿蜒,毒液不知何时刺破体肤。侵蚀入心时,已无可挽回,唯有黄泉路上一声哀嚎。

    来自阴冥的风声呼啸而响,月白衣衫的身影,逐渐为暗鳞所覆盖。田言心知中计,发出信号请掩日前来断后,自己先行撤退。

    回程时,她忽闻异响,停下脚步高度警戒,却惊见一道身影缓缓自林间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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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int: 看过柯南的人可能会识破我在本篇中的某个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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