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念目光落在程回手上。
是受伤的那只手。
她以为他会拆了纱布，等她细看，发现竟还是她昨天打的那个蝴蝶结。
她抬手。
轻轻握住。
火焰冲天，跃出的星点火光闪烁又消失，歌谣在转圈，暖色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人们尽情唱歌跳舞。
舞跳到抬手的动作，贺兰念胳膊抬起，却没能松开手，不知何时，程回攥紧了她的手。
见程回始终没跳，贺兰念以为他是不知道怎么跳。
于是，她侧歪着头看他，抬起右手，配合民谣歌声，胳膊向前伸了两下，向他展示手舞的动作。
她眉眼都是笑意。
最后微微挑了下眉，用眼神问程回知道了吗？
程回盯着她。
她眉眼清冷含着丽色，像一副被泼上水彩的水墨画，可这幅丽色的水墨画深处，违和的割裂出悲凉，像曾被刀锋狠狠划破又顽强重组。
于是，笑起来的时候格外震撼人心，几乎明丽的摄人心魄。
他克制着眼底如岩浆潮水翻涌磅礴的情绪。
他清楚的知道那汹涌的感情毫无保留将他全身心淹没，而且将永不停歇。
他清楚的知道他已万劫不复。
他在心里对她说，念念，是你不知道。
旁边的惜儿见程回没有学会，她跳到程回面前，手舞足蹈教他舞步。
“陈哥哥，你看，很简单的，只需要抬手抬脚就可以了。”
一边李申手脚像刚装上的零件，跳得歪七扭八，他把自己跳急了，看着惜儿道：“为什么你跳的那么简单，老子怎么跳不成？！”
惜儿又蹦到李申面前，一对一教他。
贺兰念看着他们，有点忍俊不禁。
她正笑开，中间拿着话筒载歌载舞的外国小哥突然走到她身边，绅士的弯腰低头，伸手邀请她跳舞。
贺兰念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摆手拒绝了，但那人异常坚持，她不想败了大家的兴致，只得同意。
因为距离草原比较近，小时候每逢节假日或者寒暑假，贺兰念的父母总会带她出去玩，她草原舞从小学了一些，但其他舞就不会了。
外国小哥跳了他们自己国家的舞，他看贺兰念跟不太上，体贴的跟随贺兰念的舞步，两人伴着节奏感极强的民族乐，跳着还算轻快愉悦。
学着舞步的李申见状凑到程回身边，他上下打量了下看起来异常淡定的程回。
“暴风雨前的平静？”李申道，“我说你要是不高兴，别这么憋着，再把自己憋坏了。”
程回神色很淡，眼底是别人看不懂的情绪。
很长时间，他静静看着被人群围在中间，少见肆意而开心的贺兰念。
或许，有一瞬间，他冲动得想去做些什么。
但是看着贺兰念脸上的笑意，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想，除了她的爱，他不想圈禁贺兰念的其他任何东西。
他希望她永远有自由，有自我，有他的爱。
即便对于她来说，他的爱无足轻重。
送贺兰念回来的时候，外国小哥大概误会程回是她男朋友，他把贺兰念送到程回手里，顺势邀请他们到中间继续跳舞。
贺兰念有点尴尬，正想把手抽走，突然被程回攥住。
“不是要教我跳舞吗？”程回说，“刚才没学会。”
贺兰念：“......”
随着外国小哥拿着话筒喊了一声什么，人们一哄而散涌向篝火，或单独或成双，开始纵情跳舞。
没有被人群围观的不自在，贺兰念便教起程回跳舞。
“其实这种围着篝火跳的舞都挺简单的，”贺兰念一边说一遍演示，“身体往左边侧走两步，同时抬左脚，抬手，再回来两步，向右......”
她不管做什么事总是很认真，像紧密的发条，井井有序的。
程回看着她一个一个把动作拆解演示给他看，不由轻笑了声。
“......笑什么？”贺兰念抬头看他。
以为自己动作做的不规范看起来搞笑，贺兰念有点僵硬的停下动作。
“只是有点意外。”程回说。
“意外什么？”
程回脑海浮现贺兰念刚才跳舞的画面，“你舞跳得很好。”
应该说，很好看。
也很特别，是换任何一个人都跳不出来的感觉。
“......”贺兰念没想到程回会夸她。
“小时候跳得多了，就会了。”贺兰念说。
“你小时候，”程回顿了下，“经常参加这种聚会？”
贺兰念点点头，她思绪不可控的想起从前。
那时候爸爸开车，妈妈坐在前排，她跟哥哥贺兰承坐在后面，贺兰承是坐不住的性子，话很多，调皮淘气，总爱逗她。
她那时的性格好像也不似现在这样沉闷，被贺兰承逗烦了，两个人就会吵起来，一路吵闹。
那样吵吵闹闹的一路......
后来贺兰念每次想起，总感觉还能感受到从天际吹来的风灌进大开的车窗，吹到他们脸上，头发上，是那么舒服，伴着一路青绿的原野和色彩明艳的花朵。
那么鲜活。
她唇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回忆到嘴边，终究又被封禁。
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
周砚走过来，他看了眼程回，对贺兰念说：“饿了吧？一块过来的同学在那边弄烧烤了，我带你过去？他们都挺想见见你的。”
想着总是要见一见的，贺兰念没有拒绝。
那边惜儿在跟李申玩闹，见贺兰念看过来，她跑到贺兰念身边，歪头看了眼周砚。
“你是昨天那个哥哥。”她皱了皱眉，“你要带念念走吗？”
周砚不知道惜儿是谁，他见她眉眼跟贺兰念有几分相似，问道：“她是？”
沉默了几秒，贺兰念说：“我哥哥的孩子。”
说完，她看向程回，提出告辞，“那我们先走了，谢谢你今天带惜儿玩。”
贺兰念示意惜儿向程回道谢。
惜儿有点舍不得程回走，神色犹疑。
这时，响起李申不确定的声音，“周砚？”
看见李申，周砚脸上表情细微变了变。
“还真是你。”李申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下周砚，道，“这也好几年没见了，你看着倒是一点没变。”
“李申。”周砚神色很快如常，他笑了下，“你也没变。”
算起来，李申跟程回同岁，周砚比他们小一届，本来是当不了同学的，但高一那年，李申因为成绩太差，被家里勒令重读了一年，跟周砚分到了一个班。也是那年，程回被程英纵送去国外念书。
“怎么？老同学见面，去搓一顿？”李申撞了下程回，“这是程回，你应该认识吧？”
周砚虽然没有跟程回同班过，但当时从初中到高中，学校里就没有不认识程回的。
周砚说：“昨天见过。”
“哟，已经见过面了。”李申道，“那我就不介绍了，你是来旅游的？一会儿有时间吗？一块玩会？”
“约了同学烧烤，下次吧。”周砚道。
“烧烤？”李申似没听出别人的拒绝，“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好我也没吃饭，不介意多加几个人吧？我来买单。”
周砚：“......”
这下不用纠结了，惜儿高兴了！
她抱住程回大腿，“耶！陈哥哥也一起，太好了！”
李申轻轻踢了她一下，“你这个小鬼怎么这么偏心，李哥哥是查无此人吗？”
惜儿立马跑过去，讨好的抱了他一下，“李哥哥最好了~”
李申满意的笑了。
羊明煦咳了一声，惜儿立马跑过去抱住他，“羊哥哥也最好了~~”
贺兰念：“......”
真会端水。
往烧烤点走的时候，李申走到程回身边，低声道：“什么情况，来抢人的？”
程回冷冷看了眼周砚的背影，“他还不配。”
“瞧瞧你这儿坠入爱河的样！”李申啧啧两声，无限感慨道，“你能喜欢上人，我也是见证历史了~”
见程回目光不善看他，李申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认识这么多年，就不用感谢我了啦~”
程回：“我用你帮？”
“......这个我绝对不怀疑。”李申揶揄，“以你的脾气，不用我帮，你怎么也得当贺兰念的家属跟过去。”
程回：“.........”
“没话说了？我还不了解你！”李申想到什么，“不过，我看不太上姓李的。”
程回看他。
“上学的时候发生的一点破事，以后再跟你说。”李申道。
一行人很快走到烧烤点，周砚领着贺兰念跟老同学打招呼。
跟周砚一块的有七个人，四男三女，都是贺兰念的大学同学，几年未见，贺兰念预想的尴尬并未持续多久，除了焦婉，其他人都很自然的跟她打招呼，气氛堪称融洽。
李申是个自来熟，羊明煦又是个贱嗖嗖的性格，很快跟他们打成一片。
只有程回，始终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低着头玩手机，不去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看好几眼了。”程回放下手机，抬头看向贺兰念，“这么关心我？”
“......”她有看他好几眼吗？
犹豫片刻，贺兰念把心中的想法问出：“你也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程回盯了她几秒，不知想到什么，他漆黑的眼睛深处溢出丝丝笑意，像群星蔓延，明亮又蛊惑。
贺兰念起初不解，很快她再次想起自己说过的“好奇不一定要知道”的话。
是她先打破了自己的话。
贺兰念抿了抿唇。
她没有收回刚才问出的话。
程回说：“不算，”话未说完，他顿住，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沉下去。
贺兰念心中的疑惑未解，她低了下眸。
几秒后，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再次问：“你是来参加明天的越野挑战赛的？”
“......”对上贺兰念认真的眼睛，程回低下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在他手里忽明忽暗。
“只是跑着玩玩，我不是专业的越野车手。”
“你就当我被家里赶出来，过来避难的。”程回说，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