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堆积成山的金币如沙粒般的从脚下滑落,每一步都伴随着连绵不断的哗啦哗啦声。
慕笙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抬眼望去一片金色洪流从脚下奔涌而去。
视线抬高,环顾四周,天花板上的紫水晶折射着不知从何处打来的光,多如沙粒的金币仿佛无穷无尽,视野尽头金光隐没在黑暗中。
光线说不上明亮,堪堪能视物。
金属碰撞的声音太过嘈杂,丝毫听不到风声,好在慕笙体感敏锐,能察觉到空气在流动,说明这里不是封闭的。
有出口就好办了。
正当她往边缘摸索,旁白忽然提醒道。
【小黑龙回来了。】
虽然旁白称呼对方小黑龙,但是对方一点也不小,漆黑的鳞片覆盖着庞大的躯体,遮挡了整个天花板的光线。
巨龙收起黑翼,落地瞬间地面微微震动,金币像罐子里溢出的水一样涌出。
慕笙离巨龙不算近,可冲击比她想象得要大,脚下不免踉跄两步,险之又险地站稳,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
悬崖……
她站在一处高出地面几十米的平台,金币瀑布从平台边缘奔涌而下,往下看去,谷底堆满了金银珠宝,王冠宝器。
原来绵绵不绝的噪声是从底下传出。
巨龙落地声仿佛一个信号,紫水晶不约而同全部亮起,刹那间整个巢穴亮如白昼。
慕笙被晃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她终于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忽略中央高台的巨大金币瀑布,整个巢穴的陈设足以媲美人类最奢华的宫殿。
【小黑龙现在这么阔绰了吗……】
旁白音调很轻,听起来刚从难以复加的震撼中回神。
慕笙在观察四周,巨龙在观察她,她挪开视线时正好与巨龙打量的目光碰上。
那是一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
“我还是之前的回答,除了那些记忆,我身上没有其他可以佐证身份的东西了。”微不可察地恍惚后,慕笙平静地说道,“信还是不信取决于你。”
“不够,这些不够。”巨龙摇头,“记忆可以遗忘,可以造假,可以窃夺。它可信,也不可信。”
相同的对话,又一次陷入僵局。
在锻造铺时,慕笙将所有关于小黑龙的记忆交给他,最终没能说服他。
对方固执地让她证明身份,却又不肯相信她给的记忆,哪怕她对他曾经的喜好习惯、尘封的过往了如指掌。
很奇怪。
几次交涉无果,剧本进度停滞不前,慕笙不想再耽搁,让对方给个痛快,杀人或者放人,二选一别磨蹭。
然而巨龙两样都不选。
紧接着双方交手,慕笙落败。如旁白所说,她既没有黄金宝剑,也没有屠龙剧本,结果毫无悬念。
再然后从来都是搜刮战利品那一方的某人成了别人的战利品,被抢回老巢。
巨龙不表态,让他杀了她,他不肯;让他放了她,更是没得商量。
饶是慕笙也被磨没了性子:“给个准话吧,你要什么作证,我能给就给,不能给拉倒。”
巨龙不说话,看了她一眼,抖抖翅膀卧倒在金币堆上,粗壮的尾巴蜷起,头搭在前爪上,闭上瞬膜小憩一会儿。
慕笙:“……”
嘿,还不理人呢。
她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对方鼻尖,巨龙不舒服地偏过脑袋,睁开眼睛扫了她一眼。
“我饿了。”
对方似乎终于想起人这种生物需要进食这件事,甩甩尾巴,转身飞离平台。
趁他飞走,慕笙跟在他后头寻找出口。
好消息出口找到了,坏消息她出不去,刚踏出半步,不知名的阻力又把她甩回去。
如果强硬要出去,就会像一只被前后挤压的皮球,稍微撤一点力,反弹力转头把她颠球一样颠回去。
“……”
【噗嗤——咳对不起。】
慕笙从金币中爬出来,摸索起这股阻力的源头。
剧本里任何反常的现象都可以归咎于魔法,只要是魔法就有反制的方法。她把身上的魔法道具一样接一样翻出,打算强行闯出去。
目光扫过所有道具,好像少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旁白突然问道【你的短刀呢?】
什么短刀?
【刀身黑色,龙鳞锻造成的那把。】
那把短刀断了用不了,修复之后才能——慕笙的回答突兀地停顿。
旁白这一问,她才发觉问题出在哪儿,直至旁白问起之前,她一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短刀的存在。
分明龙鳞短刀是她身上破解魔法的最强利器,她最趁手的武器,即使它刀身段成两截,威力大打折扣。
为什么……她会遗忘它……
她将手往身上一探,一个毫不意外的结果——短刀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
一道黑影忽然往这边靠近——巨龙回来了。
慕笙敛去思绪,迅速收起一地的道具,等待对方降落。
巨龙落在她跟前,尾巴一甩清出一片空地,舀了一把金币捏成黄金长桌,往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食物。
【回来得这么快,这些吃的该不会是从谁家里抢来的吧?】旁白心生疑惑。
满桌的菜肴,慕笙没有动刀叉,也没有反驳旁白。
她抬头瞥了他一眼,明明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巨龙表情却像心里被针扎了一下,他张嘴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下。
那双赤红的竖瞳注视——或者说是瞪她,瞪了她好一阵,呼扇着翅膀飞到另一端趴下,不再看她。
【不对,小黑龙现在是最厉害的锻造大师,有钱有名望,根本犯不着抢,他吩咐一句话,有得是人愿意给他跑腿。】
旁白后知后觉。
打从那天起,除了一日三餐定时定点投喂,巨龙没再出现过,这也方便了慕笙。
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在魔法禁锢中凿出一道缺口,目送巨龙远去,她毫不犹豫,钻入缺口,任由乱流把她推向未知的目的地。
下个饭点巨龙就该回来了,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下。
【经过一番考察,商人从故乡低价收购矿石,高价卖给巨龙国,很快商人便遇到了麻烦。】
【根据巨龙国的法律,要在巨龙国贸易必须持有妖精大臣分发的许可证。】
【妖精大臣贪婪无比,总是借机搜刮过路商贩的钱财,随着巨龙逐渐淡出人们视野,妖精大臣越发肆无忌惮。这天,它对商人提出一个荒谬的要求。】
商人疑惑道:“水晶纺锤?”
“没错,我要能把月光纺成细丝织成布匹的水晶纺锤,它织出的锦缎价值连城有市无价。只要你替我找到它,我就把许可证给你。”
妖精大臣端坐在比三个它还要高的椅子上,身边拱卫着高大威猛身着盔甲的护卫。
它手里盘着黑珍珠手串,矮小的身形裹在层层叠叠繁重华贵的衣袍里,颇有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商人惊讶地说:“可它只存在传闻中,我该怎么找到它?”】
它傲慢地俯视慕笙,浑浊的眼珠子在她衣着上来回穿梭,盘算着怎样从眼前肥羊身上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那是你的事。如果找不到……想要许可证也可以,把你赚到的九成利息给我,我可以考虑。”
【面对妖精大臣的刁难,商人又是气愤又是沮丧,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这时一道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剧情发展到这儿,旁白来了精神。
【来了来了,过了这个转角你会看到一个求助的小乞丐,他意外了解到一些水晶纺锤的消息,给他吃的他就告诉……】
慕笙脚下一顿,身形一僵,旁白话没说完,像被掐住喉咙一样没声儿了。
她不仅看到旁白口中求助的小乞丐,还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熟悉的红色眼睛。
小乞丐正捧着一包裹吃的喜出望外,朝着那人不停鞠躬道谢:“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坏了,咱们被截胡了。】
此时截胡和被截胡双方面对面,被截胡的反而心虚起来,气势平白比人家短了一截。
慕笙目光瞟向小乞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来迟了,错过搭讪的好时机了。
那双红色眼睛的主人一直盯着她,见她叹气,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他幽幽地开口:“没你的份,我都给他了。”
察觉到慕笙的视线,小乞丐把包裹抱得更紧,一双眼睛警惕地瞪向她,生怕怀里的食物被她抢走。
慕笙:“……”
现在别说搭讪,搞不好还被当成“竞争对手”。
看出两人气氛不太对,小乞丐很有眼色地拿上包裹偷偷溜走了。小黑龙在场,慕笙没有出手阻拦。
不出所料,慕笙被逮回去了,这一次巨龙盘踞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你究竟想要什么?”
“……”
【可能他没什么想要的,就是想你待在他身边?】旁白猜测道。
【毕竟他几乎不缺任何东西。】
巨龙把一个熟悉的木盒扔给她,慕笙接过,打开一看,她愣住了。
“你的镜子,我修好了。作为交换,你得给我讲故事。”
“什么故事?”
“我……我曾经的故事。”
手指摩挲着木盒的边缘,慕笙若有所思:“我已经把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给你了,你应该都看过了。”
“我要你口述一遍。”
慕笙答应了,口述故事比直接分享记忆费事得多,她耐着性子挑了几件讲,偶尔还要回答对方的问题。
“你把我从上一任黑龙的巢穴里带走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带回去做成煎蛋。”慕笙思考了半秒,最终实话实说。
巨龙立即威胁地哼气,火星子都快要飞溅出来了。
“你要的实话。”她耸耸肩。
想到一开始那人对自己的冷淡和满不在乎,巨龙忽然安静了。
“那时,在我眼里你同上一任黑龙没什么两样,我也不认为等你掌握力量后还能跟人类和平相处,哪怕你一直生活在人类当中。”
巨龙的表情变得冷淡,像覆上一层冰冷的外壳。
他的语调僵硬地问:“那为什么不把我赶走?像对上一任黑龙那样,又或者直接杀了我,这对当时的你来说轻而易举。”
话题陡然变得尖锐,稍有不慎就会刺破当下虚假的和谐。
“因为我发现你把我当成了同类,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是我把你带进人类社会,我必须负起这个责任。”
“都是……责任?”
“不是。”慕笙回忆了许久,她摇摇头,“大部分时间我想到的不是责任……应该说我别的都没想,只想陪你度过幼年时期,无关其它。”
慕笙没有刻意安抚对方,但是效果依旧立竿见影。
“知道了……”巨龙刨刨爪子,甩甩尾巴,翅膀无意义地扇动两下。
慕笙与对方幼崽形态相处了二十年,对于她来说,龙形远比人形的心思好琢磨。比如现在,对方全身上下都透露着……难为情?
慕笙:?
她刚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我打赌你刚才吧啦吧啦说了一通,他只听见了“我只想陪你”。】
慕笙又讲了别的故事,巨龙照例问了她当时的想法感受,她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于是大大方方地满足他的好奇心。
见气氛缓和,慕笙随口问起一件事:“小镇的第一次复活节活动上,明明你更喜欢桌子左边的彩蛋,为什么最后选了中间那枚?”
“……”
见他迟迟没有回答,慕笙奇怪地看向他。
“不想说就算了。”
天知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无比平静,他却因此肉眼可见地慌乱:“我没有不想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忘了……”他轻声说道。
“忘了很正常,只是一件小事,而且已经过去千年,不是你的问题。”慕笙安抚道。
巨龙这次沉默了很久,他说:“不是。”
“这不正常。”
慕笙神情微怔,目光变得深邃。
“我从沉睡中醒来后,所有人都不记得你了,我一度忘记你。”
“你的雕像不见了,关于你的故事销声匿迹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清晰地感受到,有谁抹去了你的痕迹。”
“我抓不住任何东西。”
“我遇到过许多个你,但它们都不是你。”
“它们拥有我们共同的记忆,记忆是鲜活的,它们却毫无思想,宛如行尸走肉。”
“无法忽视的割裂感让我下意识防备它们。每次我揭穿它们的把戏,不用多久那段时间的记忆也会变得模糊。”
“我隐约感觉,它们想要取代你。”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慕笙抬头望去,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溢满了悲伤和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