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子的一楼。

    吴岚坐在沙发上，打完了请假电话，正思索着后面时间应该去做点什么。

    “哐当——”很重的一击推门声，直接把沉重的木门撞到了一边的墙壁上，有些碎末伴着微弱的光落下，不知道是墙壁的还是木门的。

    一个精瘦的老头手掌用力拍着门框，大声喝道：

    “吴岚，谁教你可以不去上学的啊！你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不要好了！”

    本像是在沉睡中的黑暗老房子仿佛被毫无征兆的怒吼声唤醒，层层回荡着余音。

    老头盯着吴岚紧皱眉头的侧脸，手掌缓缓攥紧，又是两记沉闷的拍打声。

    “你奶奶下着大雨都要去镇上卖菜给你攒学费，你在干什么，不去上学，往家里带女人？你是真要和你爹那个畜牲一样，是吗！”

    老头两边肩头都湿了，大气喘得一耸一耸，两只眼睛狠狠瞪着吴岚，催促着要吴岚的态度。

    “你说话！”

    吴岚头偏向看不见老头的一侧，望着楼梯黑暗的角落，两只手深深抠住沙发垫，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男的”。

    老头愣了一下，并没有听清吴岚的话，他大步走到桌子边用力拖开椅子试图通过声音让吴岚转过头来直视他的愤怒，他一只手拍了下桌面，另一只手指着吴岚颤抖地说道：

    “你五奶奶一到活动室，就直冲着找我，和我说你与一个坐轮椅的女生在家门口接吻！她那该死的大嗓门，旁边那些其他人都听到了，说三道四地又开始翻你爸以前做的事情！我真的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

    老头放下手指，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垂下头大大叹了一口气。

    “唉，你都没考上大学，怎么也开始想着谈恋爱这种事情了……”

    吴岚这个孩子平时虽然话不算多，脸上也总是挂着一副冷淡的表情，对不熟悉他的外人来说看起来有很重的疏离感，而且因为常年没有什么笑脸，总会把他认作一个没礼貌的坏小孩。

    但天天和他相处的老头心里知道，吴岚听话的很，农忙的时候只要一做完作业就会去田地里帮着打理那些蔬菜，开垦、挑水、松土、施肥全是什么活难做就提前拿着工具先去做，和他那以前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爹完全不一样。

    老头一时气昏了头，竟把他们两人做比较，回过味来他觉得自己话有点说重了，想往回退着说几句，但是又把持着长辈面子开不了口。

    沉默了几秒转念又开口，僵着语气问：“那人呢？”

    吴岚眼睛中好似噙着泪水，缓缓转头对着他爷爷说，“在楼上睡觉。”

    他声音有点呜咽，顿了顿，调整好状态继续说：“你说的那个是我的同学，男的，叫苏奇，你应该不认识，不是附近村的人。之前车祸腿骨折了要坐轮椅，现在有点能走路了。我刚才上学碰到他一个人在路上，估计是和家里人吵架了不肯回去，天又刚好下大雨了，我索性就直接把他带回来了，五奶奶遇到我们的时候，我只是在和他说话，完全不是她胡说八道的样子。”

    吴岚一口气解释完，语气真挚，老人家一下子听不出来漏洞，也接不上话。

    吴岚最后补了一句：“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爷爷。”

    话落他便想站起身来，不想再给对方再提问的机会。

    老头脸上还是有未褪去的怒气，抬头望着站起来的吴岚，“那你今天就不去学校了吗？书不要读了？”

    吴岚弯腰拎起沙发上的书包，冷淡地回，“下周期中考，这两天都是复习课，刚和老师电话确认过今天不去问题不大，我要上去看书了。”

    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刚踏出一步，停下又回头道，“你要不要再去一趟，和那些人解释下刚才的情况。”

    老头一时语塞，当下找不到话再来反驳吴岚，而他确实应该再回活动室中，去纠正一下那些人的想法，不然那些不符实的流言蜚语估计今晚就会传遍整个村子甚至周边的村子，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老头撇着嘴闷哼了一声，利落得起身往外走，刚跨出门栏听到后面孙子得声音悠悠传来。“撑好伞，慢慢走。”

    他原本憋下去的怒火，又窜了上来，只能拿手边的东西撒气，“哐当”，超级响的一个关门声，仿佛是这扇门惹得他如此不痛快，关上门后边走边嘀咕着骂“覅好的东西，出了点事就不去读书，会有什么出息……不知道在外面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初中……”。

    吴岚停在楼梯口专注地听着爷爷越来越远的声音，没有动静后他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了一声。

    他把自己的推理，编成了故事，说服了自己，又当成事实传达给别人。

    原来说谎的目的不是为了事情简单化，而只是为给自己开脱，给自己编织一顶冠冕堂皇的帽子。

    他自嘲得笑了笑，原本坚信自己的作风不会像那个人一样，可好像在无形之中还是逃脱不了他的基因。

    头顶传来细微的木头楼板吱呀的声音，吴岚反射性抬头，他看到了探出来半个身子的苏奇，估摸是被爷爷那震天的大嗓门吼醒了，与之前半梦半醒的状态不同，他现在眼睛睁得大大的，和吴岚对视的时候似乎还皱了皱眉。

    因为刚才楼下瞎编排苏奇的人设，吴岚有点心虚，他不清楚苏奇听到了多少内容，所以在看到苏奇的瞬间，他把头低了下去，抬手抠了抠自己冰凉的耳垂，一步一步尴尬地往楼上走。

    “你没事吧。”吴岚走一半的时候，苏奇就忍不住开口问，他直觉这个男生大概率是因为帮助了他所招致的责骂，心里肯定是有不舒坦的地方，但自己现在的状态又不知道能帮他做什么。

    吴岚略带沙哑的声音回苏奇，“没事……”

    他的话冷冰冰的，眼神也异常阴沉。

    昏昏暗暗的阁楼，苏奇看着吴岚走到他面前，但没有停留，笔直地往窗子边的桌子走去，看着他坐下对着窗外的风景发了几秒呆，看着他抬起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接着拿出来包里的书开始翻看。

    气氛异常的安静诡异。

    苏奇尽量控制自己的脚步轻轻往床边挪动，不让楼板的嘎吱声响得太明显。刚挪动到吴岚后面半米左右，便听见面前的男生背对着他说道：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你继续睡吧。”

    说完自己顿了顿，没有再去翻动手边的书，右手托起腮望着窗外开始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像是失了神。

    苏奇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搭在吴岚的肩膀上。

    “刚才让你为难了吧，因为我的原因，耽误了你今天去学校，还被老人家误会。”

    吴岚没有回头来看苏奇，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本就不太擅长社交的他，突然经历了一场语言加上心理的斗争，结束后便像是一下子抽光了他所有的精力，再提不起力气去进行多余的交流。

    苏奇却看出来了他不对劲的情绪，弯着腰看着他的侧脸，尝试缓解他的低气压。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吴岚。”

    吴岚放下托着腮的手，改为头半倚在小臂上的姿势，平视着苏奇带有担忧的双眼。

    借着开始发亮的日光，他这时才认真观察着苏奇的长相，对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不过却带着有点青灰色的黑眼圈，微卷的半长发到脖子中间，苏奇的脖子和四肢都很纤瘦，好像还没有发育，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白得发亮，现在似乎慢慢在变粉红，唇色本就很淡，现在却抿成一条线显得更惨白。

    “你在看什么？”苏奇打断了吴岚游走于他身上的视线。

    “你是96年的吗，17岁？”吴岚想到苏奇的密码，缓缓直起身子，又慢慢站起来，像是在和苏奇比身高，肉眼可见他比苏奇高了半个头。“怎么看起来像个初中生。”

    苏奇刚想回答他，又听见他接了那么句话，像是故意在羞辱他，瞬间涨红了脸，脱口而出“你大爷”，羞恼地抬起拳头想往吴岚身上招呼。

    可惜吴岚的瞬时反应能力很强，一下子就握住了苏奇扬过来的手臂，小小成就感让吴岚突然有点忘记了刚才忧郁的心情，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苏奇见他心情好转，心里也放松不少，手上便没有再和吴岚做对抗。

    吴岚顺手拉着苏奇的手腕往几步外的木床边走，自己一屁股坐在床边，松开拉着苏奇的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苏奇一起坐。

    苏奇歪着头眨巴着眼睛没有看懂吴岚的用意，不懂吴岚邀请他共坐一张床，是想做什么。

    是要监督他睡觉？

    还是想坐下来进行一次陌生到熟悉的深入交流？

    难不成是要在床上回应刚才问自己说出的“为他做什么”的问题吗？

    吴岚确实挺帅的，他要不要答应……越想越歪，苏奇满脑子充斥着黄色废料。

    吴岚见苏奇像是宕机了一般，一动也不动，瞬间觉得苏奇有点迟钝与无趣，僵住了嘴角上本就看不太出的笑意，自己脱了鞋子便往床上躺。

    他一只手垫在脑门下当枕头，闭着眼幽幽地说，“我累了，也想睡一觉……”然后没几秒竟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奇被吴岚的光速入睡震慑住了，揉着自己的头发又无语又尴尬。

    他环视一圈感觉自己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便俯下身摸着床沿坐下。

    苏奇望着吴岚那比自己大一圈的身材紧挨在床铺里侧，外面像是特意为他留出的巨大空间和唯一枕头，眯了下眼睛似在思考。

    他轻轻躺下，本是背着吴岚的，又转过身去看吴岚的睡觉的模样，确定他确实是在睡觉，又转过身去，闭上眼睛慢慢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