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六月的阳光，穿透路旁挺拔的杉树林，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时间的碎片，在林岚的脚下缓缓铺展。她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外婆那有些佝偻的后背。

    不知时间如何在流转，亦不知回家的路还有多遥远，林岚的双脚已承受着太多疲惫，酸痛感自脚底蔓延开来，鞋中不经意间混入的小石与细沙，磨着她的脚，这些细小的疼痛，让彻夜未眠的她保持着更多的清醒。

    林间的风轻轻吹拂着她乌黑的头发，却也映衬出她异常苍白的脸颊，大概是因为很久未喝水的缘故，嘴唇已经干得有些起皮了。

    她穿着白色的麻布衣，寿衣店的麻布衣只有成年人的尺寸，穿在她瘦削的身子上，像是被套在衣服里，如同轻裹的茧。头上的麻布帽，边缘略显粗糙，几缕未及修剪的麻线随风摇曳。

    林金玉也穿着同样的衣服，和林岚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只不过麻布帽子下面却是白花了的头发。常年的劳作，让这位60多岁的老人本就比同龄人要衰老一些。

    此时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般的人间惨剧，似乎又给了她更为沉痛的一击，憔悴得几乎和40岁时的她判若两人了。

    她们就这样绕着这个不大的村子走，需要走上一圈。在乡下，人们总愿意相信，死去的人是怀念故土的。落叶归根，回到她们成长的地方，是对死者的一种安慰。

    虽然，那遗照上面美丽的人儿，已经7.8年没有踏上家乡的土地了。

    *

    午后3点多，她们绕完了村子，回到了林金玉的家。

    乡下院子，门前总是一片菜畦，菜畦被打理得挺好，种着茄子和辣椒，芦苇杆搭成的架子上是几株黄瓜藤和一株西瓜藤。

    茄子、辣椒和黄瓜都有不错的收成，在地里等待着被采摘。那西瓜藤上的西瓜却才只有拳头大小，若要享用，看来还需耐心等待一些时日。

    林岚穿过菜畦，走上水泥平台，平台左边是一口水井，旁放着木制的小凳子。右边是独立这一间小屋子，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乡下的土灶台。

    她走近主屋，主屋是一间宽敞的平房，外墙并未上漆，灰扑扑的有些斑驳，往里边走，便来到了客厅。

    客厅正中间是一个小圆桌，和客厅的面积比起来，似乎不太协调。圆桌上方是一把淡绿色的老式吊扇，叶片应该是被擦洗过了，很干净。圆桌旁两把木制的椅子，岁月侵蚀着它们，油漆早已剥落，像是一个个伤口。

    客厅后方是一个长桌，上面放着一台笨重的电视，上面落着一层灰尘。长桌上摆放着几瓶白色的药品，林岚推断那是外婆降血压要吃的药。

    客厅两边是两间卧室，一间门开着，她站在门口，往房间望去。里面摆放着一张单人床，铺着米白色带牡丹花的被单，和一条绿色条纹的夏日薄被。床的里边是黑色的木柜子，而对面几步远的地方是一张书桌，上面放着针线盒和老花镜。

    靠近窗户的地方，是一台老式的缝纫机，旁边叶摆放着一把和客厅相同的木制椅子。

    林岚又望向另一边，门却是紧闭着的。

    主屋并不大，除了紧闭着房门的那间卧室，可以说其他地方都简单得一览无余。

    *

    她不知外婆去了哪里，便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外面阳光猛烈，蝉鸣很聒噪，但乡下的房子总是很阴凉。她靠着椅背，伴着蝉鸣，竟睡着了。

    等她清醒过来，院子里已是一片昏黄了，气温也降了下来，她竟然觉得有一丝丝冷。由于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脖子已经僵硬。她慢慢移动脖子，伸手揉了揉肩颈，让颈椎放松下来。

    头上的麻布帽子估计是被外婆取了下来，她把身上的麻布衣服也脱下，挂在了椅背上。

    抬眼一看，小圆桌上放着两盘菜：一盘黄瓜炒蛋，一盘青椒炒肉丝。

    林金玉从门口走进来，将一碗青菜豆腐汤端上了桌，又转身出去了。林岚赶紧不顾双脚酥麻的感觉，也跟了上去。

    来到厨房，林金玉正在盛饭，她将盛好的饭碗递给林岚，林岚接过后，去筷子筒里拿了两双筷子。

    林金玉也盛好了自己的饭，林岚给她递过双筷子，两人便往客厅走去。

    在小圆桌旁坐下，两人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地吃着饭。林岚吃着青椒炒肉丝，明明是第一次吃，却觉得口味非常熟悉。小时候，自己不爱吃青椒，遇到青椒总是会悄悄留在碗底，而妈妈为了让她吃青椒，就会十分认真地清洗青椒，不留一粒青椒籽。还会把青椒切得细细短短的，放上猪肉和瘦肉丝一起炒，她便不讨厌青椒了。

    眼前的青椒炒肉丝和妈妈做的口味一模一样。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丝，放在米饭上，大口扒着饭，不让外婆看到她微红的眼睛。

    林金玉并未过多关注身旁的孙女，此时的她就像是机器人一般，按部就班地作者她该做的事情，走路、择菜、做菜、烧汤、吃饭，似乎一切都被形成了程序，而她负责完成。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两人咀嚼的声音，吃完饭，林金玉又把剩余的菜放回厨房，而林岚已经将空了的碗、盘、筷子放在了水井边上，林金玉拿来了洗洁精和洗碗布，坐在小凳子上用眼神示意林岚压水。

    林岚迅速往下压着水泵，清凉的水就从井底涌出，林金玉麻利地将碗筷刷好。

    收好碗筷之后，林金玉走回客厅，林岚跟着外婆也回到客厅。

    林金玉打开那紧闭的房门，“进来吧，你就睡这儿。”

    这是林金玉今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林岚听从外婆的话，进入卧室。

    这简卧室要比外婆的那间更宽敞一些，也更柔和一些。最里面是和外婆房间同款样式的柜子，颜色换成了柔和的米白色。也是一张单人床，比外婆房间那张稍微大一些，不过此时被一张白色的棉布罩着。

    窗边是一个桩头柜，上面方式一个米白色灯罩黑瓷瓶底座的床头灯。

    而窗边是一张原木色的桌子，桌子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是几张母亲青春时期的照片，还有压花、贴纸和妈妈摘抄的歌词信纸。

    桌子旁边是一个五层的原木色书架，每层都满满地堆放着书本，有些是教科书，有些是一些文学小说，中间层也摆放了几个小玩偶和一个玻璃相框。

    相框中的母亲，十几岁的年纪，头发卷卷的，化了眼线的眼睛显得更加灵动，嘴巴涂着大红色的口红，衬得她精致的脸更加白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很普通的款式，却因为她纤细的身材而显得很有气质。

    母亲脸上挂着笑，笑得并不太自然，想来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拍“艺术照”，拘谨，略带着点土气，却无法掩饰她的美丽。

    林岚走过去，拿起那个玻璃相框，用手将上面的灰尘仔细地拭去。

    *

    林金玉从自己的房间搬来了床单、薄被和枕头，将它们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又从床头柜里面拿出一个掸子，将那块大棉布掀开之后，用掸子掸了掸床铺，铺上床单，也是同款牡丹花的样式，放上枕头，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林岚将玻璃相框放回原位，坐在床上，她环顾着这间妈妈曾经带过二十多年的房子，她闭上眼睛，努力不想眼泪决堤，想象着母亲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时候，在窗边的书桌上写作业，倚靠在桌边看小说，又或是将在林间发现的美丽小花压在玻璃下……

    她睁开眼睛，从想象中抽身，走去桌边，伸手将窗户打开，让这间沉睡了多年的屋子，进入一些新鲜的空气，窗外，天渐渐黑了，

    忽然，听到窗外有脚步声，脚步迅捷有力，从菜畦旁的小路隐隐约约走过来一个身影，但是夜色笼罩下，并不太真切。

    “林奶奶，你在家吧？”一个粗粝的声音传来，听着像少年尴尬的变声期。

    “是凌霄吗？”林金玉眼神也不太好，但是耳朵却听到这是熟悉的声音。

    “是的，林奶奶。”说话间，少年已经走过水泥平台，来到了大门口，“喏，这是我爸傍晚摘得新鲜玉米，还带着点露水呢。”少年递过一个玫红色的塑料篮子，里面放着7、8根玉米。

    林金玉接过篮子，将其放在小圆桌上:“替我谢谢你爸爸，太多了，吃不掉的。”

    “林奶奶，这些玉米还没剥开皮呢，存得住。今年我家玉米地收成比去年好着咧，等你吃完，我再送给你一些。”少年用手扫了扫自己的平头，落下一把汗来。

    林岚在房间听着两人的对话，这少年听着比自己和外婆还要亲近些。她不禁打开房门，想看看到底是谁，便走出了卧室。

    她趁着他和外婆说话的间隙打量着他。

    他看上去180左右的身高，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穿着藏青色的T血衫，黑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但明显是过了时的款式。

    头发剪得短短的，似乎都快看到头皮，小麦色肤色，肩膀宽阔，手臂结实充满着力量感，但并不是给人以强大威慑力。

    他的轮廓清晰，眉毛浓密修长，鼻梁高而直，此时朝着外婆傻笑，露出和他气质不太相符的虎牙。

    “你是林岚？”路凌霄猛然望向她，她赶紧收回自己直白的眼神。

    他知道我的名字？可是我对他丝毫没有印象啊？林岚暗自思忖。

    “我是路凌霄。”少年朝她微微一笑，“下次见啦。”

    说完，便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