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谕坐起身体，靠着床头，垂眸盯着身旁正安然入睡的男人，眼皮紧阖，钻被里酣睡，紧实的皮肤贴着柔软干净的被套，起了许多褶皱，安谧地如同一件商品。

    他很新鲜，像一枚没剥皮的柑橘，脉络清晰，果肉鲜甜，橙红色的皮囊覆裹在活力十足的血肉外边，馨香，柔和。

    沈谕却并不觉得自己该久留，自己没有耐心，又无聊、害怕寂寞——一寂寞下来就会胡思乱想，看见不属于这个世界里的东西，不是鬼魅。

    做一场没有感情的爱，就像在咬一只没有甜度的青苹果，生涩而多汁，陌生带来数不尽的狂热、刺激、疗慰。

    沈谕不介意出力，出身体。他虚弱，感性，流连忘返在床榻之上，同样是为了活一次命，深知，性/器官的本能所带来的，别的名贵猎奇给不了。即使病是长久的。

    他摸了摸胸膛左位，确认心跳。

    这里生着一株瘦黄的植物，根系脆弱易折，叶脉蜷缩干枯。易死易活。

    在四通的血管里，缓流着的，都是暗红色的酒精，混杂着凋零的木槿花香。眉眼、唇角、微颤的腕骨……身体沉静，倨一潭冷寂的死水。

    他下床，除了睡袍，换上行李箱里的衣服。

    走到床边，将被子又往上掖了些。清晨天冷，云少，散着凉，酒店的制暖还不好。

    沈谕心里乱。将衣物交代换洗过后，走到厨房里，跟往常一样做起了早餐。

    睡房发出了动静，余徊醒了，双眼惺忪，宽着睡袍下了床。

    余徊走进小厨房，把头放在了沈谕的宽肩上面，软粘粘地开口道： “哥哥，你在做什么呢。”

    沈谕感到那光滑紧实的脖肉划过自己的颈侧，温热，挑逗……

    他放下厨具，转身整理好身后男人的衣，温柔，体贴：他没有激情，只有劳累过后的厌恶。

    “吃完早餐你就走吧，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都说人无情，最极之处是在于利益被对敌占据、爱人被亲友索取、心意被他人抛弃。沈谕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关乎己的事情他从来都选择敷衍。

    即使曾经相贴，有过春宵一梦，那也是两厢情愿的虚伪。

    “可是……”

    “我找不到妈妈了，你可以带我去找她吗？”

    语气稚嫩，让沈谕猜不出对方的病因，这样迷茫、惘然的神情，如万花筒——破碎的玻璃片折射出缭乱的颜色，拼接成绮丽诡谲的图案。鬼使神差，答应了下来。

    沈谕驱车前往余徊所说的地址，窄巷深奥，曲折回环的食管，吐出大团大团干枯的灌木丛。再往里走，就是出租房。

    沈谕靠着车门，等在矮屋的楼下，任由余徊提了钥匙在屋里翻找。

    隔壁楼里有几双老鼠似的小眼睛，直勾勾地掷过来目光，好奇又粗鄙，扫射着，穿透他的衣衫。

    明明这里离酒店不过几条街区，却破败得瘆人，一路掠来，不外乎人力车上佝偻的脊背、口唇艳红色的站街女郎、拖着浓绿色鼻涕的箩筐里的赤/裸幼童。

    ……沈谕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他抽出一根玉溪，点上，移入齿间，吮吸。

    烟雾侵入五脏六腑，不断揉捏，按摩着，企图平静下来，做不起效的安慰。他需要一个容器，装下此刻的残忍，丑恶，不安，悔恨，无奈。

    半晌功夫，余徊提着一个塑料袋从屋里走出来。

    “我妈妈走了，要去好远的地方。她不要我了，退了房子还留了一封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睁着双眼，澄澈，清溪缓流。

    沈谕默默地喷出一口烟气。

    “你带我走吧……”眼前高个子的男人就这么看着他。

    ——妈妈说过，不能把身体轻易地交给任何人。如果这么做了，那个人一定要是我喜欢的。

    喜欢到骨头都要散架，喜欢到眼睛里的别人都黯然失色。

    虽然余徊总是不理解这个成语的意思。他的泪水依旧划过了脸颊，几乎是本能的，依靠的转移让他伤心。

    喧哗声涌入耳廓，心意流转。

    “袋子拿好，上车。”沈谕灭了烟，丢在地上。

    烟蒂半熟不生地瘫落在水泥地上，热气消散。

    回市中心还要一段时间，两人在车上吃过了午饭，沈谕开车上了高架桥。

    一路的坦途，一路的疲惫。余徊看够了风景，从窗边挪回了头，从后座上面扯过一条毛毯，盖上。

    到了服务站，沈谕熄火，转头看着副驾上歪着身子的余徊，他抬手撩了撩对方扒在额头上的刘海，露出白皙的皮肤。

    “哥哥……”余徊醒了，一动身，毛毯滑落一截。

    “冷吗？”沈谕问，“要不要下去吃点东西。”

    外面开始下雨，打湿了行人的外套，天使的眼泪降落，作为草木的饥渴滋养。

    “我不要，你家好远啊……”余徊揉着眼睛，伸出双臂抱住了沈谕，企图寻找缝隙间的温存。

    精神的交融使沈谕觉得难过，肉/体的相贴最亲密，无知无觉，时间作/爱欲。他不相信爱情，他只在意自己。

    余徊打了个喷嚏，耸耸鼻子，“你身上的烟味好重。”

    沈谕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变得鲜活起来了。土壤里钻出叶芽，藤蔓缠绕得轻柔。

    他喜欢这个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