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把探得世界的秘密同彼此分享还是会不断地带来欢喜,左菁华眸光跃动着,一如人生初微的时候,“回归之前,山海人间,我想,每一场飞跃都不算白废。就像狩猎一天后带回一顿晚餐一样,类似的桩桩件件,虽然总发生得很不起眼,但它是有意义的,对当事人来说。你说是吧?”
“我知道了,阿黎终归究会在‘十五日’后回归,这一程不可替代,而且其间必有收获,重逢之前,无非就是分头求索。还惆怅什么呢!”
左菁华把酒瓶提篮放在了床头柜上,就势坐于床边,微仰头,其笑溶溶:“南南,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跟着晓闻女士读到的一篇夏帝国时期的古文吗?是说苏轼和友人泛舟江上,也像咱们这样畅谈了一番宇宙人生,然后痛饮一场,醉卧到了天亮。”
“文章比较长,只记得些断句残章,但是意境应该是一生都忘不了了。”林慕南思忖着,“后世诗人有篇类似诗作,我差不多都还记得:‘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1)”
“还有一首诗:‘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2)这些诗词歌赋,写的全是江河湖海和船和酒,小时候读时特别地向往。”
“咱们也喝酒吧,既然你都已经拿来了,旅程又长着呢。”
“对了嘛,我就是这个意思。”左菁华先后开起了两罐啤酒,分作一人一罐,“来吧。”
许是受了颠簸,罐啤顶上那拉坏一被拉开,霎时一团白茫茫的泡沫升腾涌溢,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一人握着一瓶,以口进行封堵。
两人相对分坐两张床上,放眼窗外蓝盈盈的海水托起一排一排的浪花。
九百多年前苏轼与友人那次泛舟游江,苏轼在其文章中意味深长地记载道: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3)
类似地,林慕南两人也像短暂地跳出了时间,当涌浪把邮轮摇得七扭八歪,半数人都在晕船的这一夜,睡得如同还没有被孕化出形体那时的安稳。
关于前夜恶劣的海况,林慕南是在次晨早餐间听用餐人说起的,同餐桌的张明昆进行了佐证。
那是因为很多人晕船晕得厉害,林慕南两人又都迟迟不去吃晚餐,张明昆还特意到他们房间查看了一眼。
听张明昆叙述着,林慕南挠了挠后脑勺:“我全不记得给你开过门了。”
“虽然看到了不少啤酒罐,也闻到了酒味,但你当时毫无醉态,言谈举止非常自然,”张明昆说,“青璇却断定你已经醉了,我本意看护半宿以防意外来着,结果跟你俩一块儿包圆了剩下的几瓶啤酒,没好意思回去打扰石教授。”
“那你去了哪儿?”林慕南奇道,“不会在甲板待了半宿吧?”
左菁华说:“直接留宿在咱们那儿了呀,只是天刚亮就说要去甲板上看海,我回房时你还睡着,怕盥洗太吵,我想索性睡个回笼觉,作息调成一致是最方便的。”
林慕南有点儿迷糊:“昨天那款啤酒,难道杂醇油太高了?入口挺轻松的,后面好像真醉了。”
“有的时候就是比其他时候容易醉,那应该是大脑在给连续的时间划分章节。”
张明昆不像左菁华那样乐于把暗淡灰容修饰得楚楚动人,淡淡一笑,就拆穿了实质:“我去时正碰见服务员接了单去给你们送酒,你们先后点了几提酒,乍看我都数不清楚数目。不管什么时候、什么酒,只要不停喝,总会醉吧?”
林慕南讪笑,顿了顿,岔开话题:“刚刚问青璇,她也说在甲板上看海。怎么今天大伙儿都热衷这项活动?”
“今早在甲板上等日出的人确实很多,我和昆子到那不久,青璇和玫色也都到了。”说到这个话题,左菁华依旧兴致盎然地,“难得风平浪静,我们看见了海豚。”
“它们有没有围着轮船蹦跳?”
“当然啊,像最初咱们在海上看到的那样,没有海族馆培养出来的超高观赏性,更加自由自在,对人类是那种没有被诱惑过的、保有距离的亲赖。”
“两者相比,还是这样更有趣些。”
“是啊,抽空去看看吧,保证这次不会莫名被挑动恻隐之心还是别的什么,只会觉得特别美好。”
三人餐间的闲聊很是恬然,应该要算有些闹中取静的本事了。
客观来说,这个免费的自助餐厅实在有够吵闹,也够拥挤。
林慕南三人所在的六人位的餐桌在被三人独占了十分钟后,碰上有人来拼桌了,看起来大约是一对中年夫妻俩带着一儿一女的关系。
“旁边这桌余富一把椅子,你把它搬过来。”妻子模样的女人朝丈夫模样的男人努嘴示意,手一歪,装得满满当当的自助餐盘中滚落了几节玉米、几根薯条。
张明昆最先起身相让:“坐这里吧。”
“不用特意腾地儿,挤挤坐得下。”
左菁华附和张明昆说:“我们吃完准备走了。”
语音通话时,夏青璇说她在才开餐时就吃过饭了,不知道是不是多少考虑到了这种空间紧张的问题,才那么赶早——她明显是个更爱安静的人。
随着伙伴们的动作,林慕南也动手收拾了餐具,往舱房走着的路上,开口向伙伴们提议说:“一会儿跟青璇商量一下,中午开始去付费餐厅吧,咱们不吃自助餐了。”
左菁华积极表示赞同:“支持。这个口味我确实也想换一下。”
上午十点半,林慕南外出转悠了一趟,也看海景也看邮轮的环境,蓦然抬起头,一间客舱专属的开放阳台上,夏青璇扶栏远眺的身影仿佛正缓慢地印入董玫色架设的画板中,画板好似渐渐就吱呀呀地转动了起来,开启一扇时空之门。
“慕南,你看见我了吗?我正看着你呢。”夏青璇提请了语音通话过来,通过听筒,听见她是这么说的。
林慕南仰头:“那我来之前呢?你在看什么?”
“你背过身去,抬头往远看,大约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有片乌云在下雨,那艘船正好就在雨里。”
“这么远望过去,没有偏差吗?”
“我有经验。那艘船就在雨里,而它旁边那一艘并没有淋到雨。”夏青璇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大自然真的很神奇,它把太多东西都造得实在可爱。”
“海上日出的视觉冲击?云腾致雨的程序设计?再比如,你身后青年画家看你一眼再低头画你?”
“列举出来更觉得可爱了。”夏青璇点头应着,回头看了董玫色一眼。
不仅神奇,大自然更是仁慈,在万物都在运化的程序里,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把种种向往的风景都推进一个人的眼底。
若非精彩纷呈,亿万生物一支支演化至今,怎能没有一支不为持续活着不遗余力。
“初始凭想象还以为会是很枯燥的航行……”林慕南设想着,“后面我也要筹划看一场日出。”
“今早菁华说你睡得很熟,没舍得拉你起来。很多等日出的游客都说不适应漂泊感睡不着,还有在涌浪严重时晕得厉害的,菁华就感叹还得是你,再怎么风起云涌人总是稳的。”
这里面多少还是有点内情的,林慕南摸了下鼻梁骨:“呃,先不说这个了,跟玫色商量一下,午餐咱们一道选个付费餐厅吧。”
“慕南在征求你的意见……”
夏青璇的脸孔转向了董玫色,后者也抬起了头来。
借由通着话的指端,林慕南听到了那头两个姑娘低声的交谈。
午餐选择了卞式的轻宴馆,轻柔的音乐奏响着,客人三三两两,都是隔着空桌就坐的。
邮轮上付费餐饮项目并不少,面馆、烤肉店、披萨店,不一而足,林慕南五人给它们排了个队,合计着逐个进行尝试。
经过两天巡游,第四日上午,游轮在谭国新岛港停靠,乘客都可以选择上岸游玩一日。
换乘的大巴慢慢地深入内陆,在颇显荒凉的一个路段,车辆穿越了由成群结队去往公路对面上工的建筑工人们汇成的并不规则的“图斑”,所有人头上的黄色安全帽好像共同汇成了随风起伏的一片丰收麦田。
谭霏儿是一路比照天南星学会环球科考队的行程仿制的自己的行程,只是食宿都选择了最高的规格,几天航海之中,她常常派随从来将林慕南叫去她那边,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破除了游客们以所付游资多少为据而划分出的森严等级,自然为林慕南招引来很多异样的目光,只是都不值得一哂。
谭霏儿这样一路跟着科考队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趁着邮轮停靠谭国港口之机,林慕南向石琤请了三天假,放弃了参与停靠地周边岸上游览,紧赶着将谭霏儿送往谭国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