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的某天下午，赵小凡在一本财经杂志上读到前男友的配图专访。照片里，陶行身着烟灰色高定西装，双手插袋，目视远方，从头到脚自是一派成熟自信的精英范。

    “在美国求学的八年，陶行住宿舍，坐公交，课余打工赚生活费。他忙于学业，从未享受过奢靡的灯红酒绿，更无暇恋爱。回国后，他与妻子邂逅，二人迅速坠入爱河，交往不久便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行文朴实诚恳，准确描述了大部分留学生的真实生活。如若不认识陶行，赵小凡绝不会质疑这段文字的真实性。

    事实上，陶行和她在一起的那八年，的确住宿舍，坐公交，打工赚钱。回国后，从和她分手到和郑云婷结婚，前后仅用四十来天，就比月经周期长那么一点儿，迅速坠入爱河这种说法，甚至略嫌谦虚。除了被隐去踪迹的她，专访里的表述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她，就像陶行年少轻狂的岁月里，冲动刺在左侧锁骨下方，心脏附近的纹身，时移势易，铭心的成了碍眼的，唯有洗干净最方便。

    赵小凡早已不难过，她接受自己被陶行尘封在时光里。她理解陶行，他不单单是想和她划清界限，他更想抹去的，是那些搬不上台面的平凡过往。

    大雪天，两个没车的留学生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在昏黄的路灯下等公交；

    圣诞夜，一群兜里没几个钢镚儿的朋友们聚在他们刚租的小公寓里，包饺子做饭打扑克，喝便宜的红酒吃超市打折的零食，穷开心；

    考试月，他俩站在图书馆门口，厚着脸皮给来来往往的同学发传单：考前补习，二十五美元一小时。

    这样紧巴窘迫的日子，衬不起复珧实业的陶家二公子。

    直到陶闯西带着标好价格的命运礼物，从天而至。

    学商的陶行出售了一文不值的自由，换得风光无限的人生。这笔交易绝对是盈利的。

    伴侣不是非谁不可，跨越阶层的机遇一辈子却最多一次。赵小凡没有立场责备陶行。他在人生的分叉路口做了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仅此而已。

    太阳西移，霞光穿透落地玻璃窗，斜射在木地板上，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颗粒在光束中飘舞，轻浅的，快速的，如赵小凡此刻微泛涟漪的思绪。

    她发一阵子呆，捞过腿边的笔记本，点开搁置已久的《西行》番外，在平行时空里给男主角颜骧和女主角祝梦续上了圆满的婚后生活。保存，发表。

    这应该是最后一段有关《西行》的文字。故事完结，过去的，终于埋在了过去。

    评论区开始躁动。一年多没动静的作者突然诈尸，给自己唯一的作品写番外，这样抽象的行为艺术，戏弄得读者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素大你还活着？！”

    “啊啊啊，素大更新了？不是被盗号了吧？”

    “跪求新文！”

    “素大，我以为你忘了账号密码，再也不来了！”

    ……..

    文中的桥段、细节被读者们重新提及，反复玩梗。冷清了许久的评论区鲜活热闹起来。一年多以前为自我疗愈而写的任性文字，隔着网络，被陌生人牵挂到今天。这样的体验对赵小凡来说，费解又新鲜。

    虽然“共鸣”二字是评论区的高频词，可是这个词太过抽象飘忽，背后缺乏严格的推理和扎实的数据作支撑，用它来解释读者们热情，对搞科研的赵小凡来说，未免有些虚浮。

    她正打算关掉电脑，偶然注意到一则被大家的回复和点赞顶上来的留言。

    “作为曾经因眼部疾病失明快一年的患者，很感恩在人生的至暗时刻遇到了《西行》，无数挣扎彷徨的黑夜里，靠着听《西行》的有声书，我找到了生活的勇气。如今穿越黑暗，终于重见曙光，我会朝着光明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很羡慕有着同样经历的男主角颜骧在祝梦的帮助下重获光明，替他开心，也祝福自己。感谢作者，感谢《西行》！”

    底下的回复十分正能量，大家纷纷为楼主加油点赞，送祝梦，期望他或者她也能和男主一样，拥有一位散播爱与温柔的伴侣，得到救赎。

    赵小凡叹气。

    大家都误会了。祝梦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伟大。颜骧因为打篮球受伤，视网膜脱落造成了短暂失明，及时修复就行。所谓的帮助和拯救，不过是一段时间的奔走照顾而已，并不是终生的奉献。

    如果颜骧永久性失明，祝梦将何去何从？五年前赵小凡没有替自己想这个问题，可两年前写作时，她替祝梦想过。祝梦一定会离开。异乡的两个年轻人之间稀薄脆弱的爱情根本担不起照顾失明的人一辈子这样厚重的承诺。

    留言还在增加，说法大同小异，朝着纯爱的路上狂奔，她关掉电脑，离开虚拟世界的热闹。

    三个月前的番外是作者素问对作品《西行》的正式告别。自那日之后，她连作者账号都不曾登录过。可今天《西行》连同她十分陌生的名字柯辰予以屠榜之势血洗热搜，平地炸雷。在沸反盈天的讨论里，赵小凡终于扒拉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年前卖掉版权的《西行》，今日被官宣将改拍成网剧，由曾经红极一时的人气偶像柯辰予担纲男主角。这位偶像在巅峰时期骤然消失在公众视野里，曾引发各种猜疑和讨论，成为娱乐圈最吸睛的未解之谜。如今，神隐一年多的他从天而降，杀回大众视野，选择颜骧这个角色，作为新的事业出发点。

    微博的服务器被网民们海啸般的冲浪干瘫痪。就在工程师们加班加点，刚刚完成抢救任务的当口，一条核弹般的一分钟的视频被扔到网上，把崩了一次的服务器干崩第二次。

    黑白视频里，柯辰予咆哮，暴躁，操起手边的笔记本电脑砸墙，最后被脚边的凳子绊倒，绝望地蜷缩在地毯上，泪水从空洞，涣散的眼中滑落。

    镜头切到病房，消瘦苍白的偶像坐在病床上，倔强地瞪着依旧清亮却失焦的双目，抖着手在床头柜上摸药瓶。

    旁白音低沉：柯辰予罹患一种罕见的遗传性视神经病变LHON，不幸失去视力。他被迫淡出舞台，陷入窒息的黑暗。

    镜头一转，柯辰予灿烂的笑脸沐浴在日光里，他微侧头，看着摄像机，挥手跟屏幕外的人打招呼：好久不见。

    旁白明朗起来：与疾病抗争一年多，如今他终于重见光明。历经风雨后，柯辰予宿命般地遇到颜骧，他说，我来了。

    最后，镜头里的柯辰予由远及近逆光奔跑，从幽微的黑暗，迈入圣洁的希望之光。

    这段视频把柯辰予的粉丝们虐疯了。老天爷怎么能这样对她们天使般温暖善良的哥哥，让他承受如此非人的折磨！不如挖了她们的眼睛做交换，哪怕只能换哥哥的一日光明，也有千万姐妹们前仆后继接力，让哥哥继续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这段视频也把微博的工程师们逼疯了。大家顶着熬了通宵，血红的双眼，看着第二次恢复运营的微博上刷屏的心疼和哭晕，发出狼嚎般的绝望呐喊：让你们家哥哥心疼心疼我们这些牛马吧！别再整花活了！

    失明偶像演失明患者的话题本就是爆款，加之柯辰予有备而来，回归，官宣，解谜一气呵成，信息量爆炸，眼下除了三体人攻击地球，怕是没有任何新闻能分走一星半点的热度。他靠着这一波营销，强势夺回热度，带着《西行》冲上风口浪尖。

    粉丝们歌颂着自家偶像的强悍生命力，路人好奇心使然，开始了解柯辰予的过往，书粉的心情最复杂。她们为《西行》受到关注，拥有更高的讨论度欢欣雀跃，又为没有演戏经验的柯辰予是否会毁了他们心目中的颜骧忐忑难安。可碍于这位的特殊经历，她们不方便明言反对，只能在一片欢天喜地中，暗戳戳地，委委屈屈地送祝福。

    赵小凡全程置身事外，淡定吃瓜。她从上网写文开始，就在建防火墙：单独的电脑，不用笔名开任何社交账号，从不在三次元向任何人透露她就是网文作者素问。她自信网络上的野火，烧不到她这儿。

    不和谐的声音三三两两冒出头来。

    有好事者扒出，三个月前某条在《西行》番外留言的高赞评论就出自柯辰予之手，那个时候他的眼疾并未完全康复，还在与疾病做着最后阶段的斗争。

    有人开始质疑一年多未更文的素问为何在三个月前抛出番外，而预定男主又如何精准地捕捉到更文时机，第一时间发帖留言？

    还有人拿着放大镜检视柯辰予的过往，此人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自己不爱看书，休息时间只喜欢打游戏。

    玩游戏的爱豆，宣称听有声书，违和到堪称塌房。

    更有破案高手指出，柯辰予留言的时候IP在夏威夷，时间是夏威夷早上五点，哪个眼疾患者会五点钟爬起来刷手机？

    疑点重重，不得不让人联想，今日的屠版是一场由出品方、作者、艺人，三方蓄谋已久的炒作大戏。

    风向急转，批评蜂拥而至。埋伏在暗处的黑粉，键盘侠，付费水军万箭齐发，无差别扫射。一大波攻击柯辰予心机深重，想翻红吃相难看，发的小视频中演盲人用力过猛，看着叫人生理不适；一小波攻击出品方选角失败，为了流量不顾品质；还有一小撮攻击作者不思进取，不好好写文，躺在一部作品上吃老本，投机取巧，花歪心思营销，堕落无节操。更有阴谋论甚嚣尘上，说柯辰予编造眼疾故事，掩盖他见不得光的踩缝纫机一年的事实，再利用颜骧的人设移花接木，让失明俩字深入人心，暗渡陈仓给自己洗白。

    这些负评激发了柯辰予庞大的粉丝群体的战斗力，她们迅速有组织有纪律地发起自卫反击战，替自家哥哥辟谣顺带咬黑子、对家。

    “放过他吧，目不视物，怎么玩游戏？听有声书不是再正常不过？”

    “质疑哥哥的蛆非蠢即坏，你们知道视障群体，听有声书的比例有多高吗？”

    “五点看手机怎么了？你去美国不倒时差，你是超人。”

    “这次攻击一看就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是对家丑人对哥哥的嫉妒和打压！哥哥业务能力天花板，性格超好，对家上台都不敢开麦，贼眉鼠眼，只会用这种阴暗的贱招！”

    “说哥哥踩缝纫机的人下地狱吧，自己心黑看什么都是黑的！呼吁大家报警，让恶意造谣的人去监狱里反省！”

    …….

    千万键盘飞舞，各方群体排列组合地打口水仗，乱成一锅浑水腊八粥。

    赵小凡看得脑袋发涨。吵架太耗精力，光是看她都累得慌，不能理解网上那么多人的鸡血从何而来。

    罢了，还是读论文简单。她关掉电脑，捧起读了一半的论文，缩在沙发上开始工作，很快陷入深度思考，体会到心流带来的平和喜乐。

    可惜平和不多时，她的手机罕见地响起。

    陌生号码，赵小凡看着它响，等着它停。

    短暂的沉寂后，铃声再次执着地响起。

    模糊的直觉推着她，按下接听键。

    “小凡，是我。”

    赵小凡压抑地叹了一口气。

    她明知故问：“谁？”

    对方沉默几秒：“陶行。”

    赵小凡不出声。

    对面语气平常地寒暄：“没想到你没换号码，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她猜出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熟悉的过往被写成文字，又摊开在网上被陌生人议论，陶行大概紧张极了。

    “有什么事？”

    陶行清了清嗓子：“我看了《西行》，写得真好。你从前一直有写小说的心愿，现在终于达成，真棒。”

    陶行省略了试探，直接点出《西行》是她写的，她便不打算绕弯子，承认得很干脆：“谢谢。”

    文里的细枝末节写于她记忆最鲜活的时候，处处带着当初二人间相处的影子，没有否认的空间。

    陶行说：“刚才孟建联系我，问我《西行》是不是你写的。”

    孟建是她在美国留学时的同门师弟，后来和陶行成了好友。毕业后，孟建留在美国，上次与赵小凡联系，是新闻里铺天盖地宣传复珧二公子婚讯的时侯。

    赵小凡问：“你怎么回他的？”

    陶行小心翼翼地反问：“你希望我怎么回他？”

    她不被陶行牵着鼻子走：“你怎么回他不关我的事。”

    “小凡——”陶行停顿，赵小凡知道他在说重要的句子之前，会习惯性地先在脑子里反复打磨，形成短暂的沉默。

    “突如其来的热度太不寻常，这背后应该有推手，网络上的水很深，我担心你受伤。”

    赵小凡无动于衷：“你多虑了，我离这些很远。”

    “孟建能猜出你是作者，其他的人也能。”

    赵小凡反问：“你是担心他们猜出我是作者，还是害怕他们猜出你是颜骧？”

    陶行避开她的提问：“当初一切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庞大的外力裹挟着我懵懂地往前冲。我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该如何做决定。这两年来我经常做梦，梦里全是波士顿，那座城市藏着我最珍贵的回忆。”

    赵小凡用沉默回应他的感情牌。

    “小凡，小说我读完了。里面好多场景读来五味杂陈。我不能想象，当初写作的你，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为当初对你造成的伤害做出微不足道的补偿，这样能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重点来了。她听懂了，陶行想花钱封她的口。

    赵小凡好奇他打算花多少：“怎么补偿？”

    “复珧和D大量子计算研究院有合作关系，我......父亲与院长相熟。复珧可以设立专项基金，支持年轻学者们在量子计算方面的研究。”

    赵小凡发自内心地褒奖：“你是个优秀的商人，永远知道博弈的另一方最想要什么。”

    “小凡，别取笑我。我只是……”

    “老话说先礼后兵，经费是礼，什么是兵？我大胆猜一下，你既然提到我们院长，绝对有办法让院长重点关照我。如果我不做出承诺，绝不透露男主角颜骧的原型，让你安心，你就让我持续地在工作中受挫，直到我屈服为止？对吗？”

    话说得够难听。处了八年，陶行滴水不漏的功夫，她半点没学到，依然只会不加修饰，直奔主题。

    良久，陶行说：“所以，你是这么看我的？你觉得我在威胁你？”

    “你威胁我也正常。眼下，我不也在用一篇小说威胁你么。”

    陶行一定认为《西行》是她精力炮制的，报复他的武器。她故意在他光鲜生活里埋一枚暗雷，让他坐立不安，乖乖就范，主动上门来询问价码。

    她能接受来自陶行的任何负面揣度，也并不打算澄清，她写了一部以前男友为原型的小说，这是事实，所有的解释听起来都像心虚的掩饰。

    陶行的声音依旧沉稳：“我没有那个意思。写作是你自我疗愈的过程，不是威胁我。小说很精彩，女主角特别有魅力，照顾失明的颜骧那一段，很真实，很温暖。”

    赵小凡恍然大悟，“你当初做检查的病历我已经扔掉了，现在手头没有任何相关的资料。你是惦记着这个吗？”

    陶行艰难地维持住风度：“小凡，我只是单纯告诉你我的感受，没有其他目的。我没那么…..不堪。”

    赵小凡不想再和他相互试探：“不管你是否相信，眼下的局面与我无关，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一无所知。你不用在我这儿费心思。我和你一样，半点都不想再和过去扯上任何关系。”

    赵小凡等了一会儿，电话彼端静悄悄，她垂下手，结束通话，翻到陶行的号码，拉入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