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破落的篱笆小院上空现出一道彩虹。院中人坐于菜园旁,言笑晏晏,房中却不时传出女子啜泣。
“她李婶,这女娃怎的如此想不开?这么好的婚事,旁人还轮不着呢。”媒人孙娘手持一把团扇,将磨盘上的瓜子捡起来磕进口中。
李氏回笑道:“孙娘子费心了,这孩子以后会谢谢孙娘子的。”
说罢,她起身行至在簸箕上晾晒的瓜子旁,用两手捧起一些过来,全部堆在孙娘跟前,又露出谄媚的笑意:“我家大郎去割肉了,我交代给他,要割肥的多的,孙娘来一趟辛苦,就在这吃了吧。”
孙娘挥挥手,佯装推脱,口水却不禁连着吞咽了两次:“不了不了,我既拿人钱财,自然要为人办事。也是你家女娃傻人有傻福,我那边一说,元家便答应了。”
“哎呦,没有孙娘,这么好的婚事是万万成不了的,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孙娘说媒的厉害!”李氏继续恭维着,手上也不闲着,为孙娘添茶倒水。
孙娘笑笑,假意勉强:“那成吧,我就在这吃了。”
她接连磕着瓜子,壳子随意吐在地上,悠哉道:“等曦月一嫁过去,别说顿顿能吃肉,就连你家儿的束脩也有着落了,以后说不定能考上功名做大官呢。”
媒人的嘴到底是厉害,三言两语哄得李氏笑容满面,此刻一心期望着以后的好日子。
说话间,一中年男人便提着一条肉走进来。他穿着打补丁的粗衣,身上全是劳作留下的痕迹,一见媒人,也是满脸堆着笑:“这会儿正午,天正热呢,怎的不进去,孙娘。”
孙娘抬眼望望天,日光晃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眼角挤出的皱纹处堆积着的水粉胭脂仿佛一抖就会变成碎屑落下。
“是了。”孙娘将团扇遮挡住头顶太阳,“回房里去吧。”
听着孙娘这么说,李氏从她男人手中拿过肥肉,直说要去做顿好肉好菜给孙娘吃,叫孙娘屋里歇着。
孙娘起身,摇着团扇小步款款地进了屋,却在刚掀开堂屋帘子的瞬间,爆发出一声惊鸣。
她骤然嚎出的这一嗓子,让李氏和陈丙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去,却从帘子被半掀开的缝隙处看到一抹晃动的红色身影。
“遭了!”陈丙立马冲了进去,踹开陈曦月脚下的椅子,将堂屋正对门处吊着的着红色嫁衣的陈曦月抱了下来。
地上的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与此同时咒骂声响起:“你疯了?这等婚事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倒好,不知好歹的寻死觅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陈曦月捂着发紧发酸的喉咙,心里一阵后怕,方才她听着孙娘说要回房才使出这一招,想在孙娘掀开帘子后踢开凳子,恰好能被安然救下。
这法子既可威逼,也可明志。
不想绳子断人性命不过就是短瞬间的事,若非陈丙及时出手,她恐怕已经没命了。
此刻李氏也匆匆赶来,她冷冷地扫过地上瘫倒的陈曦月喉咙间的一道红迹,脸上满是鄙夷:“不想嫁元家,难不成想嫁玉皇大帝?”
陈曦月艰难地张口,哑声说道:“那元家公子腿有疾,目不能视,我不嫁!”
孙娘怕好端端的婚事泡了汤,随即脸上挤出笑,安抚说:“虽说腿有疾,目不能视,可元家家大业大,并不需要你照顾啊。再说,女子嫁人本就要侍奉公婆、照顾夫君、照料家事,算下来,只照顾元家公子一个还落得松快呢。”
“就是!”李氏附和:“嫁过去就当家做主,不好吗?”
嫁过去就当家做主?
陈曦月冷笑一声,这话说的好听得跟二十一世纪的媒人如出一辙。嫁给一个残废,确实能当家做主,可她的幸福与否谁有在乎,不过是都想拿着她换一笔可观的聘礼罢了。
她陈曦月自打穿越过来,便想好自己绝不做被封建礼教和父母之命束缚的女子,而是靠自己挣出一片天。
“你们若是逼我嫁,我就死给你们看!”虽说想挣脱封建束缚,但陈曦月归根到底不过是个封建时代的弱女子,对自己命运的最大掌控也只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好!”谁想李氏并不吃她这一套,她狠狠道:“你若是想起就趁早死,这样一来,我们也可拿你尸身给元家一个交代!想来死者为大,他们这样的人家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刁难我们家!”
陈曦月一怔,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李氏叫媒人和陈丙出房门,然后不由分说地给堂屋落了锁。
陈丙有些担心,压低声音与李氏道:“女儿都这样了,我担心她真的想不开,要不这婚事......”
“不行!”
媒人和李氏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她们一个是为了元家给的不菲的报酬,一个是为了将陈曦月嫁出去赚得的聘金。
陈丙叹口气,在门槛前蹲坐下来,拳头捶在头上:“事情怎么就这样了。”
李氏往堂屋方向瞥了一眼,阴阳怪气地放大音量:“没事,这丫头鬼大着,舍不得死呢。”
话音自然落在了堂屋里的陈曦月耳朵里。
没错,她是舍不得死。
确切地说,没有比她更惜命的人了。
当初她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便是因为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碾压而亡。死亡的痛苦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此次穿越到这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朝代,是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所以她绝不能像上一世一样随意枉死。
陈曦月不想死,但也不想嫁给一个残废,所以她仍旧试图与李氏对抗。她思忖着原身情郎偷偷和她说的那些话,犹豫要不要与他私奔,他们之间虽然毫无感情,但情郎爱惜原身,算是她一条很好的出路了。
直到夜幕降临,寒夜的乌鸦传来声声嚎鸣,而她腹部的饥饿和身躯的寒意逐渐蔓延扩大。
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饿晕了过去还是睡着了。
这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古言小说,在书中陈曦月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炮灰,她不想嫁给又残又盲的元家公子所以与情郎夜会私奔,但郎情妾意的日子没过几天,情郎便玩腻了,转手将她卖去青楼,从此她便下了线。
而作为男配的元家公子戏份倒是挺多,与女主结识之后就一心喜欢上了女主,最后为了女主身亡,可谓是个深情男二。
醒来时,梦境戛然而止在她在青楼被虐待欺凌的场面,身上仿佛还遗留着鞭子落在身上的痛楚。
她心惊不已,拂去头上的冷汗。
这梦境无比真实,像是身临其境的看完了一整本小说,让她不得重新审视自己现在的处境。
根据梦境中的故事所指,跟情郎私奔是一条错路,会将她引向悲惨的结局,而留在现在的家庭,有蛮横的母亲和窝囊的父亲,以后定也会被卖出去换彩礼,结局不会好到哪去。
但独立女户,自食其力,更是痴人说梦,一顶不孝父母的帽子压下来都会把人压死。
事已至此,她唯一可以选择的路,仿佛只有一条——那便是嫁给元家的公子。
元家公子虽然身有残疾,但依着文中出现时的种种表现,绝对可以称的上儒雅深情。即便他以后也会一心喜欢上女主,但留在元家守活寡貌似也比在陈家或是未知的处境要好的多。
陈曦月在经过各种思想角逐后想通了。
天一亮,她便敲响了关着她的房门,因为一天一夜没有用饭,她捶打房门的动作无力且迟钝,
但不久后,李氏还是打开了堂屋的门。
“想通了?”李氏张口便问到这三个字。
陈曦月点点头:“想通了,我嫁!”
李氏甚是满意地勾勾嘴角,一副得意的神情,晾陈曦月也没力气逃跑,她转身离开屋子,片刻后端来一碗冷饭给陈曦月。
陈曦月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时顾不上那么多,用筷子使劲将饭送入口中,吃得狼吞虎咽。
一碗饭吃完,陈曦月心满意足,她将空碗落在桌上,对李氏道:“我会当好元家儿媳妇。”
-
六月初七,良辰吉日,宜嫁娶。
这日阳光大好,晨露将开得正好的花儿灌养得更艳了几分。陈曦月略施薄粉,双颊与唇瓣涂得艳红,以扇遮面,踩着喧天的锣鼓声走进了元家派来接人的马车。
元家公子不便于行,来接人的只有元家的小厮和当日说媒的孙娘。
因着陈曦月闹过自尽这一出,为防有什么意外再发生,孙娘在送亲路上一搭没一搭地跟陈曦月说着话。
车轱辘似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什么嫁过去就有好日子过了,元公子为人和善会亏待她之类的。
陈曦月听烦了,直接撂下一句:“孙娘不必说了,我已决心好生做元家的媳妇,过一会儿过了门孙娘拿到剩下的钱,便可安心了。”
孙娘脸色一变,嗔怪说:“什么钱不钱,你以后过得好了,还得感谢我呢。”
由城郊到扬州城中的路并不远,马车一路行进,不过几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元家门口。
陈曦月被搀扶着下了马车,走进元家大门,被孙娘牵引着到了元家正堂之中。
锣鼓声骤鸣起来,家中高朋满座,亲友数人皆簇在偌大的堂中,陈曦月余光扫过一些人,因着都不认识所以并未过多注意。
直到扇面之下出现了一副木质的轮椅,轮椅的脚架上一双暗红色厚底长靴格外显眼。
“一拜天地!”媒人高呼。
有人走上前来,将元家公子的轮椅掉了个方向,陈曦月也遵照规矩,拜过天地。
再是高堂。
元家公子父母早亡,但有祖母和伯父尚在人世,于是就拜了祖母。
“夫妻对拜!”
孙娘一声长呼。
陈曦月与并未见过的郎君相对二立,低头垂眸间,她命运的棋盘落上了重重一子。
随后,陈曦月被送至洞房之中。
按说该遵照祖制,由丈夫撤下陈曦月手持的团扇,但陈曦月想着她那郎君左右也看不见,不如撤了团扇吃些干果点心,养足力气以备不时之需。
万一元家公子换了屋子不习惯,须得她出力帮扶呢?
一桌红枣、圆子入了肚子,又吃了两颗点心垫了垫,陈曦月总算心满意足。
本以为洞房会在晚上,但元家公子因着行动不便便早早被送到房间。
送元家公子来的下人一进屋子就看见满屋废壳废核,不过毕竟是新婚夜,不好说什么,加之元家公子看不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将元家公子放在床上后离开了。
陈曦月鼓囔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想说点什么,但突然想起她还不知元家公子名姓。
这回,当真是盲婚哑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