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柠听到这话眉头逐渐放松下来，结果看到林屿那个懒散样儿，气不打一处来：“给我站直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无语地说：“大爷，林大爷！你跟我说说你咋想的，题目问你‘槐花树’这一意象的作用是什么，文章里表达思乡之情和纯洁之美，你写的什么槐花饼很好吃！
我就不明白了你其他科都这么好，偏偏我教的语文就差成这样。”
林屿摸了摸鼻子，思考了一下：“可能当时肚子饿了。”
刘柠白了他一眼，继续说：“为了促进学生更好学习进步，年级组决定各班进行小范围走班调动，综合考虑后决定把你调到6班和余霖同学当同桌。人家语文每次都130＋，同学之间可能交流更有心得。而且其实5班、6班师资力量也差不多，都是a班。”
又说，“各班一轮复习从高二下期中左右开始到现在九调已经统一了进度。反正每次上课你也自己学，现在这个阶段老师都是按照大部分学生的基础来讲课，对你也没太大帮助。你觉得怎么样？”
她也是6班的语文老师。
“我都行。”林屿嘴上无所谓地答应着。
其实林屿的调度是学校考虑很久的，本来打算把余霖调到5班和林屿互助的，但余霖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师们怕是性格可能有点内向，贸然变动，新环境可能会让余霖不太适应。
而林屿成绩从高一到高三都非常稳定，老师们觉得即使转班调动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最后决定还是采取保守策略，让林屿转到6班。
“报告。”敲门声响起。
“余霖啊，进来吧！”
刘柠扭头看见来人立马面带微笑地站起来，声音放低变得亲切柔和。
她今天没带眼镜，穿着水墨色古风连衣裙显得更加温婉。
那一瞬间，林屿觉得语文老师颇有点当声优的天赋。
“余霖啊，学校讨论决定把5班的林屿同学安排和你做同桌，你带带他语文，他也可以帮助一下你的物理，你们相互学习、相互提高，你看怎么样啊？”刘柠温柔地问道。
旁边的人可能是在消化有了新同桌这件事，戴着口罩看不清神色，似乎有点不情愿，沉默了会儿才说：“好的。”
刘柠在听到回答后，又对林屿说：“年级里都沟通好了，你下周一前就去找6班班主任樊文老师搬过去，和余霖同学相互学习，没别的事，别打扰人家，听到没？”
“放心吧老师。”林屿看着旁边新同桌，语气轻快地说。你不想我来，我偏要来。
眼前人现在戴着副粗黑框眼镜，加上口罩，显得有点呆。
还是不带眼镜好看，林屿心想。
刘柠重新坐回座位上：“就这样没啥事了，你俩快回班吧。”
两人转身一起走了出去。刘柠看着两人的背影，感觉林屿那小子有点儿不太对劲。
平时让他学个语文就费劲，现在为了语文都让他换班了他都没什么反应，不会有什么事吧，随即摇摇头，但愿是自己的错觉。
余霖回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桌面上是摊开的数学习题册。
他拿起笔看着题册上的题目，平时这道三角函数题他一般一两分钟就会有思路，现在什么sin cos 在眼前蹦哒就是不进脑子里。
中午12点到1点一般是大家自由支配的午饭时间，不过半点后基本都已经回到座位上做着发下来的源源不断的试卷，也有的直接睡觉或者小声说闲话。
余霖现在的同桌是个女生，叫陈欢。她正坐在她小姐妹的位子上，嘴里叭叭不停，可能在说什么八卦。
余霖独自端坐着，从背后望去身姿挺拔，没人知道他其实在发愣放空。
一个班。
同桌。
太近了…
还来不及被这些烦心事折磨，各科新一轮试卷又发下来了。在高三，时间是不允许被浪费的，满怀心事的少年人只能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题海中。
“叮铃——铃——”不知不觉午休时间到了。
樊文女士踩着响铃的尾声走进教室，林屿背着书包，双手抬着个装满书的收纳箱跟在后面：“大家停一下，和大家说件事。
为了促进大家的学习，经学校讨论决定有小范围的人员调动，下周一会有几位同学离开，也会有新成员加入，这几天会陆续找相关同学谈话。
现在班里先转来了位新同学，5班林屿，想必大家都知道。
以后理科方面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多请教人家。”
“林同学你先到后面拿个空桌子搬到和余霖一起吧，在靠窗的第4组第3排。”
话音刚落，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都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议论纷纷。
台下，余霖呆愣地看着试卷上不小心划出的黑线。
这么快！不是下周一吗！
“第三组整体往后挪，王元哲你移下去当第一排和陈欢一起坐。”王元哲原来就坐在那个讲台旁边的风水宝地。
“老师我抗议！”
“抗议无效，你先去帮陈欢移下桌子。”
王元哲只好不情不愿地到这边帮忙搬桌子，还小声和余霖嘀咕：“兄弟我惨了。”
王元哲和陈欢高一刚分班的时候当过一段时间同桌，两人经常互怼，互相不对付。
不过余霖现在脑子里估计已经灌满了浆糊，只能笑着温声道：“元哲，陈欢其实人挺好，别这么想。”
“可能吧。”王元哲撇撇嘴，搬桌子走了。
陈欢拿着书包和板凳，走之前和余霖打了声招呼：“走咯，余霖。”
余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示意。
随着二人的离去，周围的吵闹声似乎也随之消弭，透过耳边充斥的嘈杂声，余霖好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走近了。
他搬桌子过来了。
他拉开板凳了。
“咣当——”他落座了。
他在整理东西。
他…没声了？
未知的沉默中，余霖第一次对自己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脉管中流淌发出低沉、连续的嗡鸣声，感知到他脑海中细胞们忙碌而不知疲倦地生长死亡复活。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鼓点，在他的胸腔里回响，沉重漫长而又磨人。
余霖自顾自地想，幸好他戴了口罩。
2年前的严重疫情和近两年断断续续的小范围疫情让大家大多都养成了在外戴口罩的习惯，半个月前刚居家学习返校，所以余霖戴口罩也并不会让人觉得是反常行为。
林屿知道座位位置后，一路走过去，视线不离他的新同桌。
看他和同学说完话就一直埋头做题，直到他收拾完东西，他的新同桌也没有任何什么反应。
林屿看着余霖的侧脸，随意开口问道：“头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消肿了。”
“那就好。”
“嗯。”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你这么烦我啊？”每次都这么冷淡，半点话都不愿意多说，看他和他同学说话说得眉眼弯弯，偏偏到他就换了个样子。对比余霖这种常年被老师夸奖的乖乖学生，甚至连校服扣子都系的板板正正。看看，他的课桌也是这么一丝不苟，而对于我这种不守规矩的人应该会很看不惯吧，毕竟大家都喜欢乖孩子，不是吗。
林屿自顾自地想着，嘴里也开玩笑式的直接问出来了，像是想要用现实来验证他的这个唯心的观点。
“没有！”余霖低着头没有转身，口罩里发出闷闷的回答声。过了会儿，他转过身，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我没有很烦你，我只是…只是不太会聊天。”
平静的眼神中暗藏着无人知晓的风暴。
窗外银杏叶与暖日阳光相伴，在风中飞舞跳跃，一不小心穿过防护栏轻轻地落在桌面的试卷上。
可能是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林屿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透过镜片和长过眉眼的刘海，余霖那唯一露出的眼睛里那一抹难以捉摸的意味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余霖又转回去趴在桌上将脸埋进那些厚重的书本之间，中间架满资料的书立隔绝了他的神情，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简短的“睡了”二字。
林屿僵硬地胡乱抓了下头发，干脆也趴在桌上睡了。
另一旁，听见那人趴下的声响，‘睡了’的余霖的眼睛紧紧盯着书页上的字句，但那些文字在他的眼中逐渐变得模糊。
他从没想过也从不奢望会有离得这么近的一天。
离太近了可能会被发现，他不想徒增对方的烦恼，他也无法想象对方脸上出现恶心、讨厌之类的神色时他该如何自处。本就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即使现在机缘巧合下身处同一个空间终究也不会相交。他要做的只有藏好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心思，维持好普通同桌的关系，好好学习，直到高中毕业。
直到大学…直到…以后…
时间仿佛凝固，余霖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保持现状，又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在这个短暂的午休时间里，他的心灵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那桌旁的银杏叶被少年的心事拨动，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
风渐渐停息，午休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当钟声响起，宣告着下午课的开始。台上老师激情的授课，台下学生时不时记着笔记。
教室里弥漫着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和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每个人都默默地沉浸在自己的学习世界里。
下午第一节下课后，丁彦从后门蹿进来找到林屿，一把拍在林屿的肩上：“兄弟啊啊啊，怎么突然就转到6班了，据说还有几个别的班的人要转到5班了，谁转走也不应该是你走啊，没你我可怎么办啊。”
“没我给你抄作业，还是没我和你一起挨批。”林屿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手上还不停地演算题目。
至于中午的小插曲早就被他抛在脑后。
“开什么玩笑，我，丁彦，对你的感情可是皇天后土日月可鉴！”丁彦手拍胸口，捏着嗓子一脸正经地说。
林屿面色如常地踹了丁彦一脚：“滚。”
丁彦肌肉记忆一般习惯性地躲过，双手撑在林屿的桌上嘿嘿一笑：“说真的，怎么回事？班上少了你平均分掉的不是一星半点，班主任怎么忍心！”
“说是同学之间相互帮助，让我同桌帮我提升一下我的语文。”林屿看了眼旁边正在写题的人。
丁彦这才看见旁边的人原来是余霖，热情地对着埋头做题的人招了招手：“hello啊！余霖。”
余霖这才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做着习题。
丁彦见状便继续和旁边的林屿小声嘟囔着：“我一个人在5班好无聊啊…”
接着又和林屿嚷嚷着什么别的话，后面的余霖没听清。
还没讲完上课铃又响了，丁彦只能一脸灰败地走出教室。
随着时间的流逝，夕阳在漫天的试卷中悄悄落幕，教室里的光源由太阳光转变成了白炽灯。熬过了惯例专门来讲课的2小时晚自习和来写作业的1小时晚晚自习，大家早已是身心疲惫。
随着放学铃声响起，大家像神兽出笼般跑出了教室。他们两人收拾好书包几乎是同时站起身，余霖开口叫住了准备走的林屿：“林屿同学，请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