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庄子里，徐楚楚在一个阴暗窄仄的屋子里跪坐着，屋内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只蜡烛和很多泛着霉味、沾着湿气的书卷，她枯瘦的手指轻轻翻过最后一页，漂亮的凤目上附着一层白茫的阴翳，她越来越看不清东西了。她慢慢挪到门边，打开已经破败不堪透着冷风的门，冷风一吹，她只觉得胸腔里都是冷的，门外站着两个收拾干净利落的仆妇，见她出来，肃着脸将她推回去，将门关上，只留了一道缝隙，她突的咳嗽起来，透过缝隙看见外面在放祈灯，天上泛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又是一年上元节了。

    穿越到这已经是七年了，七年前，她从车祸中醒来，一睁眼睛就看见古朴的屋子和关切的奴婢，她头痛欲裂，强撑着直起身子，只问了两句话：这是哪里？你们是谁？就被外屋匆匆赶来的美貌妇人勒令关了起来。关了应该有三日，又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嬷嬷领着她出府，念叨着九姑娘如何如何，她当时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身上连个披风都无，外面冬日朔风一吹，只觉得寒风直往骨肉间隙灌，吹的她的头更痛，然后被另一个面孔更冷漠严肃的仆妇推上了马车，车里有暖炉，还备了绒毯，不等她裹紧衣服，马车便开始行走，刚开始走的平缓，后来却越来越颠簸，她在马车上不知是烧晕了还是睡着了，醒了已经在这间看着应是书房的屋子里，灰尘混着霉味呛得她咳嗽几声，塞她上马车的中年仆妇端药过来，也不和她说话，看看她，看看药，徐楚楚抬手接过，心里想要是毒药最好，她吞下苦涩的药汁，那老妇收了碗就走，任凭徐楚楚怎么叫她都不停下脚步，等徐楚楚病好了，已经春暖花开了，却没人接她回去，也不许她出屋子一步，她只能在书架上翻找那些霉书看，好在这些书什么都有，还有放在匣子里保存的很好的，应当是古籍孤本，她还找到了一箱子这屋原主人留下的文章，引经据典、词藻华丽，她翻遍了屋子里所有的书的第一遍，冷茶馊饭变成五六日送一次，她看完第三遍，蜡烛炭盆开始一月来一回。她的眼睛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见不得光，身上更觉得一日比一日虚弱些，上元节这日，她开始浑身发冷，身上的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酸胀的痛，她站不住，跌倒在地，觉得四肢百骸都冷起来，眼前更黑了，像是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她想醒来，努力睁开眼，睁不开，伸手想抓，也什么都抓不到。好像有人进来将她抬至床上，又过了好久，一个温热的手探向她的鼻息，然后是一个极其干涩嘲哳的声音说：“可交差了。”她终究是听不清了，身上感觉越来越轻，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酉时，钟夫人正要入寝，手巧的丫鬟替她卸了钗环，松了头发。崔嬷嬷低下声说道：“夫人，这几日天冷，五姑娘打小就怕冷，这几日似是又病的起不来身了。”钟夫人年过三十仍然美的耀眼的眉眼一横，似是讥讽又似无奈：“这阿沁病了这样久，自从病了是一日日好药材供着，阿嬷你说，从小到大她就没受过苦，我小时候还因为偷跑出去玩挨过爹两下，她生下来你们就说不足月，让我不要按阿汝、阿泠去养，让我娇惯些，从小她就安静不爱说话，可这怎么就，忧思郁结了，她姐姐哥哥都婚配得当，没有长歪，不会斗鸡赛马流连花丛，她爹更是没有什么错处贬官流放，我也不善妒且好好活着，她到底在愁甚啊！”

    崔氏阿嬷在心里腹诽，你小时候是皮，梁老夫人打起女儿来丝毫不手软，梁老大人下朝回来，一边安慰气的马上要绷不住面孔的娘子，一边给跪在那傻的还在说那史家三姑娘居然告我的状一脸气愤的小女儿打眼色。她伸手拍了拍无语问天的钟夫人，想了想说：“老身想，莫不是，五姑娘见四姑娘备嫁，起了些儿女情长的念头？”

    此话遭钟夫人一记白眼：“阿嬷，来了京城阿沁出过几回门，见过几次客，掰着手指头三次，一次还是她二姐压着强去的，第一回是娘过寿辰，她连二哥家娶了亲的表哥都不敢说句话，第二回是二丫头公爹寿辰，她连二丫头家没长牙的外甥都不敢伸手抱一抱，第三次她三姐强拉去了史家，史家那几个儿郎多好的身姿，阿流定了亲的都多看上好几眼，她可倒好，说着非礼勿视，当真一眼不去看，史家姐姐说，她就没离开过女席！”钟夫人气得不轻，顿了顿又说：“起了些念头也好，倒是来说说啊，怎么就病了这样久，娘每次看见我都要训一顿，也不知她和小五怎么这么投契。”

    崔氏阿嬷心想，年轻时梁老夫人好几次差点没被小女儿气晕过去，前头生的这几个姑娘都随了钟夫人，这几个姑娘都是一样的爱笑爱闹，只有这个五姑娘，秉性拐个弯的随了钟大人，看书下棋样样通，只是不怎么爱说话，不怎么爱学庶务，和没嫁人前的梁老夫人纯纯一个样子，只是梁老夫人多子，五个儿子彻底磨了她的沉默寡言，等到她好不容易把沉迷道法的四子拽出来去考科举，一看女儿好似被大儿子和丈夫带歪了，每天说说笑笑的，整日哪有那么多话可说啊，梁老夫人又随梁老大人放了两任外任，怕女儿跟着吃苦，留给了专心礼佛的婆母管教，没想到婆母深信佛家讲求缘分，女儿养成什么样都是上辈子的缘法如此，拖到十三了才把钟夫人拘在屋里学规矩庶务，整天被女儿气的要念上二十遍清心咒。钟夫人起身穿衣，又叹口气：“阿嬷，你去看看她，只希望她别像阿元姐姐一样认死理。”崔嬷嬷应了，吩咐丫鬟给钟夫人点上安神香，她向五姑娘那一道去了。

    徐楚楚再醒来，整个人都在发愣，是一个生着圆圆脸蛋，哭的鼻子通红的小丫头将她摇醒，这个小姑娘一边喊着五姑娘你醒醒啊，别吓荼菱，一边努力把鼻涕抽回去，她摸了摸她的脸，还坏心眼的扯了一下，说：“我没事，你先出去，擦擦脸。”其实她更想说，擦擦鼻涕。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徐楚楚还老神在在的跟她摆了摆手，她出去的一瞬，徐楚楚就开始打量起身边的东西，屋子是很标准的北方建筑，烛火通明，周围的摆设也是古朴庄重，妆奁那仿佛放着一个十几层的黑沉沉的柜子，用锁压着，屋子里温暖舒适，还泛着淡淡的木质香味，她下了床，坐到妆奁前，望着被磨的圆润平整的铜镜打量自己，刚才她已伸手看了，手指纤长莹白，指骨柔软，指尖白嫩，肯定是不用劳作，身上衣裙料子柔软鲜亮，被熨烫的一丝褶痕都没有。望向铜镜，圆润的鹅蛋脸，眉不浓不淡，应是被修成当下流行的柳眉，一双明亮的杏眼，左眼边上生了颗痣，鼻子小巧圆润，唇却不似刚才她看见的小姑娘一样泛着樱粉，而是泛白，像是病了很久，这五官凑在一起是极为明媚绰妍的长相，偏偏眉宇间像是锁着一层纱，说不出的一股冷然气，她静静想着，难道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

    外面响起清泠泠的女声：“荼菱，你怎么出来啦，姑娘自己在屋里吗。”荼菱声音还带着哭腔：“荼淑姐姐，姑娘不叫我进去，她刚才晕过去了，可吓坏我了，我拼命给她摇醒了。”荼淑似乎被她说懵了，打开门就向屋里走，徐楚楚望去，一个穿着鹅黄衣服的丫鬟走了进来，她比荼菱年岁大些，头发挽了个妇人发髻，肤白眼亮，颇有一股温婉味道，她默默收起刚才徐楚楚不经意碰掉的钗，说道：“姑娘明日不再教奴几个字吗，上次教的奴和荼菱妹妹的名字，奴都会写了，上次姑娘说这次教姑娘的名字，黛滢，奴可惦记着呢。”她嘴上说话，手一点没停，慢慢把黛滢扶到床上坐好，继续说道：“前几日四姑娘定亲啦，大人来信说也要回来啦，您怎么还是苦着脸，让荼菱陪您说话解解闷，奴去熬药，顺路去厨房给姑娘取几个红苕烧着吃。”说完还给荼菱打了个眼色。荼菱默默走过来扶着她另一只手，荼淑福了福身子，出去了，还随手把开着的窗关上了。

    荼菱在床尾站好，眼睛亮亮的等着姑娘问话，徐楚楚跟她慢慢聊着，小丫头声音清脆，一点点说着家里的事，她闭眼听着，外面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崔嬷嬷来啦。”她从床上下来，一个穿着深紫色衣服的嬷嬷进来了，她面似满月，看着慈祥又和蔼，很像家里亲近的长辈，彼时徐楚楚，哦，不对，钟家黛滢见她来了，先是福了福身子，俏生生的说：嬷嬷坐，荼菱给拿个软垫。崔嬷嬷疑惑，怎么病的比前几次看着奇怪了些，往日来了礼数全，可一句话是不肯多说的。钟黛滢正在心里思忖，她从荼菱嘴里不过听出这家姓钟，钟夫人娘家是姓梁，她排第五，乳名叫做阿沁，大名叫做黛滢，这已经是她病的第十个月了，这嬷嬷就来了。

    崔嬷嬷看着她，在心里叹口气，坐下，劝道：“五姑娘这一病来的久了些，开春定要和四姑娘去外面转转，多走走，身子也强健些。”这话来来回回说了好多遍，这五姑娘后来听见眉毛都不抬一下了，钟嬷嬷还是一遍遍劝。没想到这次，五姑娘反倒笑笑说：“阿嬷说的是，下次我定去。”惊得崔嬷嬷看了她好几眼，她又接着说：“年前见一窝野猫冻狠了，向我扑来，可吓坏我了，病了这许久，累着嬷嬷特意跑一趟，待我这次好了，定去向母亲请罪。”崔嬷嬷说着：“不妨事不妨事。”偷拿眼去看她，她不觉，继续说道：那野猫虽可恶，却是为了寒冬未有吃食的小猫，我靠的近，母猫吓狠了才来扑人，倒教我想起了乌鸦反哺羊羔跪乳，此身伶仃，无以回报父母，是以病了这些日，当真是不该劳累父亲母亲替我忧心，还忘嬷嬷多多宽慰母亲，要不真是我的罪过大了。

    这一通说辞下来情深意切，怕是只有三分真，崔嬷嬷也信了八分，她眼圈微红，说到：姑娘可知，大人和夫人的书信里，问得最多的就是‘阿沁如何了？’，姑娘的大嫂前几日还给姑娘捎来了上好的松烟墨，姑娘的外祖母，听说姑娘病了这些日子，每五日必遣人来问姑娘怎样了，姑娘此次病的虽重却好似通透了些，等开春好了，夫人会带家里的姑娘们去千佛寺祈福，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也去，姑娘好好养病，再不可起这些念头了。说完崔嬷嬷福了福，便出去了。

    钟黛滢听完略有感触，看来这副身子爹妈都挺不错，也是个上进家庭，自己应该属于小女儿一类，还在父母心里有一席之地，哥哥姐姐对她好像也不错，她眼睛亮亮的，吩咐荼菱侍候她梳洗入眠，躺在床上她还在想，这家的小姐究竟是因为什么病的这样重呢，听荼菱话里话外的意思应当是刚入了夏就病了，刚开始以为是伤寒，时气不好加上天冷，可这零零总总算起来快是病了有一年了，大夫诊治结果统统是一个，忧思郁结，思虑过甚，那么思的究竟是什么，她又从床上起来，天已然蒙蒙亮了，她推开门放眼望去，薄雪盖地，零零有寒鸦飞过，劲风一吹，她木然想，自己没披外裳，这身量不足的身子能不能受得住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