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檀第一次见到楚彦是十八岁的夏天，那一年楚彦二十五岁。

    “你好，姜檀同学吗？带着身份证来拿录取通知书。”

    姜檀举着红色的包裹一路沿着海边的沙滩跑过去，清凉的海风，白色的长裙，被红色发绳高高扎起马尾在奔跑下被海风一遍遍地吹起。

    姥爷在港口的渔船上歇脚。她奔向渔船，朝着船上大喊：“姥爷，我录取通知书到啦！”

    姥爷连忙从渔船上下来，姜檀快步上前，把姥爷扶下了船。“甭扶，身上一股子鱼腥味儿。”“没味儿！”“走走走，咱家去拆开去。”

    渔村最东北角靠海的那一户：“哎呦，俺小檀考到北京去喽！要出人头地喽！好歹不用留这里再受苦了，不容易啊，真不容易！”

    姥姥把姜檀搂在怀里，一遍遍地摸着她的脸：“俺家闺女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呢。要自己一个人去北京了。”

    通知书是姥姥姥爷亲手拆开的，红色的封皮，鎏金的扉页，这是姜檀开启崭新人生的一把钥匙。

    晚饭时，姥爷夹了一块大鱼头放到姜檀碗里，斟酌着开口：“不给你爸妈拿去看看啊？”

    姜檀埋头扒饭，片刻后开口道：“人家忙着给宝贝儿子报中考辅导班呢。”

    她手里抓着鱼头一边啃一边说：“况且这学校也不是他们让我填那几所的，他们愿意我留在本省，这样以后好照顾他们一家三口。”她仰头干了一整杯的冰镇可乐：“我早都看开了。

    夜里的海风格外凉爽，姜檀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眯着眼睛数着天上的星星。

    后来的她曾无数次在夜里祈祷，要是时间永远停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就好了……

    八月的末尾，她独自一人拉着行李箱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从那座海边小城来到了繁华的首都。那时她满心在意的，是自己终于逃出了自己那个乌烟瘴气的原生家庭。

    宿舍四个人，其他三个舍友，一个每天闷着头写作，一个沉迷二次元，话都少得出奇。和她最聊得来的，是楚瑶。楚瑶是地道四合院长大的北城土著，性格大方开朗，人长得也明艳。

    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的友谊，单纯又美好，每天一起上下课，逛操场.

    九月三十号，国庆前一天，是楚大小姐的生日，楚瑶带着一大帮同学在京郊的别墅开party，姜檀听说会有很多人去，几乎都是楚瑶在北城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老朋友，她一时社恐，不知道该不该去。毕竟是楚大小姐十八岁的成人礼，在楚瑶百般央求之下，姜檀还是去了，这么重要的日子，肯定不能让朋友扫兴。

    那天是周五，姜檀和楚瑶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离门最近的位置，楚瑶本想翘课的，可是这节课是古代文学，李老师出了名的严格，整节课楚瑶手机不离手，劈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打着字，姜檀看着自己手机上的微信不断地弹出消息：“楚大小姐成人礼策划天团”

    群聊消息一直不间断，楚瑶和几个姜檀不认识的微信号一直在聊晚上蛋糕酒水之类的事情。有个叫成霖的说：“都说了给你准备惊喜party，你非得自己凑进来安排，然后今下午又不来。”楚瑶回复到：“这不没想到翘不了课吗，又不是水课。别废话了，你赶紧开车来接我俩，下课之前你车必须到东门啊！”

    下课前十分钟，楚瑶开始收拾东西，把背包抱在怀里蓄势待发，姜檀没那么着急，就是有些忐忑，今晚她谁也不认识，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人。铃声一响，楚瑶拉着姜檀撒腿就跑，高跟的长靴，紧身的黑皮裙也没束缚住她的步伐，姜檀穿着白色帆布鞋，跑起来倒是没她那么吃力。俩人各自把书包挡在头顶，怕被乌鸦屎给弄脏头发。

    成霖在东门招手喊着她俩：“姐姐们，这不让停车，麻溜的！”两人气喘吁吁地上了车，楚瑶大大方方地介绍着：“这是姜檀，我姐们，跟我一个宿舍的。然后这是成霖，跟我一个四合院长大的，比我小一岁，马上准备出国了。” 成霖回头和姜檀打了个招呼：“你们师大果然不缺美女啊。”接着成霖咋呼着：“这可是周五下午，三环都堵死了，等赶到你哥那五环外的大别墅时，怕是赶不上吃饭喽！”楚瑶对着镜子补着妆：“赶不上就让他们先吃呗，反正零点前肯定能赶上，成人礼嘛，最重要的是零点那一刻！”成霖继续道：“话说彦哥真给力啊，那么大一别墅，给你开party，说借就借啊。今晚彦哥来不来？”楚瑶一遍整理刘海一边说道：“我哥说他今天有工作，可能晚点来，要是忙太晚就不来了，不过今晚都是他买单。”成霖赞道：“嚯！羡慕！”

    姜檀只知道楚瑶是有个堂哥，是她大伯家的。楚瑶是四合院长大的独生女，她也能看出来楚瑶家里条件肯定不错。只是当车子下了高架后缓缓开进这栋三层的豪华别墅前是，她还是被震惊了，这别墅比她们班所有女生宿舍的面积加起来都要大，北城的人都这么有钱吗。

    院子里十来个同龄的人在烤肉，树上挂满了彩灯和气球，长桌子上放了一堆花花绿绿的酒水饮料。姜檀没参加过这种场合，况且刚刚被这别墅的派头震了一下，心头难免有些拘束。不过在楚瑶的介绍下，她还是大大方方地笑着跟每一个人打招呼。所以身边有人递过来一杯蓝色饮品时，她仰头就喝，后知后觉才发现有酒精味。这是她第一次喝酒，不过她也没多喝，因为楚瑶那边已经喝了很多了，她得尽量保持清醒，她俩说好聚会结束回学校宿舍，她要安安全全地带她回学校。

    零点的时候，大家都喝得有些多了，闹哄哄地把楚瑶围起来，给她唱生日歌，等她许完愿，大家分了蛋糕又玩了会游戏。快要两点的时候，大家找了代驾三三两两地回了。就还剩下姜檀和楚瑶两人，姜檀想着，这么晚了宿舍肯定是回不去了，住在她堂哥家又不太礼貌。打算叫个车来把两人送到最近的酒店去，但是这么晚了，她又怕打到的车不安全。

    正犹豫呢，院子里开进来一辆京A打头的黑色车，姜檀不认识这是个什么牌子的车，虽然她喝的不多，但此刻酒精在血液里肆意流淌，她也没那么清醒了。愣愣地看着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个子特别高的男人，一身黑，她看不清来人的脸。这么大的别墅里就她们两个小女孩，姜檀本能地面对来人有些害怕，但是喝了酒之后脑袋昏昏沉沉地，思维开始发散，突然想到了之前看的韩剧，大半夜的一身黑……地狱使者？

    待到那人走进，她又愣了神，这人骨相极好，眉眼好看得让人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姜檀定了定神，努力保持清醒，才发觉这眉眼和躺在她怀里的楚瑶有几分相似。

    什么地狱使者……真是喝的有点多了，这人应该是楚瑶表哥啊。

    她把躺在她怀里烂醉的楚瑶扶正，想起身打个招呼，楚瑶手里还拿着酒杯不撒手，一侧身便把酒洒在了姜檀胸口上，姜檀低头一看，白色衬衣裙上胸口处瞬间透明了一大片，白色的内衣若隐若现。

    她脸突然红了起来，正慌乱着，问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楚彦走了过来，在她身上披了西装。

    后来楚彦问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姜檀：“酒精作祟，色令智昏。”

    这几天的应酬很多，形形色色的人让他有些疲倦，尤其是今天晚上酒桌上凑过来搭讪的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让他很烦躁，他只想回公寓好好地休息。

    回公寓的路上，他想起今晚是楚瑶生日，他记得这丫头说过要喝酒，所以他有些不放心，便调了头，开车回别墅。

    他见到姜檀的第一眼，感觉像是一抹月光，清凉温润。这个姑娘身上一股书卷气息，楚彦也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看到她很舒心，这几天的疲倦感消失了大半。

    他工作都在国贸那片，忙起来就一直住在那边的公寓里，他特意在京郊这边选了个周边人少安静的别墅，不过也没住过几次。

    他看了眼手表，都要凌晨两点多了，便让姜檀她俩在这住下，明天一早安排司机把她俩送回学校。他自己开车又回了二环的公寓。

    姜檀仔细给楚瑶卸了妆，简单洗漱了一下，姜檀洗了个澡便扶着楚瑶上了床，她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那件黑色西装，不免有些羞涩，说不清是为胸口上的酒渍，还是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楚瑶回了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回家了，临走前姜檀把楚彦那件干洗好的西装给了楚瑶。

    国庆七天，姜檀没有离开学校。她终于有时间读《百年孤独》了。

    像这种长篇巨著，她向来不喜欢用零碎的时间阅读，她喜欢找个连续的长时间一口气读完。

    于是这七天，她一直都泡在图书馆里，到第七天下午，她才读完。

    孤独、虚无、荒凉、死亡……她仿佛被困在了马孔多的雨季，久久出不来。直到楚瑶给她打电话，她才被手机振动拉回现实世界。

    楚彦倚在车门上，看着远处走来的姜檀，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裙，夕阳照在她身上，映得她的发丝和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这女孩低头走着，看不清表情，纤细的身影却看上去有股子遗世独立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