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月色蒙蒙的,黑云密布,像是预知着他不可描述的前景。
李湘凡孤身回到云宫里,轻轻推开木门,一脸倦容的垂手躺在床上。
他从怀中拿出那把碧玉金钗,心口猛然一阵沉闷,想哭,眼中罩了层薄薄的水雾。
金钗上面镶有一朵血石牡丹花,枝叶用碧玉雕刻而成,工匠可谓是巧夺天工。
拿在手中分量着实不轻,沉甸甸的,对于爱美的姑娘们来说,自然算不了什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轮美奂的精巧饰品,这柄金钗显然不是上界之物。
李湘凡拿在手里把玩,金钗在手指尖转来转去,想到了什么,心中却滋生出一股恨意,起身,猛然将它丢去院里池塘,闭目修神。
今日天后喊他过去,是为了拿他七寸,借李念柔来要挟他,可自己却为表忠心,不得不下去杀那凡夫俗子。
他心中一碗惆怅水晃荡来晃荡去,只是因此,念柔以后定会因此而增恨他。
这么多年过来,他一直在逃避,说是闭关,不如说一梦千年,梦里什么都好,可都是假象。
他传音送予道芊芊,说是自己独身一人下去,不必有人相助。
月华殿内,道芊芊负手而站,心情看上去不错,借刀杀人这事,她一向从不亲自动手,有李湘凡这把宝剑在手,无人可敢和她一战。
她又命人在扶柳宫丢了一块留影石,李湘凡把金钗扔进池塘的画面,令让她身心愉悦,应允他亲自下去把人杀了,尸体带上来,她要让这对兄妹离心,彼此相恨,若想李念柔活,李湘凡就必须永远追随她,辅佐她一人,永生永世不得背叛。
李湘凡躺在床上闭目,元神落在凡间的一处村子里。
小村子名叫梅花蹊,三面临水,村民主要靠捕鱼为生,背后是座高耸千丈的青山,山顶白云悠悠,整座山上种满了梅花树,故村名叫做梅花蹊。
李湘凡折了青山上一棵梅花的枝,化为躯体,元神有了实体,和凡人大差不差。
他把手放在胸口,果然如他所想,没有心跳,借用桃枝化成的仅仅只是身躯,自然不会有心跳,更不会流血。
李湘凡又在地上捡了根比较粗的木枝,化为一把桃木剑,随意挽了朵剑花,最后一步归息入定。
他脸上无喜无忧,也瞧不出几分开心。
李湘凡在梅花蹊水岸略施法术,搭了个“小小的”茅草屋。
第二天村民早起打渔,发现水边突然出现了一座屋子,看了会儿,村民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转身离开了。
倒是几个年纪不大小孩守在他门前盯梢,俩个时辰过去,他们也实在无聊,找几个细竹竿坐在岸边钓鱼。
李湘凡昨日刚到此处,元神便足足稳了一日。
他拿出金钗,钗柄上被人刻了米粒大小的“黎”字。
站起身收拾好草床,缓步来到门前,双手拉开茅草门,正午阳光射在他的前身。
李湘凡开门就被阳光刺的闭上眼睛,随手变出一个草帽,戴在头上。
他久未见朝阳,今日一晒,阳光温温暖暖的洒在身上,像是冬日的一处春色,仿若开了桃花遍野。
钓鱼的小孩们看见门开了,跑过来围在他面前,一个赛一个瞪着水灵灵的眼睛,好奇的问。
“哥哥,你会法术吗,你的草帽是怎么变出来的啊?”
“你长的好俊俏啊,真得是仙人吗?”
……
李湘凡面部表情赧然,一身绿衣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恬然开口:“我怎么可能是仙人,仙人身居云巅,是不会到我们凡世间的,我也只是跟随师父学习过小法术,勉强算是个乡野修士。”
又道,“我原是来寻我的一位远房表亲,凑巧经过此处,见此处风景青山绿水,美不胜收,打算小住一段时日。”
一个小孩看似比其他孩子大些,眼神凛冽,争口问道,“哥哥,那你还会其他法术吗。”
“当然会。”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断桃木枝,闭目神色,默念了不知什么咒语,喃喃几句,手中的桃花断枝,乍然间开满了桃花。
好美……
李湘凡把桃花枝给他,温柔和煦的对他说:“这段桃花枝可开百年,它的枝叶可以入药,伐其灵髓。将来你如果想像我一样成为一名修士,可以拿他来找我。你我有缘,西天下面有半段瀑布,我就住在瀑布下面。”
这个孩子仙缘与他相交,天赋虽不是上佳,却心思沉稳。
小孩微微对他鞠躬,双手端着这断桃花枝,“多谢仙长,只是家父从不让我受之有愧,自是万万不敢收下。”
李湘凡附身看下仅到自己腰部的男孩,面色转冷,凝视着他头顶,不解道:“你才多大啊,弟弟,装什么老城。”
小孩意识到李湘凡对他有些不耐,临危不乱,内心却是忐忑,翻起惊涛骇浪,语气不改之前,“我尚是志学之年,万事皆由父母做主,仙人抚我顶,可我不敢为那一己之私,抛下家人,独享长生……”
李湘凡听他说的句句有理,可这孩子越看越符合他眼缘,冷冷打断,“停,你先带我拜见高堂,此事让我细细琢磨,再说。”
“那仙长请随我来。”
小孩领着他一起到了的家门口,跑进去喊人。
李湘凡跨步迈进到小院中,看了看四周,院里种了不少的果蔬,涓涓细流流入地里,只是下界平平凡凡的一介普通百姓家里。
这半大孩子从屋中搀扶出一位老妇,李湘凡这才恍然大悟,这孩子为什么不愿意拜入仙门。
老妇的眼睛眯成了一条黑线,皮肉垂拉在脸侧,脸色有几块黑斑点。
她是个瞎子,走下台阶缓慢极了。
孩子领着她到了李湘凡面前。
李湘凡一改之前神色,走向老妇的另一侧搀扶她。
慢慢的带她坐到了院中的石墩上,凭空变出茶水,为她斟茶,“先前令郎和我说过,家有亲人,不敢得道成仙。”
那老妇只知道有人扶她坐下,耳边似有话声,半聋半瞎。
眼前人绿意陶然,模模糊糊觅寻到一双玉手向自己递来茶水。
老妇接过茶喝下,她从未闻过这么香的花茶,自己少年时在朱门绣户中瞥见主人家喝过几次,但也没有此刻的茶香。
妇人羞愧的说:“老身五体残缺,多年劳作,眼睛和耳朵也大不如从前,还望海涵。”
李湘凡看她行动不便,通心传语又把原话说了一遍。
老妇吃惊,“成仙?”
“这孩子仙缘不错,长话短说,我很喜欢这孩子,我想把他领入仙门。”
“道长,这孩子是我从河边捡到的,稚子元武,如今十四五岁,我自知活不了几年,也正想让他学门手艺,自生自灭罢了。”
老妇眼泪汪汪如流水滚下,李湘凡拿布绢替她擦去。
旁边那小孩站在她身边,紧紧抓着她的破烂衣袖,眼角沁出几颗珠子,“阿娘,你别送我走,我还要给你做饭,劈柴。”
“元武,这仙缘寻常人是求不到的。”
“仙缘有什么用,我不要长生,我想陪在你身边。”
……
李湘凡变出一把躺椅,睡了一下午,这俩人叨叨的说了一下午。
最后俩人终于说好了,孩子们怯生生的把他叫醒。
少年元武看他道,“我想等阿娘离去后,再去寻你。”
李湘凡断然截断,“你母亲还有一年时间,一年后再来找我,到那时,我不一定还在这尘世。”
……
“我说了不想,你一脸愁苦相,难道人人做了仙人都无忧无虑吗?”
李湘凡坐起,鄙视他。。
薄唇不满,“我要不是看你仙根极好,哪里会理你。”
少年看他真面目露出,撑着胳膊起身,笑出声,“你看看你,装什么仙风道骨,我虽见识短浅,也绝不会相信你这伪善仙人。”
李湘凡看他桀骜不驯的样子,更符他眼缘,只是这少年一心想要待在老妇身边侍奉,这一番孝心,倒让他苦恼。
之前真假掺半,让他颜面尽失,神色自若,心虚撩起脸侧长发,儒雅随和说,“既然如此,元武。”
李湘凡言语一顿,想到自己为人心高气傲,语气寒了许多,“我送你一枚玉牌,一年之后你真打算想找我,把他捏碎即可,他会带你到我身边。”
他在这处村落住了半月长,过的十分惬意,久到把李念柔的姘头都抛到脑后。
这下界没有上界那般勾心斗角,白天钓鱼,晚上烤鱼,睡觉,偶尔和那些孩子们打水漂玩玩。
又过半月,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告别那群孩子和老妇,留下一处茅草屋匆匆离去。
这一路走的慢慢悠悠,游山玩水,天后道芊芊从未催促过他,他也自是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