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杂着雾霾与麦秸渣滓的天空被染成了青灰色，轻轻呼吸一口，锅炉房烧煤的味道充溢鼻腔，乔烨咳嗽两声，单手将挂在右肩上的书包攥紧了些，她踟蹰两步，踏进这所远近闻名的最差县中的门口。

    一个原是重点中学珍珠班的女孩，惴惴不安地准备迎接这次未知的旅程。

    隔了一个满是尘土与石坑的街道，另一边的一排商铺循环播放着《爱情买卖》、“老板倒闭全场清仓”，与两元店“两元两元、买啥都两元、全场都两元”的奋力呐喊，影影绰绰地传过来，成为这个石灰色的县城，与铁锈色的县中的免费来电彩铃。

    微风卷起街道上印着超市打折优惠的白色塑料袋。乔烨愣了愣神，这种塑料袋小一些的超市里都是不会收费的，而在县城的大超市里都要两毛了，她暗自想，目光随着贴地飞行的塑料袋滚到了校门口的炸串小摊前。

    距离学生们中午下课还要三个小时，身材有些臃肿的炸串老板娘早早过来，只是为了抢占摊位。

    她已经年逾半百，两个眼球深陷进青紫色的眼眶，眼角皱纹的纹路，像她农村老家门前香椿树的树皮。

    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几十年，乔烨凝视着她忙碌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青铜鼎，她恍惚地感知到，老板娘的母亲，她母亲的母亲，与面前这个干瘦的老妇人身影渐渐重合了，时间真的会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北方小县城放缓脚步。

    “来个炸串吧，新换的油，干净好吃。”老板对上了乔烨的眼睛，连忙招呼，不想错过这个让她开张的客人。

    乔烨不好回绝，走了过来：“请问有炸春卷吗？”“当然有了，喜欢甜的，春卷芝麻球都有。”“来一串春卷，谢谢。”老板从一个小盒子中抽出一串豆沙馅的春卷，放进刚热好的油锅中，油锅呲呲冒着热气，在等待的间隙中，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眼前这位清秀的美人。

    乔烨高高瘦瘦，短发留到刚好垂肩的长度，中间微卷，末尾内扣。鼻子长的在五官之中尤为突出，不算小巧，反而凌厉高挺，与她其他清秀风格的五官放在一起，美的颇为耐看。

    乔烨迫不及待地接过沾了白糖的春卷，从口袋掏出一块钱递了过去。最重要的是，她还年轻，而老板娘已经不再年轻了，只是总觉得这女孩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什么样的人才会来这种中学呢？旷课、打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麻雀的粪便和鸽子的羽毛粘在教学楼前的“雄鹰起飞”式样石雕上。

    雄鹰是谎言，这里只有跌下悬崖的弃子。高高在上的神祇的话，告诉他们，你们跌落在崖边也要争斗，堆叠在崖底也要垒巢。

    教室墙面上的绿漆点点剥落，头顶的风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每转一圈会发出有节奏的咔咔的声音，像蛀空了的牙齿在上下相碰。教室里正在上演“百团大战”，课间大扫除的各位，拿着扫帚和簸萁相互招架了起来。

    教室后排闪进一个皮肤黝黑的寸头男生，重重地踹了两下后门，抓起板槽里的黑板擦敲后黑板：“老头来了！一级预警！”

    话音刚落，班主任老周领着乔烨进了前门。工蜂们一哄而散，瞬间若先前无事发生一般，各司其职。

    “都别装了！好了，注意了，咱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叫乔烨，大家欢迎！”班里先是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待男生们看清楚进来的瓷娃娃般的美人之后，起哄声开始此起彼伏。

    “乔烨同学成绩很好的，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老周是个精瘦的小老头，官方文件上对外写自己175，站在168的乔烨旁边，着实心里捏了把汗，却也显不出高来。

    “各位同学好！我叫乔烨，小乔的乔，火华烨。请大家多多关照。”更大的异口同声的起哄声，趴在最后一排的季森阳，终于慵懒地抬起一只眼皮。

    “乔烨你就坐倒数第二排张睿旁边吧。”张睿就是给大家报信的黝黑皮肤的男生，他不喜欢学习，只喜欢读书。当然，不是课本，是各种漫画书，他的桌子里和旁边的空桌塞满了《七龙珠》《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之类的漫画。

    他憨憨地看着穿着苹果绿短袖的乔烨清甜地飘过来，怔怔地看呆了。

    老周在台上唾沫飞溅，讲开学相关事宜，张睿把他放在乔烨桌子里的漫画往外清理腾出空间，真诚地对乔烨小声说：“同学，你真的不是漫画里跑出来的吗？”

    张睿除了喜欢看漫画，就是出了名的话多，历任同桌都没能幸免于难。班主任因为他上课总和别人说话，把他单独安排在一桌。

    这下好了，张睿喋喋不休地和新聊友乔烨讲起了班主任老周的八卦，“周老头特凶”“原本是学文科的，咱们学校没老师，调来教数学了”“这么大了也没孩子”。他帮乔烨擦干净桌椅，乔烨认真听，也不接话，只微微地笑和说谢谢。

    带红框眼镜和耳钉的齐二东和几个兄弟窸窸窣窣地聊起来了。“我靠！这女的什么来头？”“怎么还有人往咱们班转啊！”“不是我说，听说是辛中转回来的，这可不是个好货，好像成天和男的不明不白的。”“我靠，从重点转回咱们班，脑袋里头有坑吧。”

    只见几本练习册飞了过来，把四个紫葡萄一样串在一起的头砸散了。齐二东接住练习册向后排看过去，对季森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谢了诶阳哥。”说着拿出自己的假期作业埋头狂抄。

    季森阳伸伸懒腰，迈开步子绕到张睿后面，踢了一下他的凳子，轻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起开。”张睿马上开始搬桌子。

    乔烨疑惑不解，正义凛然地看向季森阳：“这位同学，你怎么欺负人呢？”

    季森阳肩膀很宽，身形健朗，瞳仁是水墨画一样的浅黑色，眉眼中又带有一点邪气，像清晨的薄雾中，万籁俱寂的麦田里，陡然出现的未被驯服的独狼。

    季森阳弯下腰，凑到与乔烨齐平的高度，玩味地开口：“欺负谁？你啊？小乔同学，你怎么冤枉好人呢。”季森阳示意乔烨看向刚完成黑板报的后黑板：“我粉尘过敏”。乔烨看着这个不讲理的家伙：“你粉尘过敏就可以让别人坐你那儿，和你换座位吗？”

    季森阳抬眸一笑，嘴角扬起一抹狡黠，大义凛然：“好主意。那你也跟他搬过去吧。”张睿已经把桌子扯到季森阳的座位。乔烨咬了一下下嘴唇，走到正在画黑板报的美术特长生身旁，说了声：“不好意思，借用一下黑板擦”。随即拿起黑板擦走到季森阳身旁，举起晃了晃：“你骗人吧，你是说这个东西的粉尘，让你过敏？”

    季森阳看着这个女生竟然来真的，连连后退两步，结果踩到大扫除时没有归位的拖把，滑倒在地，动静之大引起全班同学侧目。

    季森阳摔倒在地时，吸入不少粉尘，名副其实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此时上课铃响，季森阳只得呲牙咧嘴地拖着腿移回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