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跟程衍刚回到院里的时候正好是晚饭的时间，“这会孩子们都在饭堂吃饭呢，老师也陪着他们一起。”
陈林解释着，边幅度很小地瞧了瞧程衍的脸色。
引渡者需得有极其敏锐的洞察力，陈林看似微小的动作在程衍看来其实一清二楚。
但他只装作没看见，温和地笑了笑，问道：“那我们现在也要过去那边吗？”
这话问得没什么水平，好似多此一举。但陈林活了大半辈子，这话的真正含义她心里明白。
程衍是以新老师的身份进来的，无论如何都该在孩子面前露面。
可他真正需要见的人只有周笑笑一个而已。而孩子们全部聚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吃饭算一个——
“这是初步接触陈笑笑的最佳时机。”程衍轻声说着，平静又认真的声音跟陈林心里浮现出来的想法叠合在一起。
陈林撇开脑海里不断涌出复杂的想法，对程衍道：“……是的，我们这就过去吧。”
程衍一边走着，一边习惯性地轻抚着左手中指上的青铜戒指，边缘棱角镂空与纹路攀延，透着古朴的青黄。
中间并未镶嵌宝石，盈盈幽光透过琉璃净面在周边撑开一片柔和的光晕，残阳余光洒落的明亮也并未削弱遮盖住那看似微弱的光芒。
他观察着周围，思考着分析。正门进去有一片水泥地小院子，零零散散地建了些娱乐设施。
最显眼的是那几个大象鼻子外形的滑滑梯、像小碗似的转转椅还有两个小秋千。
总体设施不多，上面还带着些塑胶制品长期被阳光照晒老化形成的白斑。
程衍沉默着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是一栋矮矮的方楼，一扇扇一模一样的木门看起来像是把空间整整齐齐地分割成数个小块。
楼体本身像是白色，上面画了些充满童心的涂鸦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图案也被岁月无情地剥落。
它左边是更矮的平层小屋，数量很少，看起来像老师们的办公室。
而饭堂则坐落在右边。
他们现在正站在食堂的门口，陈林指着那栋略高一些的大楼，对程衍说：“那里就是这所孤儿院最重要的地方了。一二层给孩子们学习玩耍，三楼就是宿舍。”
“这里有很多孩子来过，也有很多孩子出去，对他们来说这里应该是特殊的吧。”
程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扰她。
在他的视角里，陈林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怀念和某些复杂的深思在她眼中交织着起舞。
“陈院长，我知道您很痛苦。”程衍顺着她的目光扫视着这间小院，嗓音温和而沉静，却并不冷漠，像是只有明晰一切过后的坚定与决然。
他扭过头来，看着陈林的眼睛说道：“但您已经做好决定了，不是吗？”
陈林嘴角微微抬起，像是有些苦涩。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院子，转身把手张开放在门上，老旧的门“吱呀”的转动声响起，掩盖了她低声的呢喃。
——“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明明站在门外的时候陈林还充满悲伤，但当她出现在饭堂里时，她的脸上又挂满了笑容。
“孩子们——”她笑着喊道。
埋在桌前的一颗颗脑袋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安静的氛围被骤然打破。他们七嘴八舌地回应着陈林。
“是院长奶奶！”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嘴，场面就开始变得有些失控起来，旁边的老师们只能手足无措地制止他们……可惜效果不佳。
“院长回来啦！”“院长奶奶，快来跟我们一起吃！”“院长奶奶你去哪里了？”“……好想你！”……
程衍看着他们欢快的模样，轻声道：“他们真活泼，看起来很喜欢院长您。”
陈林脸上带着高兴又略显无奈的笑容，眼底的骄傲熠熠辉闪。
她稍微正了正神色，双手抬起掌心向下，微微下压，轻喝一声：“好了，都先安静下来。”
孩子们也很给面子，两个老师制不住的场面慢慢变得安静，只剩下一些餐具碰触铁盘的声响。
“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们的，不过……”陈林掌心向上朝程衍那边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我们这儿又来了一位新老师哦。”
“大家一起欢迎一下程老师好吗？”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孩子们又有些压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程老师好~”
程衍看着这些瘦小孩子的活泼明媚，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你们好，孩子们。”
“哪个成老师？”“是哪个程啦，你好笨。”
“程老师程老师，你从哪里来呀？”
“程老师——！”
……
旁边两位老师眼疾手快地抓住几个想要从座位上跑出来的小孩，把他们放回椅子上。
“我就是想近距离看看程老师嘛。”短发的小男孩后领被女老师揪住，他缩着脖子嘟囔。
程衍视线扫过他们的模样，安静的、笑闹的、扮可怜的、趁机把自己不爱吃的菜丢进别人盘子里的……
像是一幅在劣质纸张上作出的鲜活名画，它的作者在一旁无奈而严厉地喝止，但往里看去又全是自豪与慈爱。
程衍在他们中间找到了那个女孩。她没有加入起哄的行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们。
陈林：“好了，大家安静下来继续吃饭！再吵闹的话晚上的睡前故事就取消咯。”
说着，陈林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表现得好的话就让程老师给你们讲哦。”
程衍和她极快地对视了一眼，接着带着温和的笑容对他们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好——”孩子们拉长声音回应着，低下头开开心心地继续吃着餐盘里的食物。
陈林带着程衍到旁边窗口打了饭，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吃。
“一会讲故事的时候，我把笑笑领到你旁边去。”
程衍点头应下：“好。”
院里的老师们把他们教的很好。孩子们吃完饭后自觉地收拾了桌上的残渣，再倒在统一的位置，将餐盘叠着收在一块才离开。
孩子们陆陆续续吃完起身，两位老师在门口等着他们们聚集列队，准备一块领到教室里去。程衍学着他们收拾完，落后几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好啦，孩子们，我们现在准备去听小故事咯~跟紧老师的步伐。”年轻的老师在前面笑眯眯地喊着，声音很快被孩子们的欢呼声盖过。
程衍在后面看着他们闹腾的欢快模样，不自觉得也轻轻笑起来，他将目光移向队伍末尾的周笑笑，小姑娘脸上一派平静，仿佛周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程衍不动声色地走快两步到她身边，聊天似得开口：“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不喜欢听故事吗？”
周笑笑抬头就看到新来的老师带着笑容走在她旁边。她转回头去看着前面，想了想，道：“故事里全都是幸福的人，幸福的结局，但我们不是幸福的人。”
周笑笑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如果真的接受了，她就不会在这里了。程衍想着。
“嗯……”他思考了一会，然后重新挂起笑容，对周笑笑说：“那，一会程老师给你讲一个“不一样”的故事吧。”
周笑笑又一次转过头来看着他，面前的新老师眉眼弯弯，看起来很是温柔，但她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看着地面，安静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程衍坐在教室中间的椅子上，小朋友们在他身边围坐成一圈，用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程衍笑着扫过他们稚嫩的脸，看起来就是一个温和博雅的师长，他说：“那么，程老师要开始讲故事了哦。”
“好耶！”特意挤到他旁边的小男孩欢呼一声，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几乎要靠在他身上。
程衍记得他，当时在食堂里他也是第一个离开座位想要跑出来的那个孩子。
程衍任由他抱着没有喝止，他知道这个孩子只是太缺乏爱与安全感，这不是单纯的吃饱穿暖就可以得到满足的需求。
可是面对这么多孩子，老师们的精力是有限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能想到用抓眼的行径来吸引大人们的注意力。
这些念头只在程衍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瞬。在孩子们看来，就是新来的程老师宽容地任由小男孩抱着，还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程衍温和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正对着的周笑笑身上，他温和的声音慢慢响起在教室里。
“从前，森林里有一只杜鹃鸟。”
教室里静下来，几个孩子也试探着贴近程衍，找了个小小的位置挨着他，安静地听他讲着故事。
“它和伙伴们生活在一起，有一只大些的鸟儿喂养着它们，并教会了它们怎么捕食……”
渐渐的，杜鹃鸟开始自己找虫子吃了。
有时候它会独自外出，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和同伴们一起——它喜欢和大家一块翱翔天际的感觉，喜欢一起站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唱歌的日子。
这天，杜鹃鸟刚刚填饱肚子，满足地站在枝头上梳理自己的羽毛呢。
突然，“咕！”的一声响起。
杜鹃鸟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发现对面树枝上扑簌簌地落下几只小鸟。
杜鹃鸟眼睛一亮：“咕！同伴，你们好啊！”
听见杜鹃鸟的声音，它们看过来，其中一只鸟哼道：“你才不是我们的同伴呢！你的羽毛哪儿有我们的漂亮！”
杜鹃鸟很疑惑：“但是我们都会飞呀，而且我和我家人们的羽毛也不一样。”
它们又叫了一声：“我们不一样！”
“它们也不是你的家人！真可怜，你没有同伴！”
杜鹃鸟很生气，也很委屈，“你们不想做我的同伴就算了。”说完，它扑腾着翅膀飞回家。
回到家里，杜鹃鸟立刻就想向同伴们说它遇到的这件事情。它扇了两下翅膀，越想越生气。
杜鹃鸟看到同伴们正整齐地在一块梳理羽毛，它刚准备开口，突然愣住了。
杜鹃鸟发现，它的同伴们在一块十分和谐，它们整整齐齐的站在杜鹃鸟的对面，像是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杜鹃鸟突然想起来那几只没礼貌的鸟儿也都长得一样。
“真可怜，你没有同伴！”尖锐的话语又响在它的耳边。杜鹃鸟惊讶地往四周看了又看，发现声音是从它脑海里传出来的。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羽毛，它一直为自己独特的羽毛而骄傲，但是现在……
“它们说的是真的吗……”杜鹃鸟反复看向自己和伙伴们的羽毛。
最后它发现，原来真的不一样。
杜鹃鸟耷拉着翅膀，难过地走到一旁自己呆着。
它想啊想，想啊想，一直到天黑又天亮，终于用它小小的脑袋想到一个办法。
“我要找到自己真正的同伴！”
杜鹃鸟启程了，但它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能漫无目的地飞啊飞。
杜鹃鸟有些飞累了，它站在树上休息，看见树上还有着一只松鼠，它的头上有一撮灰毛。
杜鹃鸟听说过松鼠很聪明，于是它鼓起勇气问道：“请问，你知道我的同伴在哪里吗？”
松鼠看向它，思考了一会，说道：“我不知道你的同伴在哪里。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我的伙伴大象先生，它应该会知道。”
杜鹃鸟开心地答应了。“大象先生是这里最厉害的动物，一定能帮我找到同伴吧！”杜鹃鸟想着。
杜鹃鸟跟着松鼠找到了大象，大象先生正趴在河边发着呆呢。
“大象先生！”杜鹃鸟唤道，“你能帮我找到我的同伴吗？”
大象甩着鼻子，看向杜鹃鸟，说：“我也没有办法。”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或者，你们可以往森林北边去找找。”杜鹃鸟仔细一瞧，这才发现大象先生旁边也有一只松鼠！这只松鼠的肚子上有一撮灰毛。
杜鹃鸟看见两只松鼠开心地打了个招呼，它心里很是羡慕。
大象先生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又安静地趴下了。
“谢谢你，大象先生，松鼠二号先生。”杜鹃鸟说道。
松鼠二号笑得很开心。
而松鼠一号告诉杜鹃鸟：“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杜鹃鸟很高兴，它跟着第一只松鼠，继续往里走。
路上，松鼠告诉杜鹃鸟：“大象先生在思念自己的同伴呢。”杜鹃鸟有些惊讶：“大象先生也没有自己的同伴吗，跟我一样可怜！”
它们一个飞一个跳，很快走到了林子深处。
“松鼠先生，你快看！”杜鹃鸟叫了一声：“那里有一只狼！”
松鼠闻声望去，说道：“是灰狼先生呢，我知道它，我们过去吧。”
它们靠近灰狼，杜鹃鸟有些害怕，小声问道：“灰、灰狼先生，你见过我的同伴吗？”
灰狼没有回答杜鹃鸟。
这时，松鼠问道：“灰狼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灰狼看了眼松鼠，说：“我正在思念我的伴侣，它不在了。”
说着，它又看了眼杜鹃鸟，淡淡回应：“我也没有见过你的同伴。”
“我也没有同伴了。”它说。
杜鹃鸟感到十分抱歉，可怜的灰狼先生！它心里想道。
杜鹃鸟跟着松鼠又找了很久。它们遇到了善良的兔子阿姨，暴躁的棕熊叔叔……还有许许多多的动物。
但是它们都不知道杜鹃鸟的同伴在哪里。
杜鹃鸟悲伤极了。
松鼠安慰它：“别伤心，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同伴呀！”
杜鹃鸟说：“可是你不会飞，也没有跟我一样的羽毛！”
松鼠说：“我和大象先生也是好伙伴，我们也不一样。”
“大象先生说不定可以成为你的伙伴。”
杜鹃鸟有些开心，又有些紧张：“真的吗？”
松鼠：“真的！”
于是它们又折返回大象先生所在的地方，路上再次遇到了孤孤单单的灰狼先生。
杜鹃鸟对它说道：“灰狼先生，我要和松鼠还有大象先生做同伴啦！你也来做我们的同伴吧。”
灰狼安静了很久，最后答应了。
它们三个一起回去找到了大象先生，“大象先生，你可以做我们的同伴吗？”
大象看着它们，欣然答应。
杜鹃鸟很开心，它说：“太好啦，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伴！”
“故事的最后，大象、松鼠、和杜鹃鸟还有灰狼，成为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它们一起快乐地生活在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