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华宗。
无量峰后山，回雪崖。
崖上松柏繁茂，苍翠连绵，崖壁悬泉飞漱，如坠白练。
其间有一处幽静的洞府，洞府内的石壁上困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四肢被岩壁上伸出的机关锁锁住，显得越发修长。
身上一件轻薄的纱质绯色衣裙，上衣堪堪裹住，露出一段雪白的纤腰，腰上一条坠满金色流苏的细链，裙摆如流水般垂下，绣纹繁复靡丽。
纱衣颜色浓稠，犹胜丹枫，越发衬得女子肤色若雪。
墨发披散，羽睫轻颤。
*
三日前。
须弥峰。
去往须弥峰主殿的路上，不断有三三两两，穿着青、紫色道袍的弟子向楼心月见礼。
途中碰见也就罢了，偏偏一个个的，明明隔着数步之远，也要朝她拱手行礼。
“见过无量仙子——”
“见过无量长老——”
一路上弟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响亮得让她叹为观止。
显然，楼心月还是低估了自己在宗门之中的人气。
六岁筑基，十岁结丹，十八岁在碧灵之境历练中薄杀一众修仙门派的天之骄子，名列仙榜第一。
二十一岁踏入化神境，曾以一人之力对抗五名同境界化神高手，胜。
后成为乘华宗名誉长老，常年居无量峰，对外称无量长老或无量仙子。
——乘华宗年轻一辈对于楼心月的修练历程可谓倒背如流。
这样恐怖如斯的修炼天赋和修炼速度，试问谁人不羡慕？
时人多崇拜强者，喜爱美人，又强又美的更是能引无数人折腰。
恰恰这两样楼心月都占了。
早在她的实力出圈之前，有关她美貌的传闻就已传遍修仙界。
玄机门少门主在外出历练时曾远远见过她一眼，当即说出了“此女有九天瑶华之姿”的断言。
更有凌霄派首席大弟子对她一见倾心，为她闯凌霄塔九层，折一枝塔顶上的凌霄花，只为搏美人一笑。
……
此等风流传闻，不胜其数。
自楼心月挂名乘华宗以来，乘华宗的声望渐渐超过了三大宗派中的其他两派，隐隐有成为仙门之首的趋势。
无数修士慕名而来，拜入乘华宗门下，只为一睹其芳颜。
可惜楼心月向来深居简出，也不收徒弟，因而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少之又少，也只有内门弟子偶有机会。
见过的无一不认可玄机门少主的论断。
因而众弟子激动不已的心情亦是在情理之中。
一片见礼声中，楼心月面不改色，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须弥殿。
须弥峰峰主正是现任乘华宗宗主，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白胡子小老道，何观风。
何观风看着殿内的稀客，捻着自己白花花的胡须，笑呵呵道：“哟，这是哪股风把你都给吹来了？”
楼心月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开门见山：“我想去一趟蓬莱。太清无量决这些年来一直未得寸进，前几日翻阅典籍有所收获，兴许能在蓬莱仙山寻得一丝机缘。”
何观风点点头：“这是好事，你尽管去便是。”
转而又如顽童般做了个鬼脸，识海中的灵力磅礴而出：“让老夫看看你口中的未得寸进究竟如何？”
……
片刻后，何观风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哎哟道：“得，我就不该试。”
楼心月留下一句轻飘飘“得罪”就扬长而去。
待楼心月走后，何观风收起脸上的悔态，正色叹道：“后生可畏啊。”
*
楼心月回到无量峰，径直去了后山的竹居。
这个时辰裴行舟刚练完剑，手上拎着个木壶，袖口挽起，微躬着身，正在给院中竹子浇水。
少年沐浴在晨曦之下，身量修长，面如冠玉，眸似星辰。
见她过来，赶忙放下手中物什，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嗓音清越：“师尊。”
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仪容不整，又飞快后退了两步。
楼心月应声点了点头，说出来此次前来的目的：“过两日我要去一趟蓬莱，想着应该知会你一声。”
楼心月还记得去岁接到紧急任务，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声就走了。为此楼心月特意压缩了完成任务的时间，赶在第三天夜里回了无量峰，想着就三天不在，应该也不至于有什么大事。
结果刚推开门，就看见裴行舟提着一盏灯，站在院中。
脸色苍白，漆黑的眸中有生出的红色血丝，紧抿着唇。
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是一句“师尊你不要我了吗”。
声音钝得像从沙砾上滚过几遍。
这情形着实不在楼心月料想范围内。
她心底陡然泛出一丝莫名的情绪，突然意识到这世上原来还有一个牵挂她的人。
看着似是熬了几宿神色萎靡，眼眶微红的徒弟，她走过去，安慰性得轻轻摸了两下他的头，声音轻柔而坚定：“你是为师的徒弟，为师怎么会不要你。”
自那以后，楼心月每次出门，都会提前跟他说一声。
因而此次也不例外。
裴行舟眸色瞬间暗了下去，低声道：“师尊又要走吗？这次是几个月，还是一年？”
明明都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还闹孩子脾气。
楼心月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面不改色看向他：“你是在质问为师吗？”
裴行舟闷声道：“徒儿不敢。”
话虽如此，接下来一连几日，裴行舟都想方设法拐弯抹角地想让她放弃蓬莱之行。
包括但不限于每日来找她谈心问道，甚至连拉袖子这种三岁小孩撒娇用的手段都使了出来，让楼心月不禁一度为之扶额。
“为师不过去去便归，你摆出一副这般小女儿姿态又是作何？”
“是吗？师尊上次这么说的时候可是丢下我足足半年才回来。”裴行舟冷笑，根本不买账。
听出他语气中的丝丝哀怨，楼心月终于想起来自己昔日的某些不负责行为，颇有些心虚，于是打算飞快转移话题揭过这茬。
楼心月轻咳一声，摆出师尊的作派，淡淡道：“先前是事出有因，此次应另当别论。”
“师尊非去不可吗？”明知师尊说一不二，每次决定好的事情都无人能劝，裴行舟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我也不想去啊！这不是系统下的任务吗？你简直我不知道每天在无量峰上躺平有多香！修炼哪有混吃等死重要——来自修仙界武力值排行No.1的吐槽。
楼心月看着他近乎乞求的眼神，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幻想又一次被无情打破，裴行舟眸色一瞬间黯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
“那师尊临行前可否知会徒儿一声。”声音有些过分的低。
楼心月顶着清冷的神色，爽快地点了点头。
裴行舟敛眸，面无表情地垂首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楼心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品出了那么两分失落的味道来。
好歹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楼心月难得地有那么点于心不忍。
于是当机立断把身为罪魁祸首的系统揪出来问话。
楼心月：“系统，我怎么感觉裴行舟好像伤心了？
系统：“我感觉您的感觉是对的。”
楼心月：“都怪你。”
系统：“嘤嘤嘤。”
*
等到楼心月真正要离宗那日，也只是和宗门众高层打了声招呼——她实在是见不得一群人来送别的场面——虚伪又矫情。
然后依照约定去后山寻了她的小徒弟。
裴行舟好像知道她会来一般，平日里用于进食的木桌上摆着分外丰盛的饭菜，热气腾腾，引人垂涎。
裴行舟熟稔地为她盛上一小碗晶莹饱满的米饭，又递上一双木箸。
楼心月顺手接过，动作如同发生了千百次一样自然。
她先夹了一片水煮肉，又吃了一块糖醋排骨，其他各个菜也陆陆续续照顾到了，姿态优雅，但吃得并不算慢。
裴行舟只吃了一点就放下双箸，剩下的时间都在静静看着楼心月进食。
升腾的热气下，那人如霜的清冷似乎融化了一些，看上去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裴行舟目色微动，但随即又想到什么，眼神又暗了下来。
楼心月这顿饭吃得很是满意，然而刚走出屋内，身形一晃，昏昏沉沉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楼心月无意识蹭了一下，然后彻底陷入了昏迷。
*
再睁开眼时，发现身在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洞府之中，楼心月勉强松了口气。
然而她马上就发现，这口气恐怕是松早了。
感到四肢有些僵麻，楼心月想要起身活动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太妙。
楼心月冷静垂眸，探究自己眼下处境。
目光所至是肩颈处大片裸露的雪白肌肤，身上繁复靡丽的绯色纱裙，以及手腕和脚腕处缠绕数圈的细细红线……怎么看怎么不成体统。
一种名为羞愤的情绪瞬间侵袭了她的大脑。
卧！槽！她楼心月，堂堂剑道第一人，修仙界第一大派乘华宗的名誉长老，修仙界武力值No.1！何方鼠辈，竟然胆大包天，敢对她下手？！
楼心月还没从自己被绑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就听到山洞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本着放长线钓大鱼的打算，她强行平复心绪，装作无事发生地闭上了双眼。
那人一进来目光就沉沉地落到了她身上，有如实质，看得楼心月实在不自在。
就在她一分一秒都甚觉难捱之际，那人终于开口了：
“师尊，算起来，您也差不多该醒了。”
楼心月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声音她可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忍了又忍才总算没立马睁开眼。
好啊，真是好得很。
兔崽子尊师重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反过头来搞这出。
他以为他是病娇文里的男主啊！
上头片刻，冷静下来后，楼心月细细品了品心底情绪，颇有些百感交集的复杂。
比起她“被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徒弟绑了”的气愤，更多的是“我乖巧懂事的徒弟竟然会绑我”的惊愕。
楼心月甚至开始就地反思。
扪心自问，收他为徒这些年，不说面面俱到，倾囊相授，那也是兢兢业业，悉心呵护，生怕他长歪，变成为祸天下的大魔头。
谁能想到最后会变成今天的局面。
楼心月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默默感叹道：真是男儿心海底针啊。
算了，有些难受，骂一下系统吧。
“系统，滚出来。”
系统飞快分析了一下局势，选择默默装死。
下一刻，裴行舟突然有了动作。
他状似想到什么，剑眉微皱，抬手就要抚上她的脸颊。
感受到他的气息靠近，楼心月再也装不下去了，掀眸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