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照霜,你今天表现得很棒。”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在激昂的合奏中结束,申城音乐厅内响起如雷掌声,足以证明本场演出的成功。

    乐团指挥朱高远偏过身,再也忍不住嘴角笑意,夸赞了陆照霜一句。

    “谢谢老师。”陆照霜微微笑笑。

    明亮的灯光打在这位26岁的年轻首席身上,她有一张很惹人注目的脸,长发在脑后挽成髻,露出优雅的肩颈线条,宝蓝色礼裙勾勒出她高挑纤薄的身躯。

    漂亮,却又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疏离。

    她跟随朱高远一起向观众席鞠躬行礼,掌声更响亮了几分。

    这是她当选首席后的第一场演出,然而作为主角的她,视线掠过观众席上某个空置的座位时,笑容却有一瞬僵硬。

    萧烨果然没来。

    陆照霜心想,她的26岁,应当是十分幸福的。

    她爱情圆满,和竹马萧烨结婚已有两年,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况且婚前她已喜欢萧烨十年之久,按照时下流行的说法,她这叫暗恋成真。

    她事业顺遂,作为小提琴手,在加入申城交响乐团的四年后,终于成为了梦寐以求的乐团首席,今天的演奏也顺利完成,没有辜负信赖着她的人。

    所以……拥有这样美满人生的陆照霜,不应当感到不幸福,她想。

    陆照霜重新弯起嘴角,目光从空座位上移开,落落大方地鞠躬行礼。

    无人察觉她的异样,只有后排座席,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灯光晦暗处,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

    音乐厅后台,朱高远兴致未减,跟几位乐团管理层又夸了陆照霜几句,然后顺势提出:“照霜,怎么说这都是你作为首席的第一次演出,晚上叫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陆照霜知道朱高远这是为她着想,然而她今天却不能不推辞,“老师,我今天有点事,下次吧。”

    朱高远闻言皱了下眉,但最终还是宽容地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既然你说有事,那应该是重要的事,先去忙吧。”

    陆照霜心虚又歉意地笑了笑,告别朱高远以后,回到换衣间。

    耽误了说话的那会功夫,换衣间已然空无一人。

    陆照霜呼出口气,还好她拒绝了今晚聚餐,否则大家都已经准备回家,却又被叫去吃饭,恐怕要招惹许多怨气。

    她也不再多想,绕去自己的柜子旁,换下礼服,将结婚戒指重新戴上无名指,然后打开手机。

    微信上有两条新消息。

    置顶那条来自萧烨:【夜宴,308。】

    再下面一条来自郁思弦:【我在外面等你。】

    陆照霜盯着置顶的那个姓名,聊天框内敲击又删除,最后还是跳过萧烨,转而回复郁思弦:【稍等,我马上过去。】

    郁思弦回复得很快:【不急,你慢慢来。】

    今晚陆照霜确实有事——萧烨回国了。

    两年前,蜜月期一结束,萧烨就主动请缨去加州开拓市场,今年才确定回国发展。

    航班和音乐会冲突,所以萧烨没来听她的演出,而是直接去了其他人办的接风party。

    其实陆照霜并不是很喜欢那些地方,和萧烨的那些朋友们也玩不到一起,但作为合法配偶,她没有理由不去给萧烨接风。

    还好郁思弦会和她一起去,她会觉得安心很多。

    毕竟他们三人自幼一起长大,曾经是最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

    曾经……

    陆照霜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重新打起精神,正想起身,却忽然隔着一排柜子,听到那头响起不满的声音。

    “看到陆大小姐今天的表情了吗?好像这首席是她靠自己得来的一样。”

    “嘘,小点声,给别人听见了怎么办?不是说选得公平公正吗?”

    “笑死,你真信啊?人家的指导老师是朱指挥,妈妈是前首席,后面还有个陆家和萧家,这个后台我们怎么比?首席考核不就是专门给陆大小姐走过场的。”

    陆照霜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争议从她加入乐团的那一年起,就没有消停过,流言是止不住的。

    她无意识拨弄着戒圈,平静地心想,再有3分钟,如果她们还说不完的话,那她就只能走出去,让大家脸面上都不太好看了。

    然而却有人比她先按捺不住。

    门“啪”一下狠狠撞到墙壁,怒气冲冲的女声跟着响起。

    “自己拉不好,就别怪到别人身上!你们没长耳朵吗?考核的时候照霜什么表现,今天演出的时候她什么表现,这点耳力都没有,那你们还是别学音乐算了!”

    这是她在乐团内的好友汪嘉文。

    陆照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

    那个乐手嘲讽道:“汪嘉文,陆照霜要真拿你当朋友,那副首席的位置怎么没给你啊?你整天跟在大小姐后面当哈巴狗,什么心思——”

    “砰——”尖锐的柜门撞击声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几人没料到屋内还有别人,都悚然一惊。

    陆照霜面无表情地摔上柜门,绕过柜子,看到汪嘉文双手叉腰,气得面红耳赤,只是在见到她以后,眼眶蓦然一红。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汪嘉文的手,安抚了一下,然后看向面色惊悚的两个乐手。

    “首席选拔的结果已经公示了一个月了,怎么现在才提出异议?要是对这个结果的公平性有意见,不如我们一起去找朱老师,把那天的录像拿出来让大家再听一遍?”

    她语气平稳,脸上还挂着好脾气的笑,却无端让人觉得寒意顿生,“然后我们再来聊聊诽谤是什么罪?”

    那两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推搡着就离开了。

    汪嘉文还想乘胜追击,被陆照霜捉住胳膊,“别跟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

    汪嘉文这才作罢,只气鼓鼓抱怨了一句,“真是的,他们也不好好动脑子想想,你要真想走后门当首席,哪用得着等到今天?”

    “还是我们嘉文最聪明了,”陆照霜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臂,末了眼神微微一黯,“抱歉,连累你也被人说闲话。”

    汪嘉文轻嗤一声,“跟你听到的闲话比起来,我这算什么?你都不在意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看到陆照霜心情仍旧很低落,汪嘉文干脆一把搂过她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尽力转移话题,“你现在是去给你老公接风?”

    陆照霜轻轻的一声,“嗯。”

    汪嘉文笑着把头凑过来,揶揄,“不容易啊,你老公终于回来了,那下次演出是不是又能见到他变着花样送你的花了?”

    陆照霜愣了一下。

    汪嘉文还在玩笑着,“在你身上,我深刻见识到了未婚的重要性。想当年,你结婚前,每次演出定时定点两束花,一结婚,‘啪!’全没了!你说郁思弦要避嫌,不送花也就算了,你老公这是该教育教育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陆照霜只觉自己的笑容都已经僵了一僵,连忙岔开话题,“你上次说的那个电影,我们这周去看怎么样?”

    “那电影好像评价不怎么好啊,我跟你说,它里面——”

    两人说着,从走廊拐进大厅,汪嘉文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陆照霜抬眼望去。

    弧形的落地窗前,侧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穿着质地考究的黑色西服,金丝眼镜后的面容冷淡清俊,姿态端正挺拔,一派冷肃矜贵之感。

    是郁思弦。

    视线倏然对上,他表情平静,目光却如同湖水下的深流,有种锐利而隐晦的探究。

    陆照霜脚步微顿,生出几分无措。

    走廊空旷寂静,她们刚才那番话,不知道被郁思弦听到了多少?

    她并不希望郁思弦知道那些事。

    汪嘉文刚才还眉飞色舞,此刻如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嗨,郁先生。”

    “汪小姐。”郁思弦点头示意。

    “你来找照霜啊,那你们忙,我先走了哈。”汪嘉文极为局促,跟他们俩挥了下手,一溜烟跑了。

    陆照霜哑然失笑。

    郁家深耕于影视娱乐行业,在申城交响乐团的基金会中占有着最大比重,还卡着乐团的票务和CD营销渠道,地位举重若轻。

    所以,就算已经认识了好几年,汪嘉文仍旧很怕郁思弦。

    “阿照,”郁思弦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探究只是她的错觉,“走吗?”

    “走吧。”陆照霜快步过去。

    郁思弦伸手去接她的琴盒,她也就顺手递过去,彼此动作都熟稔异常,是自幼的习惯。

    两人一起往外走,都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却是这两年才有的生疏。

    陆照霜知道,结婚后,异性朋友之间逐渐疏远再正常不过,否则难免会有瓜田李下之嫌,郁思弦当然会有他自己的诸多考量。

    陆照霜理应不必介怀。

    走出大门,才发现外面下着小雨,五月初的夜晚带着入骨的凉意。

    两人都没有带伞,陆照霜朝远处一瞥,很快找到了郁思弦的车。

    他的车很好找,跟追求速度和设计、总喜欢更新换代的萧烨不同,郁思弦一直偏爱宾利。

    估计了一下距离,陆照霜便道:“雨不大,我们跑过去吧。”

    郁思弦垂眸,很快地从她身上扫过一眼。

    她穿着真丝衬衫和长裤,很薄的料子,还敞着锁骨和半截小臂。

    但在这种天气里,她身体也并未有任何瑟缩,仍旧保持着端庄舒展的体态。

    郁思弦知道,那是她自幼的家教,以及她本人固有的倔强所致,而绝非是她不觉得冷。

    见她已准备跑进雨中,郁思弦手掌在她小臂轻轻一握。

    力道并不强硬,只是拦住她的动作,“我把车开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陆照霜蹙起眉头,一脸不赞同,“不用这么麻烦吧?”

    郁思弦手上松开她,淡淡抛下一句,“别让你的琴沾上潮气。”

    这话正中要害,陆照霜只好接过他递来的琴盒,在原地等他。

    不多时,车就开到了近旁。

    郁思弦撑着一柄黑伞,在她面前站定,伞面向前倾斜,如同一面沉默而坚实的黑色墙壁,完全挡住了被风吹来的冷雨。

    他左手递来一只纸袋,“阿照,穿上。”

    陆照霜疑惑地打开。

    那是一件眼熟的风衣,带着洗涤过后的浅香。

    上个月她穿去参加一场圈内聚会,回来以后就不见了踪影。

    郁思弦平淡地解释,“你下车的时候忘了拿,落在了我的车上,我一直想还你。”

    所以他在清洗过后还一直带在车上,随时准备还她吗?

    陆照霜沉默了一瞬,换上风衣,裸露的肌肤被衣服罩住,顿觉温暖了几分。

    她清了清自己不知为何沙哑的嗓子,“走吧。”

    郁思弦也没再多说什么,撑着伞,先送她坐上副驾,然后折身去另一边,将小提琴放在后座,用安全带固定,防止磕碰,这才坐上驾驶座。

    这些事,除了陆照霜自己以外,其他人连记住都觉得麻烦,更别提做得细致周到了。

    陆照霜觉得自己很不懂郁思弦。

    在她已经接受了郁思弦主动疏远了自己的时候,他却又会表现得和过去一般无二。

    如同世上最体贴细心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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