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狭窄，距离不可避免被拉得很近。

    郁思弦打开储物格，拿出一条干燥崭新的毛巾，递给陆照霜。

    自己则将打湿的西服外套掷到一边，然后取下眼镜，用清洁湿巾擦去镜片上的细小水滴。

    没有了眼镜的遮掩，他眼底的淡青色一览无遗。

    陆照霜不由问：“最近又没睡好吗？”

    她知道郁思弦工作起来很不要命，而且有断断续续的睡眠障碍。

    这明明是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但郁思弦手上却是忽地一停。

    片刻后，他重新戴上眼镜，将所有神色敛在镜片之后。

    “还好，工作比较忙，”他轻描淡写略过，又忽而调转枪头，“你的脸色也不太好。”

    陆照霜无奈地耸了耸肩，“毕竟是第一次做首席，为了不丢脸只能加练了。”

    郁思弦启动车子，像只是随口一问：“既然是你这么看重的演出，为什么不叫萧烨坐早一趟航班回来？”

    一句话，掀开她一直视而不见的隐秘角落。

    陆照霜呼吸一紧。

    她感到郁思弦的视线，正透过后视镜注视着她。

    真奇怪，郁思弦的攻击性今晚怎么会这么强？

    陆照霜将垂落的发丝拂到耳后，淡笑：“虽然很重要，但以后演出多的是，犯不着专门来看这一场。”

    那种如芒在背的试探消失了。

    郁思弦目视前方路况，“嗯”了一声，看不出信与不信。

    两人在路上简单聊了几句近况，便抵达了夜宴酒吧。

    这家酒吧是萧烨的好友杜宇宁开的，装修奢靡浮夸，和酒吧名字一样，是陆照霜完全无法欣赏的类型。

    里面舞曲震天响，灯光绚烂交错，舞池内的人群跳得如痴如狂。

    陆照霜被吵得头痛，报过杜宇宁的名字以后，侍者领着他们上了308号房。

    包房内的音乐不比外面小，因此他们推门的这一声，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陆照霜从这群嘻嘻哈哈的人影里，一眼找到了萧烨。

    萧烨身体前倾，留给她一个歪斜的背影，和另一个长发女孩儿贴得很近，像是在交颈缠绵。

    理智尚未进入大脑，只是在目光捕捉到的一瞬间，陆照霜思维一空，胸口涌起一阵极其凶猛的酸麻。

    郁思弦几乎是立刻就低头查看她的神情。

    “哎嘿，陆大小姐来了！”杜宇宁的叫声打破了僵局。

    萧烨回身看过来。

    陆照霜这才发现，刚才那一幕不过是视觉错位，萧烨和那个女孩儿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似乎只是在看女孩手机上的什么东西。

    隔着吵闹的人群，她看到萧烨锋利俊朗的眉目下，闪过一丝她从没看懂过的复杂神色。

    下一刻，萧烨勾起唇角，径自朝这边走过来。

    陆照霜以为他是来跟她说话，谁料他先转向郁思弦，“好久不见啊，思弦。”

    “好久不见，萧烨。”郁思弦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萧烨见怪不怪，知道他自小情绪镇定、表情稀缺，也不指望他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惊喜。

    他笑着拍了下郁思弦的肩膀，然后转身向陆照霜。

    包房内的音乐不知是关小了，还是被她自动过滤掉了，陆照霜觉得周遭只剩下他走过来的脚步声，无端让她感到紧张。

    萧烨挑眉打量着她，语气中充满兴味，“愣着干嘛，我一月出差回来的时候不还见过，不至于就不认识我了吧？”

    并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下一秒，带着木质香的怀抱便将她搂入其中。

    无人看到的角落，萧烨挑起几缕落在她背后的发丝，轻轻捻动，动作轻慢，语气却温柔至极，“好久不见，我很想你，老婆。”

    郁思弦凝视着墙角的一盏壁灯，没有回头去看。

    包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亲一个！亲一个！”

    萧烨一把将陆照霜按进自己胸口，懒散扫过一眼众人，“去你们的，别想把我老婆带坏。”

    是打趣的语气，但完全是维护的意思，包房内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萧烨没再搭理他们，拉着陆照霜在沙发上坐下。

    旁边的人兴致勃勃给陆照霜倒了一杯酒，陆照霜正试图看清酒水的品牌，萧烨就冷眼看过去，“她不喝酒，给她上杯水。”

    陆照霜原本想去端杯子的手停住。

    她其实是会喝酒的，但也没有反驳，就收了回去。

    郁思弦坐在他们对面，有人端着酒过去打招呼，郁思弦只是不咸不淡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要开车，不喝酒。”

    他眉眼间有种浸润多年的孤冷疏离，一般人总是很容易被他这种冷漠吓退。

    只有杜宇宁还没皮没脸地凑了上去，“哈哈，思弦，多亏是萧烨回来了，不然我们可叫不来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样，以后也来跟我们多聚聚？”

    郁思弦不动声色地朝陆照霜和萧烨看了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淡淡答了声，“知道。”

    甭管这是什么意思，杜宇宁都笑呵呵应下了。

    他没再招惹郁思弦这个厌人症晚期患者，转去凑到萧烨那边的酒桌游戏。

    游戏走过了好几轮，陆照霜原本不会的，这会儿也学会了。

    但她没太大兴致，玩得心不在焉，输了好几轮，罚酒全由萧烨包揽。

    陆照霜有些抱歉，决定打起精神，好好玩几局，却忽然看到杜宇宁朝萧烨使了个眼色。

    “大家差不多行了，萧哥今天刚回国，真把他灌醉了，我们怎么跟陆大小姐交代？”杜宇宁笑着中断了游戏。

    陆照霜神情镇定，只看他是要表演什么戏码。

    杜宇宁又道：“怎么样，萧哥，趁醉之前，不得把你辛辛苦苦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陆照霜一愣，就见萧烨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拍了下手，便有侍者推着小推车过来。

    上面环绕着淡雅别致的花束，首饰盒敞开着，正中间躺着一条精致华美的粉钻项链。

    陆照霜僵硬地看着那条项链，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在场混迹时尚圈的人不少，立时惊呼出声：“这不是柏妮丝设计师上个月拍出的那条潘多拉之心吗？最后是个匿名买家用一千万美元拍下的，没想到是萧哥啊！”

    萧烨笑了一下，并未否认。

    他单手支着下巴，偏头看向陆照霜，“让老婆等了我两年，怎么也得有点表示，阿霜，怎么样，喜欢这个惊喜吗？”

    所有的视线尽数落在了陆照霜身上，其中有震惊、有感慨、大约也有几分微妙的嫉妒。

    只有不远处一道视线异于常人。

    郁思弦冷静看着这一幕，眼里含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陆照霜垂下眼眸，半晌后勾起唇角。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谢谢，我很喜欢。”

    萧烨伸手勾起那条项链，动作随意，仿佛那只是街边随处可见的玩具，而不是上千万美元的贵重珠宝似的，“既然喜欢，那戴上试试。”

    陆照霜推拒，“下次再说吧，和我现在穿的衣服不搭。”

    “怎么会？它很配你。”萧烨轻笑了一声，并不理会她的拒绝，单膝跪在沙发上，侧过身，拢起她脑后散开的长发，将那串冰凉的项链扣在她脖颈。

    陆照霜感到耳边响起一阵短促的嗡鸣。

    一个月前，萧烨曾经在电话里跟她说过，这条项链背后有人刻意炒作，卖家和拍卖行杜撰了一段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最后把这条项链送到了本不该有的地位。

    那天萧烨语气讽刺，蔑视卷入这场炒作的所有人。

    而现在，他把这条炒作出的项链拍回来，当众戴在她脖子上，他想讽刺的又是什么？

    最后一个锁扣落上，萧烨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她侧颈的肌肤，他贴在她耳边，意有所指地强调了一句，“也很配现在的你。”

    杜宇宁作为资深僚机，带着准备已久的众人，将礼花和香槟一起炸开。

    缤纷的彩带、飞扬的泡沫，在包房暧昧的光晕中缓缓落下。

    而他们手牵着手，在众人倾羡的目光中坐在一起，像再相配不过的幸福夫妻。

    陆照霜突然明白，这就是萧烨此刻想要讽刺的东西。

    ＊

    这场party到凌晨才散场。

    郁思弦滴酒未沾，开车送陆照霜和萧烨回江源名苑。

    这是申城配套最好的别墅区，三人如今都住在这边，中间只隔了一片人工湖。

    陆照霜恹恹地靠着后座车窗，没什么心思聊天，幸而郁思弦和萧烨也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彼此近况，就抵达了陆照霜家门口。

    萧烨先下车，双指并在眉心，笑着同郁思弦示意，语气比起酒吧时真挚很多，“又接阿霜又接我的，谢了思弦，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跟我客气。”郁思弦跟着下车，去后座帮忙取小提琴琴盒。

    萧烨耐不住性子，先一步去开门。

    别墅前的幽静灯光下，只剩下两人。

    陆照霜嘴角先一步带上礼貌微笑，伸手去接琴盒，“多谢。”

    一下却没能拿过来，因为对方没有松手。

    陆照霜疑惑抬眼。

    郁思弦背对着光，眼睛隐在晦暗光影中，看不分明，只觉声音透着一种不确定的疑虑。

    “阿照，你今晚是不是不太高兴？”郁思弦问。

    陆照霜抓着琴盒的无名指不受控制地一跳。

    她今天完成了首次首席演出，等到了出国两年的丈夫回国，收到了价值千金的礼物。

    怎么看，今天都应当很圆满。

    可郁思弦却问她是不是不太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