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气候严寒,一年里只有夏季有过一些暑热天气,其他季节大多数是冷的,尤其是夜里,总是格外冷一些,风雪也比别处落得更多更早。
才是九月末,北地的寒雨中已经开始带着冰凌子,打在身上又湿又冷。
城门的守备军在城内疏散百姓,边境鞑子一来,城里就乱了套,听闻互市被抢掠一空,邻近的城里也没能幸免,那些骑兵们凶狠无比,进了城门就杀人,流淌的鲜血浸透了城门的雪堆,那些尸体摞在一起烧都烧不及,只能拖到城外野地里就近掩埋。
最靠北的沐阳城一夜之间人心惶惶,许多百姓拖家带口要向南逃窜,南门的守备军看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平民百姓,强自镇压着,排查每个人的户籍凭证,以免趁乱混进探子,再闹出什么乱子。百姓们持续拥挤着,白发苍苍的老者抱着襁褓中婴孩,女人都带着头巾,手里或许还紧拉着几个孩子,男人们拉着独轮车,装上仅有的家当。
远处的烽火台上突然冒出滚滚烟尘,百姓们顿时躁动起来,再顾不得什么,争先恐后的向城门疯狂涌去,守备军刚想暴力镇压下去,却猛然看清背后的浓烟。
不好!边境鞑子来了!
风中的鹰旗猎猎作响,战鼓已经擂响,边境鞑子们的骑兵犹如滔天的巨浪裹挟着拉崩摧枯的气势俯冲而来,城门楼上北地的守备军们看到那大批而来的骑兵顿时慌了起来。
左二营的副将姜余拎起身边小兵,冲着他大喊:“去!告诉右一右二右三营,鞑子们有援兵!北门守不住,叫他们快来救!快!”
南门的守备军们眼看百姓们陷入狂乱,只得咬牙大开城门,让百姓们快些出城逃难,万一沐阳城守不住,边境鞑子们一来第一件事就是屠城!
守备军将领留下一堆人守着南门,便率先赶往北门城楼,那里是第一交战地,连日的鏖战已经让守备军们精疲力尽,他们全都夜以继日的轮岗,不敢掉以轻心,谁也不知道边境骑兵的下一次冲击会是什么时候。
那些高大彪悍的神骏是边境鞑子们引以为傲的武器,它们跑起来迅猛如飞,轻盈的像是可以随风而起,黑色潮水飞快的涌向城楼。马蹄捶地的声响如同重鼓,边境鞑子们没有给守备军太多点兵遣将的时间,就在第二轮鼓声响起时他们发起了冲锋。
尘土飞扬间端坐在马上的□□挥挥手,旁边的旗兵看见了他的手势,立刻明白他的命令,挥舞手中的旗帜,左右两翼的骑兵顿时减速,前边的盾牌兵在城门楼的长箭射中范围内一层层的举起盾牌,箭雨密集落下,盾牌始终没有撤下去,一个倒下了,很快后边又补上来一个,消耗了一批弓箭,眼看着他们的箭渐渐稀少,□□下令骑兵开始强攻。
马蹄声如奔雷,震的地面颤动,尘土飞扬间这些边境鞑子们如同饥肠辘辘的豺狼,猛地扑向城门。
姜余看着铺天盖地的骑兵和烈烈飞扬的鹰旗,手中紧紧攥着腰间佩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抽出刀,寒芒乍现,举刀冲着四下大喊一声:“兄弟们!报国的时候到了!冲啊!”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在那一线微光之后是严阵以待的边境骑兵,守备军两万兵力经过数日鏖战实际上只剩下不到半数,而眼前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最少也有四五万骑兵。
城门打开,姜余为首的一队先锋如同利剑呼啸着扎进边境骑兵的大潮,转瞬间血光飞溅,鲜红的液体喷洒在面上,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脑中只有一件事,杀杀杀!
风刮过沙地,天地间似乎没有任何声音,连他们的厮杀呐喊声也变成沉默的静音,骑兵的弯刀在胸前的护甲上划过,猛然退后一步,险险躲过,下一刻凛冽的杀气再次裹挟而来,长枪从侧面刺入小腿,姜余大怒,反手一刀狠狠砍向右侧,那蛮族骑兵没来得及后退,脖颈上的血喷溅出来,跪地倒下了。
一颗头颅滚到了姜余的脚边,姜余眼皮一跳,身旁奔过来一个人,扶着他的胳膊急急呼唤:“叔父!敌兵太多了,根本打不完,援兵怎么还不来?!北境的援兵怎么还不来!”
四周并肩作战的兄弟不断的倒下,一张张脸上是痛苦,是愤怒,是不甘,兵败城破只是时间的问题,可是援兵在哪儿呢?
四皇子萧洵原本是北境的总帅,可是皇帝受当年二皇子谋反的事情影响,不允许皇子的手中掌握兵权,萧洵驻守北境多年,却屡次被宣召回都,兵权移交明祯帝手中。北境边防只留两万守备军,其余八万大军分成两部,分别在泽州东面的鸿蒙山和西面的乌维山两地扎营,且萧洵每每出兵,明祯帝总会派遣随军督军,要想泽州驻军动起来,非得有萧洵手中的一半鱼符和督军太监手中的一半鱼符合二为一,泽州大军才能启程北上交战地增援。
姜余花白的头发被疾风吹散在空中,他刚想说什么,只见那年轻人猛地将他向身后一藏,提刀接住身后偷袭的弯刀,他矮下身子向后一闪,猛地在那马肚子上刺了一刀,战马嘶鸣哀嚎,前蹄猛地扬起,然后倒地不起,那骑兵摔下马来却满不在乎,爬起来就冲了过来,身形高大,体格威武,看起来倒像是个头领。
他大喝一声冲过来,动作敏捷像一只愤怒的豹子,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不断响起,姜余看出年轻人敌不过那鞑子的臂力,不顾腿伤想冲上去帮忙,还没到跟前,只见一痕月光似的白光透胸而过,“噗嗤”一声轻响,刀刃收回,那年轻人缓缓跪下,垂着头不动了。
世界仿佛静了,耳边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潮水,嗡嗡嗡的声音刺激着耳膜,紧接着姜余怒喝一声,不顾伤势猛地跃了出去,横刀一劈砍向那高大的鞑子,英图架着弯刀格挡,竟被这老儿逼得后退了几步。
英图抬腿攻击他受伤的小腿,姜余敏锐的就地一滚,险险躲开这一脚,泥水糊住了他血淋淋的伤口,剧痛在一霎那间蔓延,他按在地上的手掌抖动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酒杯英图劈面一砍!
他躺在泥泞里,阴沉沉天空中乌云压顶,英图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下死力想将弯刀割断姜余的喉咙。
胳膊抖得快要握不住刀,颤抖的双臂堪堪阻住了刀锋前进的攻势,英图改变攻势,抬起沙包大的拳头一拳捣在老头儿的前额,晕眩感铺天盖地而来,拳头雨点一般落下,老头儿狼狈的躲闪,却被这高大的蛮族鞑子拽着领子砸在地上,一瞬间无法动弹。
弯刀追逐而来,寒光乍现,姜余在刹那间想,就这样吧,战死沙场不一直是他毕生的愿望吗?就这样吧,他闭上了眼睛。
隆隆的雷声响彻大地,暴风雨就要来了。
灰暗的城门处突然响起热烈的欢呼声,还没来得及撤出城内的百姓,满眼崇拜的望着雷霆万钧的金甲骑兵,那高举着的金色龙旗上端正书写着一个“靖”字,为首的统帅穿着一身耀眼的盔甲,面目冷肃,宛如神袛。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是四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带来了援兵!我们得救了!”
“四皇子!是援兵来了!大军来救沐阳城了!”
方才还争先恐后涌向城外的百姓瞬间心绪昂扬,“皇帝的儿子都在这,咱们还跑什么跑?”
“是啊是啊,皇子都在这,看样子这仗咱们输不了!”
“哟呵,这大军队伍可真长啊,看不到边啊!快看啊大家!”
城门被不断进入的骑兵们穿行,百姓们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还没出城的百姓纷纷说道:“走吧走吧,咱们回家,别给将军们添乱。”
“是啊是啊,看样子边境鞑子们进不了咱们沐阳城。”
一柄长刀划破长空,凌厉的擦着英图的脖颈闪过,英图脑后的辫子被刀锋削掉,他伸手一抹,有血迹沾满手心。
姜余看到一双踩在马蹬上的靴子,马蹄扬起从他身上跳了过去,马上的人顺手拔起插入泥中的长刀,勒马回身砍向了英图,那高大的身躯只是晃了晃,紧接着首级扑通坠落在地上,那人身竟然不倒,仍然立在那里。
“老头儿!你还要在地上躺多久?要不要给你搬张床过来!”萧洵一边指挥猛虎一般的骑兵们收割人头,一边大笑起来,仿佛他只是在做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戏。姜余蹒跚着起来,拖着腿退到了城门边。
黑压压的边境骑兵和一身金黄的北境骑兵如同乌云狂潮凶狠的撞在一起。弯刀铿锵交错,萧洵不顾自身安危冲在最前方,吓的单雄他们一群近卫肝胆俱裂,团团围在他的身边,可他们的主子却不管这些,依然粗暴的挥刀!挥刀!
英勇无畏、身先士卒的皇四子萧洵用这种简单干脆的手段瞬时凝聚起了人心,那些方才泄气的守备军们纷纷热血激昂,跟在萧洵身后像一支利剑一般刺透边境鞑子的防线,骑兵们被分成一小股一小股,他们打算仗着数量优势将大化小,逐个击破。
金色的浪堵住了黑色骑兵的后路,战场上空杀声震天,四周淋漓的鲜血喷洒在黄沙和泥泞中,有边境骑兵的,也有大靖骑兵的,萧洵在马上砍翻一个敌军,脸上淌着血也淌着汗,他眼神阴鸷,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直冲在前。
暴雨轰然而至,顷刻间将这纠缠着的队伍浇透。
这场大雨持续了数日,直到边境五大部族溃逃,联名上了乞降书,淅淅沥沥的雨才总算停了些许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