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想起作业是写日记的时候,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不存在的记忆里已经写过八百篇。
提笔不认字的时候,这种恍惚感消失了。
照着洁世一图画鲜艳的早教书,我胡乱把汉字平假名片假名乱凑在日记本上,内心只剩淡淡的死意。
洁世一还在苦恼要写今天发生的哪件事,探头看见我用铅笔写了擦擦了写、经历过世界大战般的沧桑纸面,他也沉默了。
靠。不能撤回或删除的纯手动输入法不适合我。我想看洁世一的日记被他拒绝说还没改好,只能郁闷地拿起新买的手机,借助智能联想词打出草稿再往纸上抄。日语字弯弯圈圈又多,要我竖着在纸上画画太绝望了。明明许多日文网页都是横版阅读,偏偏写作时要竖排?!
“漫画也是竖排的哦?”洁世一小声劝我。
说得我想看漫画了。我不好写跟踪狂式同学观察日记,随意编了两句天气,作业本一扔就开始玩新买的手机,找网络漫画看。从原著连载翻到推○上的同人图,看来看去打开了神秘网站的大门,苦于没有成年的账号对着年龄限制干瞪眼。
“为什么要18岁才可以看呀?”贴在肩膀旁边看我玩了半天手机的洁世一问。
“因为游泳池的深水区只有身高达标才能去玩。”我不甘地删掉请求身份认证的网页,“只有这种时候好想长大啊……可恶,真好奇这几个表情是说画了什么。”
洁世一对着兼具♂和♀的符号表示他也想不到。我们俩翻回去漫画网站看足球小将,我看了几章开始肚子饿并神游太虚,全是他在翻页,结果晚饭前其他作业进度为零。两人狼狈补进度,我狂算加减法,他全神贯注地画双人份的画。
刚开始好宝宝还对交叉做作业这种事有所迟疑,一听我说吃完饭有时间就跟他去学踢球,立刻下笔如有神,画得又快又好。
晚饭是墨鱼乌冬面。汤汁鲜香,我喝了一整碗,捞着面条思考要剩下多少才会显得食量正常。
每顿我都吃得比洁世一多,万一被嫌太能吃不让蹭饭就完蛋了。
洁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餐桌上氛围轻松。伊世和我们说幼稚园周边区域查处了一家违规设立的小规模私人蛇类养殖场,硬件设施本身由经营者独自建立维护。最近塌了几个养殖间,逃跑的商品现在也没有全部抓回来。在得到管理部门通知之前,幼稚园都不会开学。
假期从周末两天延长到未来一周,或许更长。代价是我们只能在屋里面玩了。
洁世一吃面的小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碗边:不能出门踢球。
这对他来说大概比不可以看球赛还绝望,第一时间都没哭,魂飞天外的模样让父母边忍笑边安慰。我趁机埋头苦吃,吃干净后火速跳下椅子去洗碗,销毁罪证。
昨晚已经帮伊世做过家务,我熟门熟路地跑到流理台水龙头的位置打算把盘子举着滑进水槽时才发现,她把下午商场里新买的印花折叠小凳子打开,摆在了流理台附近。
站上去,调整的高度刚好够我可以轻松在台面进行操作。
清凉的水流打在碗里,缓慢撑起浮动的油花。我回过头,发现年轻的母亲正拍着洁世一的背一边望着我,对上眼神时便有点小得意地露出笑容。
“我挑的很准呢。喜欢吗?”
一生叔叔正为哭到打嗝的洁世一擦眼泪,他抬头拿纸巾时也发现了我和小凳子,“孩子妈妈买的?看起来好合适!”
他们相视而笑时,神态轻松温和。洁世一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渐渐哭声小了下去。他好奇地看向我想知道父母在说什么,我对他笑了笑,指了一下凳子,转身洗碗。
内嵌的柱形灯光度暖热,我调低水温,试图用冰凉的温觉驱散奇怪地冒出来的不真实想法。
……如果是我的母亲。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会说什么呢?
我的家里也有简单的塑料凳子。半透明纯色不藏污渍,轻薄而便于搬运。可一凳多用,是很适合我的凳子。让我本人去挑,大概也就会挑那样的商品。
我把冲掉残留菜叶的碗放进洗碗机,发现自己又饿了。
只知道吃可不行。还是干点正事转移注意力吧。
体育频道一般把热门比赛的重播放在黄金时段,晚饭后正是洁世一和客厅电视如胶似漆的时刻。我本来打算在楼上憋作文,架不住实在想玩手机,于是就和他一起在沙发上摸鱼。
洁世一喜欢盘腿坐地垫上看电视,这很日本人。我听着解说和欢呼瘫在沙发里,通过幼儿园官网找到教师工作邮箱,给晴川老师发骚扰邮件说我不会写作文。没想到她秒回我,还让我加她私人联系方式。
我很震惊:『万一我是装作学生骚扰你的变态成年人怎么办啊老师!』
她怨念十足:『万一不理你真让你骚扰到变态我才要哭呢!』
『不可能的,老师。我会是最变态的!』
『小小年纪不要乱插旗!』
『好过分哦,老师看不起小孩子。我要哭了。』
她回我一张故作冷酷的小熊图片。我点开它,发现这是一种叫做表情的功能,而表情都有套组。
我开始用表情图轰炸她,她轰炸回来,两人一言不发地说得有来有回。等洁世一在中场广告探头过来,屏幕上已经满是抽象叉号嘴外星人了。
他顶着沉浸在比赛里的激动表情过来搭住我的前臂:“奇怪的小人?这些是什么?”
“是晴川老师的教导。”我给对面发了一条“好懒哦~”的表情之后问她我能不能免我作文,生活无趣全是家务,没事可写。
晴川老师回复说你为什么不写洁世一。你不是很喜欢他吗?你俩住得近,假期有没有一起玩?
确实,都快混成姐弟了。他妈妈爸爸除了不是我爸妈外也都很完美。
我打字告诉她我已经成功入侵他家白吃白喝,抬起头。洁世一大概是见到了自己的名字,正疑问性地看向我。
“老师说我应该在日记里写你。”我一脸严肃,“洁世一同学。可以采访你吗?”
洁世一思考几秒,神情紧张起来。他坐直了,抻平自己画着小猫的居家T恤,努力摆正体态。
“知夏想问什么?”
“你的日记里写了什么?”我继续严肃。
为什么不给我看嘛。
洁世一:“……”
他的表情瞬间崩塌,“写、还没改好!”
“写了什么?你打算改成什么样子呀?”
我凑近他,他后仰。
我越凑越近,他越仰越后。奇怪的是,虽然躲着我,近距离对视下他的眼神却没有躲闪,整个人像是反应不及地发愣。我及时趁他仰栽在地前,扑上去把手垫在他后脑勺下面。
咚的一声,没有很疼。我顺势用两只手一起揉他的头发,柔滑似绸的发丝水一般从指缝里流淌而过。精心梳养的发质真棒,我忍不住搂着他的脑袋多顺了几把。
身体被我压着,洁世一有些委屈地、小幅度地动了动脑袋。
“知夏…我又不是兔子……”他这么嘟囔着,迷离地半合起眼。
广告缤纷的光芒透过睫毛缝隙,自海色朦胧的眼眸表面跃过,如同蜻蜓在指尖挣扎时翅膜上绚丽的彩斑。
我不在乎那些蜻蜓对此想法如何。它们只因翅膀在太阳下美得色流灿烂,便惨遭我好奇的毒手。
洁世一的眼睛,也很好看。
我仔细欣赏够了他的蓝眼珠,才像是在枝叶尖端放下那些精疲力尽的蜻蜓一样,轻柔地松开手。他还软在地垫上,不明所以地看我坐起身。
“广告结束了。”我笑眯眯地告诉他。
“我果然没办法在日记里写你啊。”
宣布比赛重开的解说里,他抓着沙发边缘,迟缓地抬起身体。
“……为什么?”
屏幕上的足球穿过人群,击入球网。
下半场开局不到一分钟,诺阿又进一球,他所在的球队4-0对手。
现在我能在一群发色花花绿绿的黑黄白种人里比较快地找到这个面瘫金发佬了。抛开技术不谈,他认真踢球时的感觉和洁世一有点像:因为想进球狂热到专注,表情反而十分冷淡。
“你为什么会喜欢诺阿?”我问洁世一。
“因为他是最强的前锋?”
他喜欢“最好”的东西?
“我喜欢诺阿的足球!”说到偶像,他的声音雀跃起来,“过掉对手、进球得分!感觉很开心!”
目标很美好,但竞技体育应该不全是这种开心事吧。
“即使很有可能输?”
影响力越大的比赛,因为输赢被拉上网线高高挂起越常见。
“嗯。我想进球!”洁世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仿佛早就清楚言外之中的提醒……或者那只是由孩童无知而生的毫不在意?
“踢诺阿参加的那种比赛,会有很多人盯着你看哦?”我托着脸试探。
“会有很多人看我进球?”他这么问。
我看他的表情。与第一印象的谨慎畏怯完全不同,洁世一脸上的期待像是已经身在球门前、场中央,被震耳欲聋的激动呼声所包围。
他沉浸在那种想象里,露出执着而渴望的神色。
他会坚持这种想法多久呢?
我印象中的小孩子总是善变的。这无法简单地归咎于年龄或者阅历,许多人直到生命尽头,都不曾遇到过足以真正改变自身的事物。
我说:“我不明白,所以我不写。”
我不讨厌足球,也没喜欢到认为它值得冒风险到那种地步的程度。
“不明白……就不写?”他疑惑地重复。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我试着解释,“如果我只能记录‘洁世一喜欢足球’,那就是没必要写进日记的事。”
鸟飞过天空。鸟总是飞过天空。
一名球员进球了。球员总会进球。
“既然要写你,我至少应该明白你是为了什么想要踢球。”
它对你意义何在?
你究竟是怀抱怎样的心情一次次迈上同样的场地、拼命追逐同一个目标的?
为什么不会厌倦?为什么不会放弃?为什么不怕受伤?……你感到幸福吗?
喜欢到只是追逐,就已经足够快乐了吗?
“我想成为日本代表,赢得世界杯。”洁世一认真地答。
世界杯冠军。那就是他的梦想?
我几乎忘了,怀抱一个满心渴盼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毫无缘由地,我明明没有什么过去的记忆,却已经对“追逐眼前没有的东西”这一概念感到相当的疲惫了。
只要能待在遮风挡雨的温暖床铺上,吃饱喝足后睡到自然醒,就是我生存所需的全部。
体验不到多么庞大而稀异的幸福,也不会经历强烈到令人绝望的苦痛。
独自一人留在房子里,蜷进枕头时,胸膛中会塌陷出一种近乎安宁的空虚感。
像是歇在大地敞开的裂口旁,露出的世界是纯粹静谧的黑色。如果那是某种伤口,一定历时弥久,边缘与深不见底的内侧都早已干涸。
我隐约有着它曾经盈满某些物质的印象,但那些回忆太遥远,像是水面漾开的余波,不待认清便已消散了所有的形状。
洁世一正在看我。是不是每次我走神他都是这个探究的表情?
难道他看得出我走神的时候吗?
我伸出手,他没有躲开。
男孩温驯垂下眼睑的模样仿佛细风中低头采食的幼鹿,脸颊茸软,任由指尖抚过鼻梁;略过唇珠时湿润的气息微微一动,抬起来的眸子圆而无辜。
……好深的一双眼睛。
看人时又亮得仿佛他在注视光源。
舌根生出的奇怪痒意,我收回手腕按了按喉咙,试图将咳嗽的冲动压回去。
“小世要当冠军。而我的梦想太普通了,只能看到普通的你,所以我不写。”
“知夏的梦想,”洁世一问,“‘无所事事地度过一生’?”
丢人的自我介绍他居然记得。
“现在加一条也可以,‘每天看到小世。’”我不抱希望地随口挽回。
毕竟此人确实貌美……貌美到几岁我就看到几岁。
“每天看到‘普通的我’吗?”
他在哪里抓的重点?!
噎住的咳嗽终于还是惊天动地地从嗓子里跑了出来,我卡了半天才缓好去看洁世一。
他用眼神示意自己还在等一个回答,以小孩子来说耐心得有点吓人。好像每次他打定主意要干点什么,注意力还挺难转移。
于是我又谨慎地想了想,再谨慎地问:“小世,是讨厌被看得‘普通’吗?”
“唔…不是?”他蹙着眉,慢吞吞地说话,捋清复杂的想法再表达出来在这个年纪是有难度的,“如果是知夏说的‘普通’,和我想的‘普通’应该不一样。”
我默然地望他:哪里不一样?
我只会把你看成需要吃饭喝水、再寻常不过的人类幼崽。长得很好看,但也需要上厕所。
他也觉得矛盾,顾自纠结了一会儿,突然盯住我,“我想看知夏说的‘普通的我’。”
“……诶?”
我看着洁世一。
洁世一看着我。
我不太想写:“我不认字,写不好……”
洁世一:“我可以教你五十音和足球。”
最后那个词哪来的喂。我没说要学足球吧。
他却已经规划好了,兴致勃勃:“知夏学足球的话,就会更明白我了吧?”
不,我不可能与沙发床垫分离,我们是两位一体的跨物种挚友……
美丽的蓝眼睛一错不错地看过来,比抱着腿讨饭的小动物更加殷切。
我维持着瘫痪般的躺姿,拒绝的话突然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得默默地点头。
洁世一开心地笑着回头去看电视。我觉得自己上当了,但没有证据。
“……我选五十音图。”我小声说。
运动能拖就拖,是身为宅人最后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