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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块破破的湿抹布

    “王姐!”

    因穆家产业受到冲击,香朽阁暂时闭店,兰舟有一段时间没看见过王掌柜了,乍一遇见便打了个招呼。

    王掌柜问她怎么来香朽阁了,兰舟反问:“你不是也来了?”

    门锁嘎吱一声打开,王掌柜进了香朽阁:“一月已到,得来看看新制的香如何了。”

    “巧了,我也是。”兰舟笑眯眯地说。

    两人一同入店,里头还有丝丝缕缕残留的幽香,昏暗的屋内光影绰约,大火没有波及到另一条街上的香朽阁,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王掌柜象征性地问候:“穆少爷苏公子他们还好吗?”

    “嗯,他们都忙着清算损失去了,这两天忙得很,估计香朽阁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开张。”

    兰舟说着心情低落下来,苏昀中生辰那天,应该是他们最近唯一一次见面,其他时间都不见人影。她原以为傅林声会清闲一些,没想到傅林声更忙碌,她才知道很多铺子都是傅林声打理的,与穆春鹤分工合作。

    瞧着穆府苏公府两座庞大的府邸都悄无声息,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种不对劲来源于她对未知事物的不安。

    “翠花,对于傅姐姐,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兰舟在来香朽阁的路上问到。

    系统不理解:“没有啊,傅林声没有问题。”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穆府,非常奇怪。”兰舟一口咬定,出奇的坚持。

    这些事情王掌柜不该多问,眼看兰舟唉声叹气打不起精神,干脆把她一起拉去地窖:“有空想那么多不如多干点活。”

    “啊……”早知道不来了。

    两人取出窖藏的香,按照顺序摆放好,又将香朽阁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这才关门落闩。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王掌柜随口问:“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兰舟欢快地答应了:“好呀!”

    王掌柜:“我问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兰舟懵懵地再次回答:“好呀。”

    “我问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兰舟:“额……不麻烦了,我回家吃?”

    王掌柜点头:“好的,再见。”

    面对王掌柜飞快离去的背影,兰舟很受打击。她一度怀疑这是个梦,直到撞上了树才清醒过来,无能狂怒。

    “我很讨人厌吗?你说,翠花!我讨人厌吗!”

    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系统迫不及待地给予肯定:“你确实很讨厌!”

    兰舟气急败坏拿头撞树,声称要把系统撞死,闹了一通才回了苏公府。

    大老远她就看见了苏公府门前的人马,从另一边翻上墙,观察之后发现是苏坤回府了。

    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眼看苏坤匆匆赶往书房,兰舟也迅速赶到书房的屋顶上,静静等待苏坤的到来。

    一进屋苏坤就摘了官帽,吐出一口气:“真是岂有此理,宋良怎么这么没用,被发现就算了,现在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老爷,您真的向皇上如实禀告宋御史的事了吗?”听着像是一直跟在苏坤身边的老头。

    “当然没有。”苏坤坐下后喝了口茶,“我那封折子根本没送到皇上手里,骗昀中的,皇上招我过去是谈南漠建城一事,想让苏家出个人去南漠驻守。”

    兰舟大惊,没想到苏坤隐瞒了宋良叛国的事情,那么宋良逃走估计也有他的掩护,整个江南都归属他管辖,掩护个人逃走简直易如反掌。

    “皇上迟早会知道的,老爷还是早做准备吧。”

    “不慌,我自会追查,至于找不找得到,那就不好说了,那皇帝手哪有这么长能伸到我这里呢?”苏坤哈哈大笑,声音刺耳。

    “再说了,还能去哪?无非是逃到南漠或者齐阳了。”

    知晓这些的兰舟仰躺在苏昀中的屋顶上,独自沉思着桑楚和齐阳。屋内苏昀中翻着书,十一十六在屋外窃窃私语。

    兰舟很享受这种独处思考的时候,知道至亲好友就在相隔不远的地方,这种时候她拥有很大的安全感。

    被家人抛弃的不安随时笼罩着她,曾经因为四人都有事无法陪伴她过周末,她坐立难安。这使她很困扰,因为她明白自己应该独立。

    在尝试改变的途中,她的心理压力倍增,那段时间她时常呼吸不顺,觉得下一秒就会失去什么。尤其是外公外婆双双离世的打击,旧房子被拆掉时的无能为力,父亲的强势母亲的懦弱,永无止境的白色病房,这些回荡在梦里,使她深深恐惧着未来的一切。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时不时就对身边人说我爱你。

    系统第一次目睹兰舟亲吻傅林声眉间的时候很诧异:“用户我们不是攻略系统,不需要做这些。”

    “翠花你不会懂我的。”

    亲吻,一个非常开放的表达,在兰舟眼里反而是她羞涩的表达,她无法说出我爱你,就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爱你。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傅林声在临死前,会对兰舟亲了又亲,不停地说我爱你吧。姐姐把以后的我爱你一次性都说完了,由衷地希望她的阿舟能健康长大。

    兰舟还是很喜欢屋顶,抬头看是无尽的天空,往下看是最爱的人。

    她用力揉了揉脸,呼气吐气,把心中郁浊尽数吐出,胸口一下开阔不少:“大不了我去刺杀皇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他们受一点伤害。”

    既然重生后他们的身体素质互换,获得一个十分抗揍的体质,那这次就让她来做上辈子他们所做的事情吧。

    “我要保护大家!”

    第二天,兰舟因待屋顶太久受风着凉,光荣病倒。

    她这病来势汹汹,其余三人均有要事在身,闲着的陆景明又不方便,于是兰舟住回了穆府,来照顾她的是几个眼生的婢女。

    一开始穆春鹤要给兰舟一个贴身婢女,兰舟坚决不要,有人在身边妨碍她做任务。傅林声本来有,后来发现是苏坤的眼线,渐渐地,她也不要贴身婢女了。

    除此之外,苏昀中房里有两个婢女,照顾饮食起居,兰舟印象深刻。她刚穿过来时不习惯,看到苏昀中房里有两个女人大受震撼,一度以为苏昀中已经纳妾了,恨不得把系统从脑子里揪出来往死里抽。

    系统解释说是婢女,兰舟怎么也习惯不了,她连十一十六都不太习惯。看着被簇拥的他们,兰舟感觉很像以前,他们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她因为生病经常不去学校,没什么朋友。

    每次看到他们三三两两与朋友交谈时,她也是尴尬无措地坐在那。

    兰舟烧迷糊了,不住地生气,嘴里念念叨叨:“讨厌……讨厌你们……”

    讨厌你们有那么多的朋友,讨厌你们不能经常来看我,讨厌你们……

    讨厌你们没有那么爱我。

    在梦里兰舟止不住的哽咽,伺候的婢女急急忙忙想去找大夫来,撞上了赶回来的傅林声。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傅林声小声呵斥,快步走到兰舟床边,担忧地皱着眉。

    “兰姑娘没吃药,睡着了还在哭,我们怕出事,正准备去找大夫。”

    傅林声摸上兰舟的脸,确实有一股湿意,让婢女都下去,她亲自照看。

    她嘱咐婢女:“你们去备好热水,等下春鹤回来要沐浴,他忙一天了。”

    “是。”婢女们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姐姐?是阿声姐姐吗?”

    兰舟呢喃着,似床边花樽里兰花的轻语。

    “是我,是我,我回来了。”

    兰舟又不应了,挣扎着要起来:“你你你来……你来……像小时候一样抱我……阿声姐姐,你来抱抱我。”

    什么小时候?傅林声依言坐过去半躺在她身边,手环住她的肩,轻轻拍着:“好,我抱你。”

    “阿舟,我小时候抱过你吗?”

    “嗯。”

    “在哪里?”

    “紫石……”

    “不能撒谎哦,我很小就被带到宁城来了,不在紫石,怎么会抱你呢?”

    “你抱过我……你忘记了。”兰舟忽地睁开眼,泪珠滚落。

    看她眼神不太清明,想必烧糊涂了,傅林声由着她去说:“好好好,我抱你了。”

    安抚了几句,兰舟才重新闭上眼,在傅林声伸手替她拭去泪痕时,听见她低而轻的呜咽。

    “我发烧,外公工作外婆下地,家里没人,我头疼哭了,你路过,门没锁,你就进来抱住我,给我唱儿歌,哄我睡觉。”

    “你唱了好多歌,捉泥鳅,澎湖湾,还有送别……”都是小学课本里的歌,对没有电子设备的她来说,唱课本里的歌是唯一的消遣。

    兰舟误以为是妈妈,又喊叫起来,悲愤填膺:“为什么不要我!我不是故意要生病的……为什么!不要!我!啊啊啊啊你们都抛下我!”

    她这样疯癫吓坏了傅林声,不住地搂住她安慰:“是我,阿舟你怎么了?是我啊,我是姐姐!”

    见她还是哭叫,傅林声摇晃着她的身体,扶起她半坐着,她的胳膊轻飘飘地落下,宽大的白色里衣瓷一样易碎。

    兰舟睁眼直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傅林声,那双温柔的眼睛饱含关切爱意。

    她断断续续地咳嗽,脸上火热,眼泪滚烫,滴到枕头上时已经凉了,一阵凉一阵热,酸楚不绝,心痛至极。

    兰舟被傅林声用力扶着,头仰过去,胸腔起伏着,咬住唇瓣,细碎的呜咽声混着轻飘的雨丝,滴滴答答,她听见了,清醒了,更大声地哭起来。

    她喜欢哭,她宣泄的方式就是哭。兰女士烦躁的时候总会问:“你怎么又哭了?”

    她怎么又哭了,她也不知道。孤儿可能就是水做的,出生就注定是潮湿的,像一块破破的湿抹布。

    哭声掺杂着痛苦的呻吟,傅林声坐在床榻旁,苏昀中赶到房门外,穆春鹤走到了穆府门口,陆景明在隔壁房间静静聆听。刹那间他们都感受到一股泪水淹没的窒息,一股来自很远的痛意,宛如迟来的生长痛,钻心的疼。

    一地的心伤,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一晚,五个人都没有睡好。

    过了两天,兰舟依旧郁郁寡欢。

    药苦的慌,她眉头不展,陆景明买了一大堆点心糖葫芦糖块,强忍着一口没吃,全给了她,也不见她开心。

    事实上,他们越对她好,她越伤心。事情的相似程度惊人,总能勾起回忆,在回忆里她是最幸福的人。

    苏昀中急忙把药碗递给傅林声,拿着书包开始穿鞋:“阿声姐拜托你看着她喝药了哈,我去学校拿个东西,不然她能拖半个小时都不喝。”

    傅林声笑道:“行,你快去吧。”

    苏昀中一边应着一边往楼下跑,褐色的药液散发出怪异的气味,一闻就知道苦不堪言。

    兰舟很听话,端着药碗不断打气,每次一鼓作气准备喝,到嘴边又堪堪停住了。

    “祖宗你直接一口闷行不行啊?”

    一来二去,竟然真的过去了半个小时。

    傅林声都准备强灌了,突然听到滴一声,发现是苏昀中去而复返。

    “你不是急着去吗?”

    “嗯,结束了。”

    “这么快?跑过去也得十五分钟吧?”

    “我跑得快。”

    “那也——”傅林声的话戛然而止,她看见了苏昀中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滴落。

    他没有顾得上擦,脸上挂着一副了然的笑:“是不是还没喝掉药?”

    “是啊,我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

    “哈哈哈哈哈哈她就这样。”

    苏昀中走到沙发边,对捧着药碗发呆的兰舟轻轻喊:“你看,我买了蛋糕,你最喜欢的巧克力,很甜很甜哦。”

    粉白圆袍的陆景明举着糖块:“这个很甜哦。”

    画面重合,兰舟抿了抿嘴,嘴唇有些干裂:“他们人呢?”

    “他们商量事情去了。”陆景明双手抱臂,“怎么?担心我照顾不好你?我陆景明虽然好吃懒做了些,但照顾人我还是会的好吧。”

    好有自知之明的回答,逗乐了兰舟。两人还没说几句,傅林声他们就回来了。

    “阿舟,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

    “坏消息是,”穆春鹤遗憾地说,“我查宋良的时候,发现宋良有他人保护,估计查不到什么了。”

    这个兰舟早偷听到了,悬着的心放下来:“好消息是什么?”她的声音嘶哑,混着鼻音。

    傅林声上前坐下,眉毛扬起透着呼吸:“我们可以回紫石过年节了!”

    坏消息一般,好消息也没当回事,兰舟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一直在念叨紫石,不是想回去吗?”苏昀中很是忧虑。

    “你不开心对吗?在我这里,你不开心。”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斩钉截铁。

    “我没有。昀中,我没有。”

    苏昀中不想让兰舟为难,他是来说好消息的,不能这样。

    他扯出一个笑:“好,不管其他,我们一起回紫石吧。”

    一起回我们初相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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