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手术很成功。樊凡松了口气。手术前她最关心的是江远的身体状况,关心移植过程会不会痛,有没有什么长期影响,常常问江远感觉怎样。问得太多,江远忍不住调侃道:“你不要这么紧张,不会影响我们生孩子的。”
樊凡也觉得自己好笑,明明查过很多资料,也问过学医的朋友,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有一种奇异的不安感。
现在手术成功了,后续观察也都不错,这意味着江远可以按计划回来了。樊凡看了看她预约的结婚登记时间,想,这一次可不要再生变了。
江远却突然失联了。根据江远报备的行程,那一天,他应该是跟付小宇一家去医院复查的。
一开始,樊凡留了消息,但江远一直没回;樊凡一直等到那边的五六点钟,给他发了视频通话,也无人接听,打了几次后,显示信号原因无法接通。
一度被压制的不安又升腾起来。樊凡没有付小宇的联系方式,于是试图联系付母,可也始终没有响应。
樊凡在极度焦虑不安中熬到了第二天。情况没有改变。
樊凡终于慌了。她先去问了江远的父亲和哥哥,但庭审宣判后,江远跟他们的联系更少了,他们甚至不知道江远去英国的事。
樊凡于是查找江远所给的医院信息,想着也许可以直接打电话过去,看看能不能问到一些情况。
当樊凡看到网上有关这家医院铺天盖地的新闻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天,医院发生了爆炸案。几人驾驶救护车冲入医院大厅,引爆了威力强大的炸弹,又恰逢医院的氧气罐运输,引发了二次爆炸。这两次爆炸的直接伤害本己十分惨烈,后续火灾又扩大了伤亡,有的遗体甚至已经无法辨识。
这是重大的全球性新闻,樊凡这几日过于关注江远的事,却独独没有想过上网看新闻事件。
樊凡如遭雷击,一时无法做出反应。有声音在告诉她,这几日的断联,已经意味着凶多吉少,但她又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声音。
还是有很多其它可能性的:事情才过去几天,大家还没从惊惧中缓过神来;他们受了伤,还在治疗中,没功夫报平安;他们中间最脆弱的是那个孩子,也许……
樊凡觉得这个想法也太晦气了,于是使劲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可是江远,如果真的无恙,又或者还有活动能力,他又怎么可能不会向自己报平安呢?只要他还有意识,他就一定会想办法让她放心的。
樊凡从未如此六神无主。她茫茫然地告知了父母,茫茫然地买了最早的机票,茫茫然地安排了公司的事情。一切事情都做得有条不紊,可一切好像只是依着本能和惯性。她听到了他们或焦灼或不解的关切询问,也做了机械而合理的回应,只是对话一结束,她就马上忘记了。
直到开始办理值机手续时,樊凡才发现那个重大的问题:她没有签证。
樊凡无助地站在机场,泪下如雨。
机场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她带到江远身边,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向她告知江远的消息。
在等到签证前,樊凡先等到了英国来的消息。
付小宇终于打来了电话。这一次,她的声音郑重而沉重。她先向樊凡解释,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照顾受伤的母亲,安排爱人和孩子,还有其它一些不得不得及时应对的琐事,而且她一时也不知道樊凡的联系方式,所以拖到这时候才给她打电话,觉得十分抱歉。
樊凡已经明白了她想告知的消息,却完全丧失了确认的勇气,只是被动地听着她并不十分关心的事情,想要拖延那个最终通知的发布。
付小宇迟迟不提那个最重要的讯息,而是细细述说他们当天的遭遇。
“那天复检结果结束以后,我陪江远和我妈出去吃饭。我先去停车场开车,他们在厅里等我。我车子开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那个车就冲了进去。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爆炸了,大家都在往外冲。我好不容易跑了进去,大厅已经开始着火了。江远背着我妈往外跑。他们本来已经跑出来了,但江远看到了我,就把我妈交给我,叫我们赶快跑远一点。他自己又跑进去了,说里面还有小孩子。我们跑了没多远就里面发生了第二次爆炸。我们除了等消防员,什么也做不了。大厅里面没有跑掉的人,几乎全部遇难……”
“几乎吗?就是说,还是有人活下来了……”樊凡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一点希望,“你们亲眼看过他的……你们确认了吗?”
“当时大厅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有哪些人,都无法完全确认。爆炸加大火,最后很多东西都无法比对,我们只知道,江远没有出来。”
樊凡拒绝想象这话语背后暗示的事实,她只觉一股恨意涌上心头——付小宇,这个一切祸事的根源,怎么可以如此冷静地回顾细节,然后有条有理地复述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些根本不可能发生在江远身上。
“为什么会是江远,为什么不是你!都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走运!你们一家都毫发无伤,平平安安……江远刚刚救了你孩子,又救了你妈!然后你们都没事,只有他没了!凭什么凭什么……”
樊凡大声嘶吼着,想要透过手机把付小宇撕碎了。
付小宇没有辩解,也没有劝慰,也一直没有挂掉电话,直到樊凡自己最后承受不住,将手机狠狠地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