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凡住进了江远的公寓,最初一段时间她几乎完全不出门。父母因为太过担心,也住了进来照顾她。
樊凡对他们表现得很顺从。让她吃饭她就吃饭,跟她说话她也回话,她每天出门的唯一时候就是遛“非凡”而已。小区以外的地方,她是不去的,总说累,不想动。工作的事情,她也几乎完全放手了,随意聘了一个职业经理人代管模特经营的事宜。朋友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想要来看她,她都一概拒绝,只说自己很好。
洛雅是少数的知情者之一。她因为工作的事情联系江远一直没音讯,江远的单位也只知他因私出国未归,所以最后她只能打给樊凡这个共同的熟人。
洛雅对江远的感情以前常常让樊凡觉得别扭,现在却是让她觉得亲切的原因。
樊凡说:“江远会回来的,我一定会等到他回来的。这是他答应好的事情。你也知道的,他从不食言。”
洛雅几乎泣不成声:“是的,他不会食言。他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樊凡大部分时候只是躺在床上,似乎上面还有江远的余温。
要么就是看书。她一本本地翻看江远书架上的书,看得极其认真,比她读书的时候还要认真。
她看到加缪说:实际上,人生并无太大价值。你是三十岁还是七十岁离开这个世界,其实都一样。因为不管怎样,总有人类会存续下去,时间总是滚滚向前。过去、现在、未来,其实都是同一个自己。
樊凡半懂不懂。有时候,她确实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价值。可是,江远是有价值的。她相信,江远离世早晚,对这个世界是有影响的,尤其是对自己的影响。她人生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江远,但爱上江远、离开江远、与江远永别,江远永远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即便在他缺席的时间里,而在这些时间里,她不可能会是同一个自己。樊凡不知道是否每个人的存在和消失都有意义,但她无比肯定,江远存在的意义。
她更常翻看的是江远写的几本书。
樊凡从来没有怀疑过江远的专业能力,但最近几年,起先因为工作忙,后来因为跟江远分手,她几乎没有关注江远的事业发展。这次看看,才知道江远这些年又出了一本专业论著和一部专业译著,此外还发表了《乡村教育调查报告》的小册子和一本叫《故纸幽情》的散文集。
散文记录的基本是江远研究古籍过程中的一些感想,现实、哲学、人生、情感,无所不包。风格是江远独有的敏锐坦率。他写出来的话,是他在生活中也会说的话。在这些文章中,江远音容宛然;可现实中,江远已经消失不见了。
樊凡还很意外地看到有几篇提到“很亲近的朋友”、“喜欢的人”,那样的性格、言行,那些隐秘的话语,只有两人可知的事情,樊凡一眼便知那是自己。
这些爱意的表达,今生却只能存在于二维世界,再也无法听江远亲口说出。
樊凡强力维护的沙塔再次崩塌,她又失声痛哭起来。
江远这样的人,到底是违反了怎样的天条,以至于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遭受精神拷打,甚至最终□□陨灭呢?
樊凡于是开始陷入憎恨。她不明白,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恶人都能好好活着,为什么偏偏是江远这样的人,不能善终。如果论起善恶有报,甚至连她,都该比江远早死。这世间,难道根本就是全无公道可言吗?这样的话,那些道德理论到底有何意义,那些宗教教义到底有何依凭!一切不过肮脏的骗局,一切不过是上位者们为了诱骗下位者位心甘情愿做出牺特征的无耻骗局而已!所以该死的人往往活得很好,而死去的人总是那么最值得幸福人生的人!
强烈的厌世感侵袭了樊凡。她对环境甚至丧失了表面的兴趣,终日昏睡着。一贯迁就依从她的父母,也慢慢觉得无法忍受。
“你是想我们死在你面前吗,这样你才会想到你还是有父母的吗?江远是很可惜,我们也很伤心,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要多想想活着的人,不能等到我们都死了你才开始为我们伤心吧。”
樊母的话直抵心肺,樊凡深感自己以前确实不够珍惜江远,现在又无法善待父母,她的自我痛恨又多了几分。
樊父痛心疾首:“我们含辛茹苦,当个宝贝一样养大的闺女,舍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没想到你现在自己委屈自己!你看看你现在都什么样子了,你这是在悼念江远吗?你这是在折磨爱你的人!江远也不会想看见你这样吧!”
“那他就不要死呀……他要真不想我这样就自私一点,给我好好活着呀……”樊凡哀哀地说。
“那我们呢?父母对你不重要吗?世界上最重要的只有江远吗?你不想让我们也好好活着吗?”
樊凡无言以对。她心里说,这是不一样的。可她也知道,这不是父母真正在意的问题。樊凡注意到父母明显憔悴愁苦的面容,还有增多的白发——这些日子,受苦的不只是她而已。
樊凡业己麻木的神经被刺痛了:父母为她付出了大半生,她却常常忽略他们的感受和意愿。为江远伤痛,只是她自己的事情,而父母何其无辜。
理智一点点回归,樊凡强忍痛苦,承诺父母,再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她一定恢复正常生活。
樊凡用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到与江远相关的事情,算是与江远告别,虽然其实也没有多少事情需要她处理,因为在法律上她和江远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她和江远也没有什么共同的朋友,而且他们分手时间太长,复合的时间又太短,所以极少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瓜葛。关于江远这些年的生活,樊凡唯一熟悉的不过是他租住的房子。
樊凡先跟父母一起回了家,然后联系房东,溢价买下了江远租的这套房子。她把江远的书都搬走了,其它的东西都保持原状。
樊凡预备江远的父兄上门索要财物要如何应对,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联系过她。樊凡心中更是为江远不值:他们竟然对江远的忽视至此。
樊凡重回旧生活,疯狂投入工作。少有的知情人都很乖觉,从不在她面前提起江远。除了陆予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