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芙宁娜？”

    克洛琳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芙宁娜猛然从回忆中抽身，撇到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映照出自己的面庞，如同水煮虾一般红成一团。

    她甩了甩脑袋，双手拂开碍人的文件。

    “好了好了，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分化那天他刚好在，可能发现了什么异常……”

    她说着说着，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低，失了底气。

    因羞耻记忆而再次沸腾的血冲昏了芙宁娜的脑袋，她的脑袋中又浮现出那维莱特那日的衣装动作……

    欣长挺拔的身姿，起伏有致的肌理，汗水微微浸湿的发丝服帖地落在额间，在他不经意的指尖扫落下乖顺地拢在脑后。

    以及他循着训练室内逐渐浓郁的信息素气息，强忍时浸满额头的汗水和口中难以抑制的低吟……

    在医生赶来前，那种几乎是要溺毙爱人的危险氛围，是所有alpha和omega无法抵抗的绝佳催情剂。芙宁娜从未觉得他如此……富有魅力，一种甘愿沉浮的omega天性渐渐显现，她甚至考虑过就这样来一场恋爱也未尝不可。

    “……虽然这样说有些冒犯，但情况似乎有些不容乐观，我想有必要弄明白一些事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的年龄似乎比同届学生都要小些，或许这几天，正巧是你的成年日？”

    他的话说得足够委婉，但也足够清楚，让芙宁娜无法辩驳，因为他的话句句属实。

    “你、你不要乱说！”芙宁娜躲在角落，不敢看对方半分，嘴巴动了动，但混乱的脑袋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辩解。

    苍白的反驳几乎坐实了那维莱特的猜测……甚至在她的谈吐之间，便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鸢尾花香愈发浓郁，不似初时淡雅，而像一罐甜腻的花蜜将他包裹，又像一根羽毛撩拨他的鼻翼与心尖，令人心生旖旎。

    那维莱特不得不扶住手边的桌角才能站稳，alpha本就是血性刚强的生物，与他们的强悍与残暴相匹配的，是情欲上的极端放纵。

    他不喜欢失去理智的感觉，但仍然无法逃脱扎根血脉的本能。有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嘶吼，催促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芙宁娜的身影全然不复曾经的飒爽，她瑟缩在角落，皮肤因惊慌不安而透露诱人的粉色，身材娇小，孱弱到仿佛一掌可握的鸟雀，比任何Omega都更加惹人怜爱。

    没错，正是这样。

    Omega是柔弱无骨、需要被爱护的帝国财富，天生该与鲜花和蛋糕相伴，生死战场会有损他们姣好的皮肤和单纯的心灵。相比冰冷的枪支弹药，芙宁娜更适配鸢尾一般甜腻馨香的糕点软糖。

    他的脑海中，有些许不好的念头产生，像阴影处蔓延的荆棘，将他的理智禁锢，千疮百孔……

    那维莱特不可自抑地向前，灯光落在他肩头，在地面打出一道深长的黑影，向芙宁娜慢慢逼近。

    芙宁娜感觉到不属于她的气息，以不容拒绝的姿态从四方侵袭，寒意从脊背顺延而上，一口咬住她的后脖颈，动弹之间便能置她于死地。

    他的脚步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哒、哒、哒——，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她心上。

    芙宁娜握住掌心的利器——一片生锈的卡夹。如果那维莱特对她意图不轨，她会想尽办法阻止，至少确保不被标记。

    训练室内，那维莱特的脚步声显得异常清晰。无声的对峙，汹涌的情欲，相互交织成旖旎缠绵的序曲，急促的短音落在心尖，催促着她的呼吸加快、心跳怦然。

    那维莱特突然顿住了步伐。

    他看到角落中，芙宁娜防备的姿态。一瞬间被本能冲昏的理智如浇冷水，再次占据上风。

    不对，他在做什么……

    他撵着桌角的指尖在强忍中颤抖，背过身，反手从柜台上抽出手铐，一侧锁住他的手腕，一侧锁在厚重的栏杆口。

    另一只不受束缚的手向后抛去，掌中的钥匙便滚落几圈准确落在芙宁娜面前，随后传来那维莱特的声音。

    “抱歉，刚才多有冒犯，我本意不想伤害你。希望这样能让你安心些。”

    他扯了扯手铐，显示手铐的牢固可靠，金属间碰撞发出刺耳的哐哐响，但落在芙宁娜耳中却让她无边安心。

    芙宁娜迷迷糊糊中拿起了那串钥匙，不知不觉松开了铁质卡夹，因警惕而绷紧的肩膀终于得以松懈。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啦，那维莱特还是有点自制力的，我没受到什么伤害。”芙宁娜悄悄嘟囔，“但是omega的身份肯定瞒不住他了啦……”

    克洛琳德默默叹口气。

    在那种情况还能保持理智，那维莱特的自制力何止“有点”。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芙宁娜不该对alpha抱有乐观的心态，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冲动下锁住自己的双手。

    “芙宁娜大人，或许我该告知您一些真相。上层对您和那维莱特的信息素进行了匹配性检验，得到的结果高达97%，您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高达97%的匹配率，可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天赐良机，即便是最普通的AO夫妻也能孕育出万里挑一的后代，何况是芙宁娜和那维莱特两个优秀的人，他们是天生一对。

    克洛琳德递去一份报告，“强大的omega和alpha结合能为帝国带来无与伦比的优质后代。先前您再三推脱，上面才将这件事情暂且搁置。但这几年的深渊攻势越发凶猛，前线损失的精英数量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年，枫丹的人才缺口越来越大……”

    如果说人是国家运行的基石，那么精英便是决定国家上限的支柱。

    在特殊时期，为了人类的存续，帝国会采取一些强硬的婚姻匹配制度，尤其是对那些收编国家军事系统的精英群体。

    这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说是自古以来皆有的政策。芙宁娜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在提醒她尽早接受这项决议。

    可是她也有自己的顾虑。

    芙宁娜烦躁地拂开自己脸侧的碎发，又要搬出老生常谈的借口，却被克洛琳德打断。

    “您如果想以工作为由推脱，上层已经决定做出让步，若有需要，可以为您和那维莱特大人增添额外假期，提供一切的后续保障和相关服务。生育任务过后，您完全可以继续留在军事系统。”

    “……啊哈哈，其实我更愿意为帝国效力，不需要假期的啦。”

    她强颜欢笑，心中已经将白眼翻上了天。

    Omega本就在身体素质上低人一等，分化结果出来后，她为了留在军事系统日夜训练自己的战术指挥能力，并在实战对决中取得前无古人的胜绩，这样才得以留在军事系统中。

    天知道她这么多年来努力工作甚至在周末也不眠不休地加班，就是为了表示自己对帝国的衷心以彰显价值，避免回归所有omega的婚姻宿命。

    但现在看来，这些理由也站不住脚了。

    克洛琳德知道她一直以来的努力，换做是她也不愿接受。但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多，为芙宁娜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再无他法。

    一切个人私欲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芙宁娜失落的模样总是惹人怜爱的，克洛琳德不由得软了语气。

    “您还有什么其他顾虑吗？我可以向您保证，您的职业生涯不会就此终结，也不会沦为生育机器，帝国仍然需要您，芙宁娜大人。”

    她的言语如直击盔甲的利刃，一击命中她的心事。克洛琳德明白她的思虑。

    一个天生弱势的性别，她需要用后天的数百倍努力才能弥补这些差距。一路走来忍了多少不甘，做了多少无用功，所有苦难和不公一并造就如今的芙宁娜指挥官，克洛琳德都看在眼里。

    任何具有同理心的人，都会为之动容。

    即便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她仍然要严防死守自己omega的身份，只因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会让她的指挥能力备受质疑。她会被百倍审视，求全责备，任何的错误都会被放大，只因她是omega，然后在舆论裹挟下跌落泥尘，回归家庭，生育是她最后的结局。

    民众不敢将帝国的权柄和民众的安全，交由一名Omega抉择，所以芙宁娜的真实性别一直是个秘密。

    芙宁娜知道这已经是她能获得的最好的保证，不能奢求更多，强权与性别的压迫再次让她感到窒息，这几乎成为她迈不过去的门槛。

    但除此之外，她还更加在意一件事情。

    “克洛琳德，这件事情问过那维莱特的意见吗？”她冷不丁问出这个问题。

    克洛琳德毫无意外地愣住了。

    “上层很重视您的意见，因为您不曾答应，所以这件事情一直没有和上校大人提起过……”

    “是啊，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芙宁娜攥紧了手边的茶杯，茶面倒映着她如碧水蓝天的眼眸，双睫微敛，藏起本就不易被察觉的失落。

    “你们都说高匹配度的婚姻是被神祝福的机缘。但即便是97%的匹配度，他在那天也没有被信息素控制，换而言之，如果不是他抗拒到了极点，我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她说着说着，语调越来越低，到最后甚至有些许颤抖。

    是啊，这种抗拒甚至能够强过刻写在基因中的本能。是不是意味着，那维莱特根本不喜欢她，甚至是厌恶她。

    这样的结合，能称之为幸福吗？

    这样刁钻的角度，克洛琳德也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言语。

    同为Alpha，她知道97%匹配度的Omega意味着什么，那种深入骨髓的吸引力足以匹敌人类对于生存的本能。即便是意志力再高的人，也轻易无法克制。

    她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休息室内一时无言。

    芙宁娜思考了很久，从过去种种，到未来的可能，凌乱的思绪如乱麻交织，带给她的唯有迷茫与无措。

    她最后轻轻放下了茶杯。

    “我会再好好思考的。”

    留下这句话，芙宁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的步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繁重的任务和无路的困境都无法击败她，但命运可以。

    风筝飘荡，她只能拼尽全力地跑，企图握住那根微弱的筝线，即便双腿沉如灌铅，前路未卜，她只能追赶、追赶。

    可是她回望走过的路，眺望远方的风，目标仍然遥不可及。

    疲于奔命的人，终于也迷失了方向。